《最后的赞歌》越上清歌

51、花园的花朵

　　人间界和死神界。
　　一扇门的开合。两个世界的跨越。
　　克洛伊记不太清楚上一次死神主给她开门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死神界没有时间，人间界的时间她又记不住。这样一想，上一次应该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
　　她原来不叫克洛伊，叫什么名字，死神主知道，但是死神主不会告诉她。就像克洛伊在西奥多死后拿走他的名字一样，死神主在她死后拿走了她的名字。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她成为了一名死神。
　　死神主跟她提起过她忘却的记忆。他说她以前是一个小女孩，住在他家的隔壁。他不喜欢小孩子，还特别讨厌花。可偏偏他的隔壁搬来了一户人家，那家人有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儿，还建起一座一年四季都会开花的花园。花园里的花种类很丰富，春夏的花死了，秋冬的花还会开。
　　可是死神主很讨厌花。他讨厌生命那么绚烂。但是死神主很快就消去了怨气：隔壁的老奶奶教会了他插花的手艺。
　　“咔嚓”
　　剪刀沿着花的颈，将花朵杀死。这种脆弱的生命，一瞬间，一个动作，就被他杀死了。
　　和他本人一样。苍白脆弱。自从出生，他身上的这种怪病，让他一轻微划伤就会流血不止，让他像个玻璃娃娃一样一不小心就会丧命。二十九年来，父母打着保护他的幌子把他丢在了荒无人烟的郊区别墅。其实就是抛弃了他这个没用的家族继承人。
　　“咔嚓”
　　又一株鲜花被斜着剪下，插进花瓶里。它和其他的花与草挤在一起，看起来依旧是那么好看。还需要几天，它才会真正同其他的花草枯萎萎缩，变得干扁干涸、死气沉沉，让他满意。
　　可是还需要几天！
　　他愤怒地打碎花瓶。瓷器炸裂声没有引来他的贴身保姆，保姆居然在门口和邻居聊天！那个懒惰的女人，看到他像一只丧犬一样被丢弃在这里，就在他眼前嚣张起来了！她怎么不去死！
　　窗户边站着一个踮着脚也够不到窗户边沿的小女孩。她在窗户下蹦蹦跳跳半天，嘟起嘴拖来老奶奶的椅子，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她趴在窗户上，“咯咯”地冲里面的人笑着。她笑起来的脸上有一双带着稚气的、被长长的睫毛装饰起来的美丽的眼睛，那乌溜溜的眼珠子就像两颗水晶葡萄。
　　“叔叔！我摘了一朵花给你！妈妈说它叫小木槿！和我的名字一样可爱！”
　　死神主怨恨地瞪着她，他不喜欢小孩，不喜欢花，小孩还带着花来缠着他。
　　“咯咯，叔叔，你怎么看上去不开心呀！春天来了，你的脸还是那么臭邦邦的！咯咯，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死神主的眼神里面杀气满满，阴沉沉得像是塞满了乌云。保姆明明说过任何一个人看到他的这种眼神都会害怕他、远离他，何况是一个小孩子。为什么这个小孩子不怕他，还老是来缠着他？
　　小女孩“嘻嘻”地神秘地笑了一下，她说道：“妈妈给我做了鱼，奶奶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极了，要是里面没有放刺就更好啦！哈哈哈哈！哈哈……”
　　死神主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女孩捂着嘴“哈哈”的傻笑了一会。小女孩的眼泪都笑出来了，见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她睁大眼睛天真地问：“叔叔，不好笑吗？”
　　他不回应她。
　　“那我再给你讲一个……哦，有啦！我的老师说羊不跟着羊群走会走丢，走丢后会被大灰狼吃掉，所以小孩子要乖乖跟着大人的，不然就会被大灰狼吃掉……然后，我说这只羊老老实实的，不离开羊群，就不会被狼吃掉，但是它以后被我们吃掉了，哈哈哈哈……哈哈救命，老师的表情真的好好玩啊……哈哈哈……”
　　“你叫什么名字？”死神主问她。
　　“叔叔，我叫——”
　　克洛伊仰望着死神界上方火炎、殷红、赫赤、血红、胭脂、黑紫铺满的天空。天空像是被一块红布笼罩着，布外是生，布内是死。
　　海柔尔在克洛伊的前面走，她不回头地问她：“这里就是所谓的地狱？”
　　克洛伊说：“这里是死神主死亡的地方。有死神主在，便有死神界。一任又一任的死神主铸造了这个地方。‘地狱’是什么？人间界的一个描述词而已。心有地狱，处处都是地狱。”
　　死神主说他吃掉了上一任的死神主，变成了这任的死神主。死神界的幻象会因为死神主的更换而发生变化。这里是死神主死亡的地方——
　　一条徜徉的红色的河。被一块红幕盖住亮光。黑色的影子拉扯住他不让他离开，无数的手挽留他，死神界需要他。
　　即使是在这里，处处被死神主的眼睛注视的地方，西奥多的眼睛也是克洛伊的眼睛。她可以看见西奥多所看的一切。克洛伊看到了阿尔瓦陷害西奥多的一幕。
　　“依旧是对热情的人没有警惕之心呢。”克洛伊幽幽地说道。
　　一条徜徉流淌的血色的河泥铺成的路，路两侧是来来回回漫无目的地游荡的死神。他们不关心克洛伊的话，不关心海柔尔的到来，不关心和他们无关的事情。他们穿着红色的斗篷，全身漆黑，在河的表面飘过去，飘过来。黑色的游动的影子在河水里漂浮着，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从水里探出来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河床底下有条突出来的泥泞的路，黑乎乎的黏土，它通向死神主所在的地方。
　　死神界的光线暗淡，光亮像是被上方的红幕盖住。空气也稀薄，没有风，也没有走路声，安静地可怕。唯一发出点声音的，就是水里的影子游动时划过的水声，还有水里伸出来的手“咔咔”发出的骨声。
　　穿着红色斗篷的黑色的影子在前面走，后面跟着克洛伊和海柔尔。灯笼被点起来，一个没有脸皮的小女孩举着它，在前面蹦蹦跳跳地为他们照着路。她也全身漆黑，穿着红色的斗篷盖着瘦骨嶙峋的全身。
　　灯光上下晃动，小小的一个光圆在河面上游动。这里的时间和记忆都很模糊。每个死神都会习惯性地穿着红色的斗篷，掩盖住全身的漆黑，提着巨大的镰刀悄无声息地离开死神界，再悄无声息地回来，带着灵魂渡河，把它们交给死神主。这里没有悲喜，没有怨恨与仇视，也没有思考与反抗。
　　海柔尔见克洛伊停下来满脸忧郁地看着天空，她忍不住问道：“你所做的，和我所做的，有什么不同吗？我保护着阿姆巴佩的孩子，你不也是吗？”
　　“你的眼里有着人的躯体，”克洛伊眼珠转下来，眯起眼笑道，“我看到的只有灵魂。即使他死了，我也不会过于惋惜，他的灵魂不会死。他的躯体死了，他的灵魂还会下来陪我。”
　　“我是觉得好玩，我在这里实在是太无聊了——这一眼望不到底的岁月！能让我快乐我才会去做，不然我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帮助他，我本来就不是个慈善家！”
　　克洛伊坏笑道。
　　“你真自私。”海柔尔机械质的眼睛凝视着她，“你是为了你自己。”
　　“就算是如此，你又能苛责我什么呢，海柔尔？我是个死神，我不该有着人间界才有的自私，而你，是个圣灵，也不该有着人间界才有的无私。熟视无睹地看着世道的发展，才是我们本该做的，我犯规了，你也犯规了不是吗？”
　　所以，我们两个都要接受死神主的审判。
　　海柔尔想了想，问：“你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克洛伊愉快地笑道：“我想要一个死亡，也想要一个陪葬品。”
　　海柔尔面无表情地说道：“死神不会有死亡，我也不会成为你的陪葬品。”
　　“但是海柔尔，没有我，西奥多暂时不会死，”克洛伊俏皮地裂开一个大大的笑脸，看起来阴森恐怖，“没有你，以利亚活不过几天。说到底，以利亚只是有幸受你庇护的可怜虫罢了。”
　　硝烟散去，一片狼藉。士兵们看到了战场中心两具21号的残骸。一个跪着仰望着天空，一个凄惨地被削去了四肢，抽搐地在地上伏行。还有两个人朝着他们走来，一个腿脚受了伤，一个手臂受了伤。有伤员在，但是他们却没有收到任何接收伤员的指令。
　　他们不知道的事，指挥室已经在抓住那个人的一刻解散组织了。现在正是另一方的军方在接管这个正在结算的部门。同时，这方军方畏惧着以利亚身上的他们未知的力量和潜在的隐患——毕竟这个少年大面积接触过21号！难以保证他会不会变成在场的下一个“21号”！
　　指挥室发来的指令是：注意规避任何感染源，拒绝接收战场中心的任何士兵！请将接下来的工作交给医务人员和随行的研究人员！全员后退！
　　“快看！走过来的那个是不是吉伯队长！我就说我们队长吉人自有天相——”
　　“骗人的吧……”
　　士兵们眼巴巴地望着，望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他们一支队的队长吉伯，一个是搀扶着他走路的以利亚。战士们看到以利亚的那一刻惊愕住，背上的冷汗吓得都冒出来了。
　　明明刚才还站得离他们不远的距离，怎么一下子就到了那里去了？是个正常人，能做到这种地步吗？00012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组数字是什么意思？伊甸计划又是个什么东西？……他还是人吗？这完全超乎他们的想象，是个人都很难相信眼前的这种景象会发生。
　　——“包着人类的皮囊，皮囊底下是什么？哼，奥兰帝国的天要变了！”
　　这是士兵们的教官常说的一句话，以前他们不会放在心上，现在见到活的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教官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