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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故土的仇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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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生物学教授身上没有一点学术气息,不仔细去研究他,乍一看只是一个吧台的坐镇老板。唯有他的眼睛闪着精明的光彩,聪明的人总是让人害怕一些。
克洛伊从雷蒙为西奥多准备的房间的窗户飞进来,进来先是说上几句憋了半天的话:“哎,他也是生物学家吗?生物学家真是多种多样啊!哦不对,人类本来就是多种多样的……”
在这间不是很大但胜在干净整洁,窗户朝向地下河沿岸的房间里,西奥多坐在书桌前,兴致勃勃地阅读着雷蒙留给他的书。这些书,都是他和他父亲敬重的著名生物学家和医学家撰写的著作。他看过其中不少本,余下的都是宝藏。不知道这个房间以前住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收藏的书竟然如此珍贵。
少年坐在书桌前安静地看着书,专注到他甚至没有察觉到窗户被死神推开,等克洛伊那些唠叨话说完,西奥多才看向她,问道:“你看到笔谈的内容了吗?”
“没有,”克洛伊没有帮助到西奥多,她感到有点沮丧,“在那个小房间找了半天了,也没有看到写着奇怪内容的字条。早知道我就不去游行队伍里面乱玩了……哎,西奥多,我在游行的队伍里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什么事情?”
“政府的军队把枪瞄准了游行示威的人,真是奇怪,”克洛伊感到很困惑,她很想从西奥多那里找找答案,“人类怎么内部自相残杀呢?”
西奥多盯着克洛伊看了一会,问道:“哪里有趣了?”
死神歪起头,一脸困惑和迷茫。
西奥多也不想和她多讲什么东西,反正她是死神,她不可怜人的生命。西奥多继续看起了书,但他回答了她的问题:“利益和思想不一样。”
“是嘛……”克洛伊歪着脑袋费力地思考了一番,还是想不明白什么是“利益”,什么是“思想”,最后她放弃了,“我就不问这种东西了吧,想想就无聊。”
西奥多看向她,浅浅一笑:“我也不懂,这是书上讲的原话,我背下来了而已。原话是一大段的文字,我记性不好,就记住了这一句。”
“哎?这是什么东西?”克洛伊好奇地拆开桌上的精致信封。信上娟秀飘逸的字体让扫兴而感到无趣的她心情又重新愉悦,她饶有兴趣地缠着西奥多读起来——
亲爱的斯宾塞校长:
很久未见,甚是想念。近来身体可好?
上次喝上几杯小酒畅所欲言还是三年前的事了,如果那件事情没有发生的话,我们还是在圣布斯学院一同教书的同事吧!可惜命运把我们带到这般风景处,实在无奈,只能默默地刻意少与你来往。我所承受的孤独,还是让我一个人品尝罢,在这一块,我们也算是友途终尽!
没想到这次再给你写信,我的右手依旧留有熟悉的感觉,一如以往那般熟稔。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们一同度过的艰苦岁月,被故土的仇火焦灼得面目全非,如今的你和如今的我,只有我还在此地继续自燃。我不太记得你的样子,居然还记得你同我一同燃烧过的赤心!
也许说到底还是我给你写的信大多太矫情,养成了一个坏毛病,这次写得也是这般矫情。你跟我说凡事都要讲究个规矩,世道讲究个情面,这样在短暂的人生里才有给自己多留些快乐幸福的回忆。可是,我的朋友啊,明明知道是错误的事情,还要畏惧刀枪火炮而蒙蔽自己的双眼吗?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故土燃烧过冬天里的火炬,小火的后面才是熊熊大火,你明明曾有这一副钢铁般的身躯,怎么轻易就被无形的压迫打倒了呢?你不再记得我们一同来的地方,我不理解,也不想再尝试去理解你了,即使你反复索求弥补你在我面前犯下的过错,我现在能希望的,只是将来有一天,我们能够殊途同归!
但愿你我一切所希冀的希望永远存在!
愿上帝祝福我们!
博古维·雷蒙
“这写的是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克洛伊鼓着腮帮,把这两张薄薄的信纸对着窗边的阳光看了好几遍,一个字都看不懂,全是画,她看不明白这里说的是什么,也听不明白这种文绉绉的句子。
西奥多翻过一页书,想了想给了克洛伊一个思考的思路:“这是让我进一所学校的推荐信。”
“可是这里句句没有讲推荐你入学的事情呀,是不是写错啦?”
“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很清楚也可以想明白的,”西奥多在纸上画了四个圈,他继续说,“这封信讲了四点重要的信息:一是学校以前是一座名叫‘圣布斯学院’的私立学校,现在应该是被政府收归管理中,符合条件的那就只有两年前改过名的维多莉亚学校了,现在它专门用来教育被21号袭击流离失所的难民的孩子;二是雷蒙和该校的校长是旧友,他们都来自十二区外面的地方,年龄相仿,是个讲究体面的政府体制内的人,这个人欠雷蒙一个人情;三是雷蒙给他写的信很有特点,识别度高不用被他误以为是伪造的信件;四是‘故土的仇火’这四个字,基于今天政府对游行示威者的态度,学校的主要工作应该是跟这四个字背道而驰。”
“背道而驰?哈?”
“教育孩子放下仇恨,珍惜最后的家园。”
西奥多说这些话时,至始至终眼睛都黏在书本上。克洛伊看着他面无表情平静的脸,她突然怀念起西奥多那天在夕阳下害羞的笑容——自豪,满足,带着一点点小骑士的荣耀感,打碎古板沉默的表象,把孩子气毫不吝啬地撒出来。不能像个小孩子一样对人笑吗?
这一历程总让他改变了一些地方,克洛伊隐隐感觉到了这点,但是她想不出来西奥多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
冷静?客观?甚至过于平稳的冷漠?还有偶尔不经意冒出来的刻意谨慎?
“嗯,信封上标注的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半?”
现在是下午一点三十三分。距离两点半还有五十七分钟。
克洛伊说道:“雷蒙先生上午十一点整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我们两点整出门。雷蒙先生不会在两点半之前回来,他要我自己去找信里的地方,到那所学校把这封信亲手交给里波特校长。”
“啊?你能找到维多莉亚学校吗?”
“我认真读过地图。”
“可是你不是只看了一遍……哦,西奥多,我想起另一件有趣的事情,”克洛伊突然想起另外一件能引起西奥多兴趣的事,“我在游行队伍里看见了三年前那个金头发金眼睛的小孩,现在长得好好看,就是表情看谁都不屑,感觉有点傲气……”
“啪”地一声,西奥多合上了书,他目光沉沉地瞪着克洛伊:“你在哪里看到他的?”
“你们走过的那条街道的……”克洛伊闭上眼睛皱起眉头仔细地想了一番,“南侧黑色路灯下的饮品店里……好像是的,又好像不是哎……”
待克洛伊睁开眼,做出最后的确定,才发现西奥多已经不在房间里。她从窗户飞下去,酒吧的门已经被西奥多锁上了。不过她也不恼,无论西奥多去了哪里,身为死神的她都可以知道他的行踪。西奥多的眼睛就是她的眼睛。
“叮铃铃”三四下门铃脆响,饮品店被一个面目俊秀的少年推开了门,黑色的风衣衬得他面庞白皙且冷漠。服务员熟练地先是说一句“欢迎光临”,一抬头看见来人的脸就满脸涨得通红。
“您……您好,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我的朋友跟我说他的东西上午落在这里了,”西奥多有条不絮地说道,“金色头发,金色眼睛,不知道你对他是否还有点印象?”
“啊,我还记得,这种颜色的头发和眼睛确实非常罕见。他看起来年龄和你差不多大,我想应该就是你口中的那位朋友吧?嗯……他好像没有东西落在我们店里呢。他来到这里就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你可以去看一下。”
“那可能是落在别的地方了,非常感谢你。哦,对了,他的母亲嘱咐我盯着他不要他喝酒,我想问一下他是否在这里点了含酒精的饮品?”
“一杯香果茶哦,还特意叮嘱我们不要往里面加酒酿。其实我觉得加一点点酒酿没有什么关系啦,不加的话喝起来感觉没滋没味的……”
“是的,我也觉得加点酒酿会更美味。请给我一杯加两分甜果酒酿的香果茶。”
“好的,请稍等片刻。”
“我的朋友最近总是穿得很奇怪就出门了,他今天没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没有哦,白金色的骑士服呢,像个真正的骑士一样绅士,进店后跟我说了好几句‘谢谢’呢!就是不爱和人聊天……哦,他出门之后向东走了。”服务员一边调着饮品一边回答。
西奥多提着饮品刚从饮品店推门而出时,克洛伊才追了上来,她笑嘻嘻地跟在西奥多的身后。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哦,西奥多。”
“准确来说,是你让我失去这个机会的,克洛伊小姐。”
“你这话听起来好大怨气哦。”
“克洛伊小姐,”西奥多停下脚步,回过头严肃地注视着死神,“你身为冷酷无情的死神,你是不会懂得失去家园的人想念亲人的心情!如果你懂得这份情感,你是不会抱着好玩的心情告诉我这一切!你总是抱着玩乐的心态看待人间界的事情,而我和你不一样!我永远都无法成为你口里的‘死神’,因为我们之间永远隔着的这样一道墙!”
克洛伊微愣地浮在原地,翅膀轻微地扇动着。少年的背影毅然决然,有一股独自甘愿承受一切的傲然。
前面的少年不再回头地坚定地朝着自己要去往的地方前进,在这一过程中,似乎根本不需要她这位死神的帮助,甚至是不屑接受死神的任何“施舍”。
傲慢的人类。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克洛伊想起了上午在饮品店的玻璃窗边看见的以利亚。这个孩子气质和以前相差得太大,大到她差点认不出来他,但是死神对寿命的敏感告诉她这个人就是以利亚,就是以前那个在向上帝祈福时内心都在想着别人的善良孩子。
以利亚的眉目长得更漂亮了一些,身上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更加让人凛然。金色的头发长及耳后,眼睛也是罕见的金色,不仔细去看,会让人误以为他的睫毛也是金色的。这三年他长高了不少,身姿欣长。一身洁白镀着金色花纹的衣服非常适合他。
一切看来他从阿姆巴佩成功逃难后的生活过得很好。但是以利亚的眼神让克洛伊不寒而栗,那个眼神冷冰冰的,时刻装着杀气,好像活着只能融进生命里一件东西,那就是复仇。他的内心有着“杀死所有21号恶鬼”的强烈愿望。其他的事情似乎都不入他的眼。
令克洛伊胆寒的是,她看见了以利亚背后的一双雪白的如同人间界描述的天使的翅膀。她从小就生长在死神界,她只知道死神界和人间界的存在,从来没有见过人类所说的天使和上帝,也不相信这些人类虚构出来的东西。她用死神界来称呼她的来处,也只是从人间界找到一个最贴切的词语而已。
但是,死神克洛伊不得不面对的事实是,她确确实实看到了一个长着雪白的翅膀,穿着白色圣洁的连衣裙,金发碧眼的少女。她不可能属于死神界的,也显而易见不是人间界的人。
当克洛伊和那位天使少女视线相对时,那双如蓝水晶般伶俐剔透的的双眼无生机地注视着她。她没有开口跟她说话,死神克洛伊却可以听见她无言的警告——
“立刻离开,这里不欢迎你。”
与西奥多看得见死神不同,以利亚显然看不见身后的那位如天使一般的圣灵。同时她和克洛伊不同的是,她没有一点点生命的活力感,浑身上下透着机械的冷冰冰的僵硬。仿佛她的存在只是为了履行好一个与生俱来的使命,其他诸事都与她无关。
她现在只是与以利亚隔着一道玻璃窗户,就受到那位天使死亡的凝视。克洛伊心想,如果她提着镰刀走向以利亚,这个圣灵会想尽办法把她消灭掉吧。
死神的死亡,说出来这五个字都让克洛伊感到异常兴奋。但是她只是站在原地目送以利亚出门远去,没有行动起来。细想一下为什么,克洛伊发现自己有了一个存留在人间界的挂念——那就是西奥多。
没有西奥多,她没有任何理由在人间界待上那么久。
克洛伊不知道这是什么,竟然让她有些畏惧死亡了。这一份不舍的如丝线般交织在内心的情感,藕断丝连般将她和人间连在一起。还会有更多,她前所未知、前所未感的新体验。
前面的少年微微叹了一口气,停立在原地等了克洛伊三秒,沉默的动作示意她快点跟上来。克洛伊开心地飞过去,在他的周围转圈圈,她快活地问:“我们要去哪里呀,西奥多?”
巨大的镰刀差一点割到西奥多的额头,还好他及时地后退一步。
“维多莉亚学校。确认以利亚还活着就够了,克洛伊小姐。政府三年前开始用这个学校收容第一批难民中的孩子,这批孩子里一定有以利亚的消息。”
确认以利亚还活着——这是不愿意相信死神的话吗?克洛伊在心里不满地念叨着。
“等到找到以利亚,你要和他相认吗,西奥多?”克洛伊问。
“不,我无法和他相认的,克洛伊小姐,”西奥多的语气里充满着淡淡的悲伤,“他亲眼见过我和母亲的死亡,如果我再次以人类的身份出现在他的面前,只会把他卷入命运为我设计好的危机中。我只要在暗中确保他的安全,我就很满足了。”
“是嘛,你真为你弟弟的安危着想。西奥多,你是个好哥哥。”
死神克洛伊认同西奥多的观点。但是她和他思考的点不用——现在的以利亚实在是太危险,他已经陷入风暴中了。西奥多不与他正面接触,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有强烈的预感,死神克洛伊不能随便决定生命生死的,以利亚背后的天使可以,说点形象的描述,那位金发碧眼的少女,就是人间的杀戮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