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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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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诺夹着一打文档推门而出。
昏暗的灯光下,狭窄的走廊两侧排列着一间间审讯室的大门,门偶尔打开,却又立刻关闭。身着制服的风纪官们在其中紧张地穿行。当他路过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停下来打招呼:
“大风纪官。”
“大风纪官。”
“赛诺。”
赛诺停下脚步抬头,紧皱的眉心也略略松弛了些许。
“塔杰前辈。”他用平缓的声音叫出了眼前人的名字。
“嗯。”塔杰·拉德卡尼似乎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的样子,“怎么了?看你这幅忧心的样子可真是少见。是不是手上的案子太棘手?”
“不……”赛诺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案件的进展很顺利,只是我在想一些事情。”
“顺利就好。”塔杰拍了拍赛诺的肩,他亲眼看着这孩子从一名普通的风纪官成长到现在的模样。即便如今已然赛诺已为风纪官们的领袖,他也仍然将其视作需要关照的后辈。
“别太劳累了,记得按时睡觉。”
“好。”赛诺望了塔杰一眼,如此承诺道。塔杰目送着他的身影在消失在走廊尽头,刚才仿佛集体噤声的风纪官们才又彼此交谈起来。
赛诺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脚步顿了顿,又推开一扇禁闭室的门。这间门后坐着的青年听到有人进来的声响,迫不及待地从座椅上站起,连声道:“搞清楚了吗?搞清楚了就放我出去!”
直到他见到来人高高的胡狼帽子,声音才逐渐放小:“大……大风纪官。”
“普里斯·巴什”,赛诺准确无误地叫出眼前人的名字,然后将手中的档案放下,“说吧,说说9个月前你在悉般多摩学院图书馆元素力资料室内的那次性侵。”
…………
时间回到三个小时前。
你垂下眼,像是要把审讯桌上的花纹琢磨透似的,轻声问:“这些事记在审讯笔录上,有多少风纪官能看到?”
“能够直接调阅案件记录查看的风纪官,权限通常非常高,不会超过十个人。”赛诺这么回答你。
你没有忽略“直接”那两个字,立刻反问,“那么间接申请能看到资料的风纪官就有很多了?”
“……严格来说,是这样。”
“呵,”你声量极低地冷笑了一下。“也就是说,知道把这些事供出来的人是我,也是迟早的事了。”
赛诺只思索了几秒,忽地似是明白了什么。
“接下来的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也不要记在笔录上……”你凑近了他的脸,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风纪官中,有巴什家的人,而且不止一个。你若是真的坚持,就还请你把那些人一起审判。”
赛诺和你几乎鼻尖贴着鼻尖,绯红色的眸子紧紧锁定着你:“有谁?!”
“我不知道。”你倾身向后靠上椅背上,平和地诚实回道:“我只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听到过导师和别人的谈话。”
…………
“我会去验证你的证词。”最后,他这样说。
*
赛诺离开了,狭小的审讯室又只剩下你一个人。
这里的门大概是特制的,一旦合上便听不到外部的一丝声响。天顶的炽灯投下一道雪白的光柱,你望着光中尘埃无声地浮动,像散漫的星子。
你的导师姓巴什。这个姓氏说给城外的农夫听也许只会心生疑惑,但在教令院的学生、学者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巴什家族既是素论派的名门,也是基础元素领域绝对的话语权者,更是实验室一直以来的实际掌权人。
素论派的贤者有固定任期,因此轮换的一届届贤者如流水一般。没有谁能一直掌控学院,但贤者的席位中却一直有他们的名字。正如你的导师是前任贤者那样,巴什家当代最杰出的那位学者一定能坐上一次悉般多摩学院贤者的位子。
下一个坐上贤者之位的巴什大概率就是你的那位师兄了。普里斯·巴什并非你导师的亲子,大约只是家族中的叔侄关系,只不过他是这代巴什中的神之眼拥有者,又从小接受家族教育,拥有很不错的学术基础。
你进实验室时,他不过还是教令院中的一介学生,却隐隐约约掌握了实验室中的大小话语权。等你毕业时,他俨然已是导师之下的另一个上司了。
过去你在实验室中和大家的关系都还不错,和这位前途无量的师兄也没有特殊的交情。直到那一天,他把你约到资料室,开诚布公地说——
“和我组建学术家庭吧。”
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求爱是这样的,也不该是这样的。但他讲这话的语气是如此平直,如此理所当然。组建学术家庭意味着能共享巴什家的学术资源、圈中的人脉与地位,没有任何一个初出茅庐的青年学者会舍得拒绝这份垂青。
直到这个时刻,他都没有露出色欲熏心的丑陋表情,端正得仍像是个温文尔雅的好青年。但你却已经明白了这幅面皮之下道貌岸然的本质。他从未将你视作一个平等的、共同研讨的人,即便你已经从一个杂货商家的女儿走到了这里,即便你和他在同一个实验室里共事,在论文上共同署名。
你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纯善的好人,甚至曾经想过在某些关键时刻,说不定就会用这幅天生的好皮相交换重要的事物。普里斯甚至愿意和你组建家庭,而不是仅仅想潜规则再从手指缝中漏些资源,说不定在他眼里称得上恩赐。
但那一刻,你却不愿意出卖自己,一口回绝了邀请。腰侧的神之眼在发烫,你在普里斯惊愕、尴尬、气急败坏的表情中逃出了那间资料室。
他的报复比你想得还要小儿科,但却十分有效。次日,当你进入实验室,像往常一样打算和和安杰莉娜一起调试实验仪器的时候,她却说自己有事,当天不能工作了。然后,是其他的前辈、同级、学弟学妹,本来需要依赖他人的神之眼施放元素力的场合,再也没有人来帮忙。
研究基础元素反应本就需要和人通力合作,这是你早就明白的事实,不然实验室特招有神之眼的年轻学生做什么呢?你在大树下乘凉时,便明白有一天被逐出树荫的后果。如今,这颗树已经不再愿意拥抱你了。
接着,是关于你的桃色谣言在元素力专业内小范围的传播。谣言什么都有,有人说听到你半夜在资料室和人偷情的动静,讲得言之凿凿。当你转过身来想要找出流言的源头时,那些飞舞的苍蝇又像潮水般散去,隐匿在无声无息的角落里。
实验室无地可待,学院中亦无处可去,最后你选择了申请一笔经费自请去道成林。项目批复得飞快,像是有人刻意给你开了绿灯一般。你匆匆收拾行囊出发,然后遇见了一生中最美好的人。
本以为牺牲一切,包括感情,将迎来在转换赛道后的又一次新生时,旧日的泥潭又一次将你拽入深渊。
论文的实验方法原本就是普里斯告知你们的,一直以来他的话也代表了导师的意思,你甚至分不清到底他和导师到底谁才是主犯。
赛诺说他们全都指认你,却不说具体细节;恐怕并不是涉及案情不能讲,而是事发突然,他们没时间串供,根本讲不出一致的话来吧。而将一切都推给一个早就出走实验室的边缘人,却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你原本从未想过将这些往事如实讲出。在个人恩怨的意气之前,解释为何你和实验室的同事们不对付,就必然会讲到普里斯·巴什的事。这样经营许久的家族,与其同气连枝的其他学者世家、教令院中的关系者不计其数,凭你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撼动,即便你是受害者。
四周寂静得几乎令人发疯,而在这彻夜的灯光中,你也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你盯着肉色指甲上一轮轮弯弯的白色月牙,本能地通过身体的困倦猜想着,大约是又一个白日过去了。
风纪官中有巴什家的人,倘若再给他们一点时间,串供也不无可能。
和赛诺讲起那些事情的时候,他虽然合格地维持着风纪官应有的面无表情,但你总觉得他的眼神像是说:你的话验证了某些他一直以来的猜想。
要洗脱罪名,已经无法避开得罪巴什了。既然无法回头,你只希望把这件事做得更彻底一些,但愿赛诺能不辜负信任。
毕竟,那可是提纳里无数次提及时,语气都会不自觉变得温柔的友人啊。
提纳里……
在这个看不到星星的夜晚,你却想起了他在夜晚点上熏香的模样,那双盛满了月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