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赞歌》越上清歌

13、故土的仇火

　　克洛伊第一次看到游行这种阵仗，她兴奋地回应着，尽管那个青年也听不见她的呼喊:“我愿意！我可以！”

　　西奥多看了一眼那只手，那双手整体摸起来很嫩，但是他的右手食指略微变型，并且右手的食指的指肚右侧长着软茧。西奥多看着青年的脸，他想这是一位学生和画家。他回头望了眼海登去往的方向，见他不回头地拐了一个街巷，西奥多快速地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游行？反抗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吗？”青年一脸困惑，还带着一副骄傲自得的语气，“政府决定对21号采取不抵抗的政策！这是昨天的新闻发布出来的消息，简直是让人恼火！一群窝窝囊囊的懦夫！没有一点人类的骨气！那里可是我们人类的家啊，说丢弃就丢弃！让我们这群难民对故土的思念何去何从！”

　　“消灭21号，武装人类——”

　　震耳发聩的口号声一遍遍响起，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队伍的末尾。如果说这些都是失去故土的难民的话，那这里就是政府专门收留流离失所的难民的地方。十二区里，一大半都是收容着这样的人。

　　“谢谢你，”西奥多压低帽檐，低声回道，“日后我可能会加入你们的，我们以后见。”

　　西奥多快步赶上海登，一转弯，发现海登正倚在墙边默默等着他。海登见他跟上来，继续他的引路。他们下了一段阶梯，到了一个地势低洼沿着洼区的河岸分布的一排排住宅区。这些房子看上去很平常，甚至有些老旧。即使是白天，这里也显得有些昏暗。每栋房子的门上都挂着闪着各种各样的灯光牌:理发店，纹身店，黑市卖场，地摊书店……现在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估计都去游行或者看热闹去了，使得这里显得异常的安静。

　　走着走着，西奥多发觉克洛伊一直没有跟上来。空虚虚的背后的路，不由得让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克洛伊穿梭在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里，她的脸上挂着因好奇而感到好玩的笑容，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聚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的，心情那么的慷慨激昂，愤怒且兴奋。一声声响亮振奋的呐喊声也让她的心跟着飞扬起来。他们脸上洋溢着为自己勇敢的行为而感受到的自豪与骄傲，他们振臂高呼，他们被喊着与自己同样口号的人群包裹，于是，他们不再畏惧。弱小的虾米在人海的裹挟下，变得充满力量，变成了强悍的鲨鱼！变得与平日里忍气吞声懦弱的自己完全不同！

　　他们高呼:“消灭21号，武装人类——”

　　“准备！”

　　队伍前方猛地停下来，沉浸在自豪里的队伍后面的人踮起脚尖去看，黑乎乎一排排的枪口正对着他们。他们害怕了一瞬间，又在环顾四周包裹着他们的人们，他们又不再害怕，继续大嚷大叫。

　　砰砰砰！
　　“啊啊啊啊——”

　　子弹穿过克洛伊的身体，然后打在她身后的男人身上。她回头去看，或者说不用回头，环顾四周，都是一样的倒下的身躯，“噔”地扑倒在地上，带着那震惊惶恐不可置信的表情。黄粱一梦终会醒来，虚幻可笑的想象终会打破。

　　“已武力控制情绪失常的民众，长官！”
　　“杀鸡儆猴就够了。给这些可怜虫安稳的地方他们不好好珍惜，非要搞出些危险的事情。收兵吧。”
　　“是。”

　　克洛伊茫然地飘到倒下的人们的中间，困惑地扫了一遍四周。她心想，前面的人死得好快，后面的人跑得好快。声音消失得好快。她蹲下身子抱着头，如孩子般生气地嘟着嘴，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想明白一些事情。

　　几个穿着红斗篷盖着漆黑的全身的死神在她的身边飘来飘去，忙着回收这些人的灵魂，它们没有和克洛伊说话，它们不认识她。

　　她撇过头去瞪着一位死神，去问它:“你说，他们为了什么而死的呢？”
　　死神没有理会她，死神好像没有感觉到这个家伙也是死神。毕竟，死神不会问这些无聊的与他们无关的问题。知道也是徒然，什么都改变不了。这是世道，也叫命运。

　　克洛伊无趣地看着它们，她觉得它们没有她有意思。它们不会像她一样去思考，虽然她也想不明白，但是她会提问题。如果她和别的死神越来越不一样，越来越不一样，死神的死亡是否就会降临在她的身上？

　　克洛伊出神地飘起来，在街道上晃来晃去，去思考这个问题。待她飘过一面玻璃窗时，一个眼熟的身影让她停下了思考。

　　她惊喜地轻呼:“以利亚？”

　　在一栋挂着“酒吧”灯牌，挂着“今日休息，请勿打扰”字牌的老房子前，海登停住了脚。他站在这扇门的门口没有忍住他的烟瘾，点起了一根烟推开了门。

　　西奥多跟着他走进去。门后面先是一段四级台阶，之后才是落脚的地方。如果开门后不注意脚下不注意，就会一不小心摔下去。海登目视前方不看脚下。西奥多垂着眸子心里暗想，海登不是初来这个地方。

　　里面昏暗一片，幽蓝的灯光勉强点亮着这个密封的空间。椅子整齐的摆在桌子上，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酒味。慵懒的猫在吧台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吧台后面坐着个擦着酒杯的戴着老花镜的老人，他的身后是一排排各式各样的酒。酒桶整齐地摆在地上。面目安详的老人显得跟这个环境奇异地和谐起来。

　　这个老人听见了门铃声也只是简单地瞥了一眼来人。他的手里继续擦着玻璃酒杯，嘴上道着“今日歇业”，却默许海登自顾自地领着西奥多在吧台前坐下来。

　　“就是这个人，雷蒙教授。”

　　被海登称呼为“雷蒙教授”的老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盯着西奥多看。西奥多在他打量的视线下摘下了墨镜和帽子，姣好的年轻容颜露了出来。他那乌黑的眼眸平静地回视着雷蒙教授的对他的打量。这双熟悉的眼睛让雷蒙想起了他的朋友康斯坦斯。

　　“你和我先好好谈一下，海登。”海登跟着雷蒙进了一间上锁的屋子里关上了门。虽然隔着门，但是西奥多的听觉灵敏过人，门内的讨论内容无法避免地落在了坐在吧台前没有移动位置的西奥多的耳里。

　　“这就是你向我引荐的助手，海登？他看上去过于年轻了！哼，我可没有带孩子的兴趣！”

　　“雷蒙教授，人不可貌相。他确实是第一个发现21号心脏位置异常的人。”

　　“他是用了一条人命，我的海登啊，你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才鲁莽地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塞到我这里！”

　　“那件事事出有因，错大多在我，但这并不是否定才华的依据。‘探求生命真理的实验总会有残酷的牺牲’，这句话你常常和我提起，难道不是吗，雷蒙教授？”

　　“即使你是这样劝我，我也不会接受没有弄清楚事实就盲目做出错误判断的人。科学要的是百分百的严谨，他会扰乱我的研究思绪的。”

　　“说不定他可以启发您的研究思路？”

　　这句话后，两人交谈的声音就停住了。西奥多听见了“沙沙”书写的声音——他们两个人正在笔谈。这让他感到十分困惑，无论怎样说来，在常人眼里，这扇隔着音的门就足够了，没必要做到笔谈这一步。

　　除非他们的警戒心高于常人，以及谈论的内容非常重要，机密到交谈完立刻销毁。

　　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了，海登和雷蒙从里面一起出来。海登告了别就先行离开了，匆匆忙忙的样子像是有什么迫切的事情要他去做。临走时，他把西奥多托付给了雷蒙。

　　雷蒙教授回到了原先坐着擦酒杯的位置上。这个面上长着一层层皱纹，但是精神抖擞还有点发福的老头摘下了自己的老花镜，哈口气擦了擦镜片，然后又戴回到了脸上。一双细长的杏眼闪着精光从镜片后注视着西奥多。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你可以叫我西奥多，先生。”
　　“你还记得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吗？”

　　西奥多不知道为什么雷蒙突然问起了他的父亲，他也不打算全盘告诉雷蒙自己的一切事情。
　　“我已经不记得这些了，”西奥多一只手捂住半张脸，不明的神色掩盖在昏暗里，“醒来时我的头很痛，脑子里能记住的只剩下我的名字。”

　　“人的大脑受到严重撞击会伤害脑神经，造成记忆中枢损伤。我想你在昏迷前你的大脑就受到了这种刺激，醒来那一刻，你就会感觉你的头头痛欲裂，很正常……那可真是遗憾，我觉得你长得很像我的老朋友康斯坦斯家的孩子。可惜时间久了，年龄大了，我记不太清楚他的孩子长什么样子了，也忘了他的名字。”

　　在异乡从异乡人的口中听见父亲的名字，这无疑是一种让人舒心的安慰。但是西奥多并不想相信自称是他父亲“老朋友”的这个人。

　　西奥多刻意低下头去，避开雷蒙的视线。他这幅乖巧的软弱无助的回避样子，让雷蒙也不好再继续问下去。

　　“海登最近在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无暇照顾你，你就先在我这里住下吧，楼上有充足的空房间，”雷蒙给西奥多倒了一杯牛奶，轻轻地推过去，随带着还有一封推荐信，“最近我手上有一个实验项目很紧急，我也没有时间照顾你。海登给你找了个学校，这段时间先在学校里呆上几天吧。你也刚好在学校里学点东西。”

　　西奥多默然地接受了这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