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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工作Life ...

  •   —

      越靠近场馆,粉丝掀起的音浪越大,她站在长街外等候信号灯,耳机里歌手的音嗓全听不清,摘下耳机,刺耳的尖叫更甚。

      走近检票口,大门早已经关上,抱着元老级粉丝的心态,她决定试试运气。

      祸不单行,终于万事俱备时,票却找不见了。她从挎包找到镜头盖,怎么也想不出一张门票可以凭空消失,究竟是忘在了哪里,可能是工作室,可能是车座底,不过多思无益。

      在门口蹲点的黄牛推着一车劣质周边强买强卖,堆笑说消费满一百元就送前排门票。

      靠在安保室值班的保安说不可信,力劝闻媞打消想法,堵在入口解决一切黄牛问题。

      这种生日会并不会开很长,腕表上的时针走过十点,她决意在出口占据一个好位置,哪怕祝隅在明日以后会永远从娱乐圈消失,她也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毕竟她的时光册已经拥有数十万嗷嗷待哺的粉丝。

      从白手起家走到今天,说短不短,她在暗处陪祝隅已经走了五年。

      她毕业那年,曾在慈恩寺替他求了一签,签文是“一条大路如天阔,前途改变喜多财”,她没找师父解签,这本来就是唯心的玩意儿。

      哪知道他后来当真有了热度。

      出自她手的一组机场图意料之外的出圈,优越的身材将简单随性的搭配发挥到极致,像是普洒在娱乐圈的甘霖,让苦帅哥久矣的路人都上赶着?两眼。

      水能载舟,这组图给他带来不小的影响力,甚至可以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清闲佛系的小透明转变为全年无休的大忙人,原来只需要一个机缘巧合。

      资源开始源源不断送到他的手里,他成为炙手可热的演员,从短剧到正剧,从网播到三大卫视上星,他只用了三年,那时他的粉丝已经突破千万。

      但他并不乐在其中,她陪他走过每一次机场,从最开始的老友相谈到疲于应付,镜头里的他日渐消沉。

      拿着单反的手开始颤颤巍巍,惴惴不安的心被负罪感缠绕,她很清楚自己在他的成名之路上扮演了如何重要的角色。

      “谢谢你在人海中发现我。”这是他拥有第一批粉丝时对她说的话。

      “我从没想过会有人长久陪我。”他三年后如是说。

      那天,她接下客单赶赴外地,他辗转三个航班,两人正巧在廊桥偶遇,闻媞索性升舱陪了他一程。

      在她安坐的几十分钟里,听到他电话铃响不断,一通是经纪人提醒他收悉某份合同,一通是助理提醒发送了今日通告,间隙还联系了一位选角导演,两人客套几个来回,洽谈甚欢。

      直到空乘提醒关机,他才给经纪人报备起飞行程,然后侧头陷入漫长的睡眠中。

      她和他并不是邻座,中间隔了个大腹便便的秃顶男人,鼾声极大,谁也没睡踏实。她叫来空乘,嘱咐给祝隅披一件毛毯。

      飞机最终落在停机坪上,拖着锃黑的尾迹缓缓停稳,闻媞为又一次平安飞行而庆幸,低头摁开安全带,在空乘引导下先行下机。

      商务舱的摆渡车并不拥挤,她坐在靠里的位置,太阳穴抵着玻璃窗,看祝隅已经戴好口罩和低檐帽,落座在她身边的空位。

      车辆驶离,他对她私语:“其实我很累。”

      “我知道。”

      遮不住的眼底起了一圈乌青,眼球泛着血丝,她手里存着太多他尚未修饰的照片,这样消沉的状态她再清楚不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以前他并没有名气,但眼睛总像水洗过般清亮,接机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可以肆无忌惮和他闲谈。

      他经常参加不同剧组的面试,第一次拿到心仪的剧本时,他忍不住和她分享:“我的新角色是一名律师。”

      他用手勾勒出庄严法袍的轮廓,浑不在意那只是躲在主角背后的小角色。她按下快门由衷祝福:“进组顺利。”

      宝藏的光环终究会被别人发现,等次年秋天见面时,她已挤不进粉丝内圈,有时只能遥遥拍上一张后脑勺。她懊悔该劝他走特殊通道,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早无法顺利传达到他的耳朵里。

      他过得不轻松,她也并不快乐。

      只增不减的愧疚让她盯着走动的钟表想祈祷时空回溯,告诉自己应该自私,若当初只把爱意埋在心里,就不会有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

      这种麻烦已经真切地影响到了他和她的生活,完全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节奏。

      再睁眼,指针走了一刻钟,“嘀嘀”的机械声没有接收她的心愿。人生的岔路并不会永远并行,选择一条就只能摸黑走下去。

      “累了就停下脚步,放空自己吧。”话里的内容干涩,聊胜于无,他已经被推至潮头浪尖,谁都明白,停下脚步就会被海水裹挟。

      话是对祝隅说的,也是斟酌后给她自己的建议。

      或许最开始是被新奇的生活体验蒙蔽双眼,但她已经对这样朝夕不定的生活充满厌倦。进入社会第三个年头,机场和影视城已然成为她的第二故乡,剧组新年无休的日子,她也没有回家好几年。

      又一年隆春将至,去年她给祝隅拍摄了近三百组照片,微博出图比上班打卡还要频繁。偶尔被急火的领导批评工作,她索性接起剧组群演的客单,名正言顺地在横店出差。

      在应该坚持自己的年纪,她早已把自己弄丢了。

      —

      “很荣幸和各位共享了一段时光,前路不可丈量,我们只能暂别于此,各赴荣光。祝大家鹏程万里,四时如意。”

      一场盛大的相逢奏响尾声,场馆昏暗的灯光再度照亮观众席的每一个边角,粉丝们怀揣着离愁别绪目送祝隅退下舞台,隐入黑暗。聚光灯束在冷清的地板上游移,了无声息得暗淡下去。

      闻媞坐在场馆外的台阶上,送走了三三两两的粉丝,她们手里拿着没来得及关闭电源的灯牌和手幅,但再闪再亮也失去了意义。

      她用目光扫过所有人,这是她的道别方式,同样的爱慕让她们相聚于此,今日之后,她们或许会去追寻更明亮的星。

      但今日口罩下的面容还是或悲切或平静,她们都尚且无法接受祝隅退圈的事实。

      有个还穿着校服的姑娘躲在家长怀里哭到不能自已,曾有一个人突然出现在她的世界,现在又突然收走了世界所有的光辉。

      “他是不是很自私?”她哭着倾吐。

      家长手忙脚乱地替她揩去眼泪,顺着她的话劝慰:“他能明白自己想做什么,这是利己。”

      很多人过中年依然庸庸碌碌,有的人盆满钵满却纸醉金迷,清醒的人永远不缺,自省的人才最难得。

      “他找到了坚定的方向,这是很多人所没有的,我们应该祝福他。”

      她拥着女儿走远,脚底下踩出的一串涟漪,波纹荡荡后,破碎的水洼又汇聚成毫无波澜的镜面。

      夜愈深了,周围的店铺早已锁上卷帘门,酒馆也关上霓虹色的招牌打烊,黄牛卖出最后一单绝版劣质周边准备下班,看见那个女人仍坐在那里。

      疾风暴雨后的城市依然被乌云盖顶,花草树木簌簌抖落冰凉。他身上的羽绒服并不足以抵挡这样的寒冷,但也秉持着人道主义对同样瑟瑟发抖的女人抱以问候:“人都走完了,你还在等什么?”

      祝隅这次走得格外慢,似乎是刻意在等所有人离开,他想成为最后一个从今晚抽身的人。

      闻媞搓着手取暖,说:“等一个回应。”

      —

      逼近十二点,场馆玻璃幕墙的灯带已经全部撤走,和周遭一起归于安宁,她终于起身,知道他要出现了。

      天空又飘起毛毛雨,砸乱水洼里的完美倒影。

      他走在工作人员后,一如既往扣着黑色的帽檐,衣服还是很随性,应该是换下了晚上的正装。

      “祝隅。”她叫住他,僵硬的手指费力操作着相机。

      工作人员出言制止:“这位女士,祝隅已经不是公众人物,请不要把镜头对准素人。”

      “我只拍摄最后一组图。”她解释。

      工作人员呵斥:“不可以,请你立即删除!”

      “隋姐,这是我很多年的朋友,我想和她说几句话。”祝隅发声。

      “不可以,现在应该还有蹲点的狗仔,快回车上去。”隋姐严声拒绝他的请求。

      祝隅冷脸回应:“您刚才也说我已经不是公众人物。”

      在最后的解约阶段,艺人和公司再闹矛盾并不必要,既然公司不再需要为他后续的新闻打点公关,经纪团队索性先一步上车,任他在后面叙旧情。

      他摘掉帽子和口罩:“你拍吧。”

      闻媞也不知这普通到可以任意排列的三个字蕴藏着何等的力量,莫名就砸中了她止也止不住的泪点。

      晚风很凉,吹得整张脸都是泪渍,浸入皮肤刺骨得冷。

      “你是最早知道这个消息的,也最早劝我这么做,怎么现在才哭呢。”他勾着唇角,笑她脑回路太长。

      眼泪模糊住视线,镜头总是对不上焦,她心里怪起相机又怪上自己,最后如释重负垂下手:“因为我曾以为这天永远不会到来。”

      那些时候说离别都太早,以为有无数个可以复制的明天填充进生活,结束的日子就永远不会来。

      他摸遍了身上的衣兜,递给她一包纸巾:“我很喜欢读金庸,他说‘天上的云,聚了又散,人生离合,亦复如斯’。即使聚散无常,我们也总会再遇见的。”

      他没有给时间做出精准的定义,她只当这是一句随口而出的安慰。

      “不过我得先做回自己,闻媞,你也该去寻找自己的生活。”

      他挥了挥手,重新戴上墨黑的口罩,压低帽沿,完美地融入夜色里,带起一阵风,缥缈地拂去她的泪迹。

      她试图用相机徒劳地抓住他最后的背影,恍然想起这是他留给她最后的话。

      而她自始至终都忘了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次日,太阳一早从高楼后抬头,把骤雨的所有痕迹融化在耀眼的光里。祝隅退圈的话题冲上热搜榜,各路粉丝都是一阵唏嘘。

      没有公关操作,广场上的评论难以入目,营销号大讲特讲他的自私行径,指摘他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更有评论人坦言,祝隅在正当红时突然销声匿迹,一定是因为不可避免的过错遭到公司雪藏。

      舆论风向变化莫测,祝隅的声誉在一日之间就化为狼藉,经纪公司爱惜羽毛不愿费口舌,粉丝也不敢高声惊语。

      闻媞结束拍摄工作时,网上的诡辩论已经推翻好几个版本,谣言大行其道,作为祝隅最早且最为重要的粉丝站,她收到了爆炸式的私信。

      意料之外的变故让她今天的工作安排被打乱,只能风风火火将存在草稿箱里的关站通告临时修改成澄清声明。

      “竹有清风傲骨,秉性正直高洁;榆树向阳而生,被誉上佳之材。根深不怕狂风摇动,祝隅的每个脚印都是对他本人最好的证明。

      “祝隅已经退圈,时光册也尊重他的选择,在今日合上最后一页。

      “祝祝隅皆得所愿,粉丝朋友顺遂平安。”

      她将相机里的最后一组图发送,莫名的如释重负。

      那则声明之后,竹榆时光册随即关站,关闭了所有权限,和祝隅一样逐渐消失在大众视野。

      她早就想过退隐网络,正如祝隅嘱咐的那样,该去寻找自己。

      她很感动于他永远为别人着想的温柔。

      但在生活里,她并不感谢他。

      疲于奔命的一天结束,躺在江城的一居室公寓里,她会习惯性地回溯这短暂的二十多年生活。

      小到幼儿园时的运动会第一名,大到高中全国性竞赛,她的证书陈列在书柜里,昭示着她曾经有多荣耀。

      她是保送进的大学,没有经历过任何大考的淬炼,一路顺风顺水,锋芒毕露,家中父母逢人就夸,女儿长大一定会是大科学家。

      她该怎样对得起万众的期待,美好光景在大二那年急转直下,她从优势的生物技术转到新闻传播,拿起十年如一日的相机,开始一望不到头的追星路,生平第一次让奖学金花落人家。

      草草毕业后,她只委身于一家小工作室,在同龄人选择深造时干起服务业,用镜头记录了人间百态。

      那曾是她当时的理想状态,但这种状态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现在对生活的热望,摄影棚朝不保夕,她必须另谋高就。

      复盘祝隅的告别生日会,录像里的他因为技术原因过曝,整个舞台都模糊得泛白,她只能调整音量,在窸窣的嘈杂里抓取他的声音。

      “这并不是临时起意,”说到往后的安排,他分享道,“我已经通过考试拿到母校法理学的offer,将重新回归校园。”

      “我们还可以见到你吗?”世界那么大,有多少人在世界里走失,杳无音讯。

      但他说,“江城那么小,总会再见的”。

      在奔三的年纪,他重新拾起曾经的信仰,宛若当初怀揣热忱的少年。即便她看不清手机里的任何,也依然能感受到他的赤诚脉搏。

      —

      次年季夏,寒蝉发出最后一声鸣叫,等待一叶秋风把它带归尘泥,树上附着褪下的躯壳,一袭秋雨后也被打在落叶堆里。

      闻媞把录取通知书收在贴身背包的夹层,即将开始新的未知生活,门口鞋柜上还摆放着她曾珍视的相机,不过辞去摄影棚的工作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它的用武之地。

      “阿媞,准备出发了吗?”

      去年听说女儿头脑发热考研,闻先生还嗤之以鼻,说她年少不知好,白首方悔迟。

      直到京西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在亲戚手里传了一轮,他才将旧时的欣慰重新提上心头,说什么也要亲自送女儿奔赴首都。

      “需不需要我们帮你提行李?”闫女士最爱操心,抢过丈夫的手机和女儿热聊,脸上全然看不出快马加鞭从海城赶到江城的疲惫。

      “姆妈,你在我这个年纪时,已经是个车间主任了。”言外之意,她已经是一个能自食其力的成年人。

      成年人该为自己所有的选择承担后果,并且永远积极生活,因为阳光会从破裂的云层中挤进人间,光顾此中所有美好。

      新的故事会在秋天开始,她放下陈旧的自己,任由阳光把她晒透。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工作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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