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赞歌》越上清歌

2、亡途的落日

　　阿姆巴佩的教堂，高大壮丽，是由著名的建筑大师洛克里斯亲手设计，并花费五十年的时间建成的。这座精美绝伦的教堂，在阿姆巴佩这个地理位置偏北，气候湿冷的地方，巍峨屹立了两百多年。

　　教堂的钟声会在每日的正午和凌晨准时响起。每当正午徜徉连绵的钟声，打破平静安详，雪白的鸽子会在宽敞的广场上回旋、飞舞，一个个白色的点落在钟塔的窗沿，俯瞰这座被一条冰河横穿的城镇。

　　悠扬动听的圣歌会从教堂炫目的七彩琉璃窗里传出来。衣衫褴褛的乞丐，被夫抛弃的寡妇，丧失双亲的孩子……都会在阳光透过的琉璃窗下停下脚步，感受人间温情的最后的安慰。

　　人间的赞歌，神圣使命般的存在，在善良人的心海里浸润过，给可怜的世人、赎罪忏悔的世人，留下最后一个母亲般温暖的怀抱。

　　如果说这里是天堂形象的一个代表之处，虔诚的人们在这里祈祷，却不会知道现在正有一个死神悠闲地站在上帝的图像前好奇地打量。

　　“人间界也是无聊，”克洛伊穿透过来往的一个个衣着华丽整齐的教士，“明明心里想的都是钱，却还要装作心里面都是上帝的样子。”

　　“西奥多，以利亚，到我这边来。”

　　克洛伊正展开翅膀飞到高处的墙壁上专心看壁画，一个温和动听的声音吸引了她。她一低头，先是看见了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然后看到了她一手牵着一个的两个孩子。

　　高一点的孩子叫做西奥多，14岁左右的年纪，右手被母亲牵着，眼睛正在专注看着左手里的书。那双黑色如曜石的眼睛掩盖在长长的如扇的睫毛下，他的脸和母亲温柔的长相十分相像，眼神却是冷冰冰的。

　　矮一点的孩子叫做以利亚，他比他的哥哥小上两岁。他有着金色的眼睛和金色的头发，虽然穿着破旧的衣服，身上却有着一种隐隐的贵族的气质。从一进教堂，他的稚嫩的脸上就自然而然地布满腼腆和谦逊。

　　娜塔莉蹲下身子，跟着两个孩子说了什么，然后温和地笑着抚摸着他们的头发。两个孩子绽开笑容地点点头，小跑到教堂外面。

　　克洛伊很是好奇，她飞到窗前，朝外偷看着这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跑到了琉璃窗下，掏出怀里不多的几枚硬币，悄悄地放在了一个正在祷告的衣衫褴褛的老婆婆的口袋里。

　　克洛伊侧着耳朵听，可以听见那个老婆婆在祈祷挨饿的孙子今晚可以活下去。她坏心眼地把那几枚硬币取出来攥在自己的手心。

　　“妈妈，我做到了！”跑得最快的那个孩子腼腆地红着脸，语气里满是帮助别人之后的高兴，“她收到了我的祝福！”

　　“是我们的祝福，”叫西奥多的那个年纪偏大的孩子不紧不慢地走回来，“祝她今天晚餐遇见惊喜吧。”

　　娜塔莉拉着两个孩子的手坐下来，温柔地在他们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你们做的很好，上帝会保佑你们的，给你们带来幸福！孩子们，让我们开始向上帝祷告吧，祝愿我们今晚有一个好梦。”

　　在这个浑身散发母性光辉的夫人和她的孩子们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做祷告的时候，死神克洛伊坐在了他们身后的长椅上，偷偷听着他们心里的愿望。

　　“让我可怜的丈夫平安归家吧，我的上帝！”妇人在心里这样祈求。

　　“希望老婆婆晚上能做个好梦。”以利亚说。

　　克洛伊犹豫地看了眼手里的几枚硬币。可惜待她朝那扇七彩琉璃窗看去，那个老婆婆已经走了。

　　克洛伊心想还是算了，有缘再遇见的话，她就还给那个老婆婆好了。她安下心来，安下心来等待西奥多的愿望。

　　等了几秒，只听西奥多在心里说:“我希望抢走我们送给老婆婆的硬币的歹徒都去死！”

　　死神克洛伊笑了:三个人的愿望中，就西奥多的愿望实现得最快——她本来就生长在死亡遍布的死神界！这个小孩真有意思！只是很可惜，死神降临的地方，在过一会儿，死亡就会降临。

　　做完祷告，娜塔莉牵着两个孩子去买菜。在买菜的街道上行走，西奥多放下了手里的书，专注地盯着水箱里的鱼，木札里待宰的羔羊，还有砧板上方悬挂着的猪头。人们在交易，谈笑间屠夫刀起刀落，一袋又一袋的肉被人们提回家。

　　“哥哥，这条鱼长得真好看。”比利亚指着水箱里的一条蓝紫色尾巴的游鱼。

　　“因为长得好看，它很快就会被人买回家，然后剃掉鳞片剁开肉，丢进锅里煮熟，然后被人吃掉。”西奥多目不转睛地回应弟弟的话。

　　“你说得我有点害怕，哥哥。”比利亚说。

　　“这条鱼那么弱小，沦落到这般地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生命本来就很脆弱，比利亚。因为它们弱小，我们强大，所以它们被我们吃，同时还要摆出一副服从命运的姿态。”说完这些话，西奥多又打开了书看了起来，一副不想和比利亚再聊下去的架势。

　　“可是，”比利亚问，“它们也不想被我们吃吧，哥哥？”

　　白痴。西奥多在心里嘲笑道。
　　“不想被吃就能摆脱这种命运了吗？”西奥多问。

　　以利亚开始在心里纠结怎么回答他的哥哥的问题。他的哥哥总是会说些他听不懂的话，问他难以理解的问题，还会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

　　一定要想一个让哥哥满意的回答。以利亚心想。

　　死神克洛伊浮在西奥多的上头，倒数着这个孩子生命最后时刻的到来。正午之后的2小时43分13秒，就是西奥多的死亡的那一刻。她就要收回这个灵魂，为他与世界的离别唱出一首死亡的离歌，然后带着他的灵魂回到她的死神界。

　　可是当时间抵达正午之后的2小时44分20秒了，死神克洛伊还没有行动。她微微笑着——或许她可以把西奥多的死亡时间往后再推一点，这样她就可以在这个人间界再逗留一会儿。

　　死神界的死神没有一个这样做过，那帮死神只会无聊地重复机械动作。谁会知道这样做，会给死神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克洛伊有点兴奋。她至今还没见过死神“死去”。说不定她会受到惩罚，体验一番“死亡”的经历。

　　阳光被树叶剪成碎片和波点打在地上，知更鸟在树上鸣叫，风在树下旋转。风下是少年蹁跹而动的柔软的头发和浸着紫色薰衣草香气的衣领。风一遍遍卷开一页页书，又被少年好脾气地翻回来。

　　克洛伊蹲在西奥多的身边，他正在看第44页，她就不停地给他翻到46页，一遍又一遍，最后逼得西奥多换了个方向坐着。克洛伊觉得好玩，又去揉他柔软的头发，看着自己制作的“鸡窝”感到很满意。

　　比利亚帮着母亲娜塔莉提着菜，回头去找他哥，就看见树下顶着一头鸡窝头，抱着书躲着风的西奥多，不由得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西奥多不满地问。
　　以利亚诚实地回答:“你的头发有点乱。”

　　西奥多整理一下头发，拿着书起身就要离开。以利亚在原地愣了两秒，他知道西奥多要偷偷溜走去看那个叫“21号”的凶残生物。他也想跟着他哥一起去，但是母亲还在哪里，不能一言不发地两个都溜走。

　　他哥总是去危险的地方，找他自己要的东西。他哥从来不会带着他，他哥说他实在是太过幼稚，胆子也小得很。

　　想到这，望着西奥多远去的背影，以利亚感到有点生气——他哥又不让他接触危险的事情。他已经12岁了，胆子比小时候大很多，不再会拖他的后腿。他哥还是把他当小孩子看，自己却一副老大人的样子。明明都是小孩子。

　　“在你眼里，我什么时候能比你更勇敢呢，哥……”以利亚望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身影，情不自禁地喃喃自问道。

　　他四下寻找着，他看见了一群人在拿着棍棒追赶着一个个子矮小的孩子。金色的眼眸眨了眨，眼里闪动着转瞬即逝的光，他想起了自己很擅长的一件事。

　　“要去哪里玩呢？嗯哼，怎么不跟我说说？小气鬼！”克洛伊问。

　　当然这句话西奥多是听不见的。任何人都不会知道有个死神正悬浮在西奥多的身旁，围着他转圈圈，扮着滑稽的鬼脸。

　　西奥多穿过一条小巷，下了一段楼梯，然后翻进了一个老旧的窗户。这是一个破旧的废弃房子，里面都是灰尘和蜘蛛网。克洛伊在里面不大不小地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回过神来，西奥多已经翻出去了。

　　克洛伊赶紧跟上。飘到近处，她发现西奥多的手里拿着一把鹰勾。到了一个高墙处，西奥多把鹰勾甩上去，踩着脚下的堆积物，顺着绳子翻了过去。跳下来的时候，克洛伊还好心地托了他一把。

　　这里是一个关押各种凶险动物的地方。有一个大笼子里关的生物很特殊，它长得像人，但是眼瞳发白，带有灰色和黑色的丝状物，鼻梁会过分隆起成鹰勾状，脸部凹凸，皮肤干燥，呈现出青紫色怪异的肤色。不仅面部如此奇怪，它的体型也很奇特。它的身高很高，大约有两米，身上多处是畸形骨:全身多处骨头突刺出来，背脊凸起，甚至长出一排排突兀的向外开的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