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赞歌》越上清歌

3、亡途的落日

　　这个生物被叫作“21号”，是一个只以人类为食的可怕物种。这是从南部的德罗镇捕获的，一路被一群雇佣兵送过来，准备交给西奥多的父亲康斯坦斯·阿尔伯特来研究的。西奥多的父亲，是一名专门研究一种叫作多乐米的杀虫剂的著名的生物学家。这种杀虫剂，曾经在狂热的害虫潮中拯救了全世界。只是雇佣兵们不知道的是，西奥多的父亲在一年前就失踪了。

　　于是，雇佣兵就暂时把它关在了这里。现在这只“21号”生物，四肢被钉在笼子的铁板上，都没力气挣扎几下，像是一只病恹恹的困兽趴在笼子里呼着气。它用发白的瞳仁瞪着西奥多，嘴里发出“呜呜”的怪叫。

　　“唰——”铁栅栏突然被打开，两三个穿着白色制服衣服的人进进出出，给着这只突然叫出声的怪物注射各种各样的药剂。

　　西奥多躲在暗处，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直到那只亢奋的怪物垂下它的头，缩卷起它全身的骨头，抱成一团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死去了。

　　“你想救它吗？它看起来可不是很可爱。”克洛伊说。

　　西奥多翻开书本第68页，那页是一页空白的插图，现在几乎被潦草的笔记占满。克洛伊好奇地探头看过来，只见他更改了那页上的几个数字，又记录下两条信息:镇定剂的使用量是人类的十倍，除了心脏位置，其他地方皮肤硬化。

　　穿着白色制服的人们离开后，西奥多小心翼翼地避开摄像头，找到尽可能逼近“21号”的位置。从出发到现在，少年这一套流程很是熟练，看来做了不少次这种事情。

　　西奥多专注地观察“21号”的表体特征，不停地更改笔记的内容，这页的背后，还有几张非常细致的“21号”身体结构的铅笔画。他一直在那里写写停停半个多小时，才意犹未尽地离开那个地方。

　　他刚一翻过墙头，克洛伊就又听见铁栅栏咔嚓摩擦地面的声响。这个时间卡得刚刚好，让克洛伊不禁怀疑:如果这些白制服不回来，西奥多会一直待在这里不肯走。

　　“不回家吗？这个点不回家，妈妈不会担心你吗？”克洛伊问。

　　她很喜欢和西奥多说点话，即使他听不见她说的任何一句。但是克洛伊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她就想逗逗他，于是她又补充道:“要是我是你妈妈，我就好好说道你一顿——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小心被恶鬼吃掉！”

　　西奥多把鹰勾放回原处，没有选择沿着原路返回。他从一家小店铺的胖老板那里借来了一顶帽子，从修理店取回他昨天放在这里修理的相机，便直径向着城镇的最西边缘跑去。

　　太阳在这里落山得早，黄昏的晕色已经毫不吝啬地打落在河面上，于是，一条散发橘色光彩的“彩带”出现，环绕着这座美丽安详的城镇。

　　西奥多朝着太阳落下去的方向跑去，黄昏温暖的晕色撒了他一身。周围一开始是与他逆行的人，这里有嬉笑的孩子，抱着孩子的妇女，养家糊口的丈夫，还有结伴而行的老年夫妇。再然后，越是逼近城镇的边缘，人群变得寥寥，道路显得更加空旷。他在黄昏下向着一个目标跑去，怀里藏着一本书，脖子上戴着相机。不明的神色盖在帽子下，不明的眼神掩盖在眼帘下。

　　他奔向远处河面上的太阳的背影，让克洛伊惶惶然感觉他在向死亡奔去。克洛伊在越发寂静的环境里，仿佛听见了西奥多心脏停止跳动的声音。

　　“砰、砰。”

　　克洛伊张开翅膀飞到半空中远远望去，那里是一片兵营驻扎的地方。身材健壮的士兵正在西边的河岸线上跑步，旁边的场地上有着老兵在训练新兵。几辆坦克和战车停放在那里。旁边还有一座醒目的高塔，顶部不停地向西面射着红色的光线。一切做着防备某种东西的警戒有条不絮，往后看，城镇一片安详。

　　城镇中央的教堂还在沉默在醉人的黄昏里。雪白的鸽子环绕着它飞翔，犹如神圣的骑士，在保卫着他的主人。

　　“咚——咚——”

　　铿锵、沉稳、厚重、悠远，教堂的钟声传播在这座城镇的每个角落。落日的黄昏里，各种身份的人停下来手里的动作，同时抬头望了一眼高大巍峨的钟楼。随后，又无事般继续做着手里的事情。他们心中的教堂只在正午和凌晨响起，每个人都不放在心上，认为刚才是幻听。

　　西奥多停下来脚步，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教堂。这个抬头的动作，让克洛伊看到了西奥多眼里的神情——迷惑，焦虑，彷徨，害怕。

　　克洛伊认真去思考几番，还是觉得人被意外杀死之前，是不会有死亡的预感的。至少根据她来人间界这三趟来看，每个死者都是或笑着或麻着脸死去的，顶多会在死前那一秒内露出痛苦的表情。

　　到了兵营的大门口，西奥多扑向了门卫室，请求见盖伦上尉一面。门卫室里的五六个人正在一边喝着酒，一边兴冲冲地在比掰手腕。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向上尉汇报！”西奥多请求道。

　　“是西奥多呀，”门卫室值班的刚好是凯特大叔，他是一个以嗓门大著称的醉酒硬汉，“这里可不是你这种小屁孩来的地方，快点回家吃饭去！”

　　凯特一股脑灌了一大杯威士忌，一个猛下力，掰到了面前的对手。一时，门卫室里响起快乐的欢呼声。

　　“凯特大叔，兵团运来的那只生物，”西奥多眼神坚定，里面好似有火焰，“必须立刻运走！否则整座城镇都会遭殃！”

　　凯特不耐烦地嚷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有什么可怕的？”

　　“我有证据！”西奥多打开相机，翻出几张照片，又把自己的笔记和照片一同摆开给面前的五六个人看。可是他们看都没有看，哄堂大笑着嘴里一边道着这是小孩子的把戏，一边把他推出门去。

　　“我送他回家去，你们先玩。”凯特朝后挥了挥手，一骨碌揽住西奥多的后颈就把人往外带，“说吧！怎么突然这么想？”

　　西奥多抿了抿嘴唇，被凯特粗壮的胳膊夹着往家的方向走去。
　　“那个生物，我研究了一个多月……”
　　凯特哈哈大笑道:“一个月？你研究出什么爆炸性成果了？小朋友？”

　　西奥多知道这个肌肉大叔根本打算相信他说的话。他叹了一口气，还是继续说道:“我认为这个生物，是可以发出远距离信息素的雌雄同体生物。”

　　凯特猛拍西奥多的后背大笑道:“哈哈哈，然后呢？”
　　克洛伊也亮着眼睛在旁边附和着问:“是啊是啊，然后呢？然后会怎样啊？”

　　西奥多说:“这种生物的五感是人类的好几倍，反应力比人类快。力量是人类的十倍左右，忍耐力和免疫力远超人类的极限，甚至有超强的组织再生能力……我想，这么强大的生物，散发的两种性别的信息素信息一定范围很广，强度也大，很有可能……”

　　“很有可能什么？”
　　“会引来同类。”

　　凯特大叔愣了一下，看着西奥多严肃的表情，他从这个孩子的身上仿佛看到了他父亲康斯坦斯的影子。可是这到底还只是个孩子，说的话也不能全信。但为了不打消他对生物研究的热情，于是，他态度认真地说道:“我会帮你把这件事情汇报给上尉的。”

　　西奥多惊喜地笑起来，把手里的东西都交给他:“那就拜托你了，凯特大叔！这件事情非常重要，请你一定要告诉上尉！最好……最好是今天晚上把它运走！它停留在阿姆巴佩的时间已经够长了！”

　　凯特大叔心虚地摸着胡子，沉闷地“嗯”了几声:“我会的，孩子。我们军队非常感谢你为阿姆巴佩的安全所做出的努力！”

　　克洛伊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要突然提到“感谢”。她百思不得其解，转过头去想从西奥多的脸色上寻找答案，没想到，她竟然在这个古板的小孩脸上，看到一种叫天真烂漫的神采。

　　西奥多微微红着脸，身子站得笔直:“这是我的荣幸！”

　　凯特把西奥多送回了家，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他的母亲娜塔莉站在街巷处四处望着。

　　“你看，”凯特狠狠地捏了一把西奥多的耳朵，“你这个臭小子让你可怜的母亲担心了吧！”

　　“西奥多！”娜塔莉看到了她等的人，一路提着裙子小跑过来，刚一靠近就落下一击叩击，“偷偷溜出去，这么晚才回来，回家领罚！”

　　说完，这位“凶神恶煞”的母亲满脸微笑地感谢着凯特大叔送她的儿子回家。

　　“今天是感恩节，凯特先生，来我们家吃一顿饭再走吧！让我们感谢你的善意之举！”

　　“不必了，阿尔伯特夫人，很感谢你的邀请！但是我还要回去值我的晚班，真是遗憾了。”
　　“那可真是遗憾！请您在这里等我一下！”

　　娜塔莉小跑回来家，拿出了几瓶家酿的果酒送给凯特大叔。在这种食物短缺贫困的时候，这一番温柔贴心的举动让这个硬汉娇羞起来。阿尔伯特夫人是镇上的有名的善心人。

　　“谢谢你，夫人，我们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