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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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三年，江宁又一次来到枇杷村。
这里和她上次离开时并无二致，枇杷村就建在一座山的半山腰上，往下是环绕的山路，往上的茂密葳蕤的树林，几座白色古朴建筑点缀山间，这是前些年政府为了发展旅游业统一修建的，可惜作用不大。
她望向山坡，密密麻麻的枇杷树现在已经结满了果子，一串一串的枇杷呈金黄色坠在树枝桠，映的山都金灿灿的，这是当地居民赖以生存的土地。
如果她是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她一定会觉得当地居民生活的不错，至少住的不是平头瓦房，走的也不是乡间土路。
可惜，她知道，这精致的表面背后，是当地居民传统老旧的生活方式，这白色的外墙漆后面，是简陋的家具，是吱吱作响的木板床，是黑的发亮的土灶台。政府好心的帮助，并不能从根上改变当地的生活，扶贫先扶智，江宁在三年前就深刻的懂得了这个道理。
可是江宁放不下这个小村庄，三年前，江宁还是一个大学生，暑期的下乡实践，把她带到了这个偏僻的乡村里。
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农村生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和团队在这里生活了一个月，她接触到了前二十几年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来水管里会冒出泥水，原来停水时是要去井里自己挑水，原来晚上是会有无数的小癞蛤蟆从屋外争着跳进开着灯的客厅里。
那一个月的生活很艰苦，可还是给江宁留下了无比美好的印象。
邻居的婆婆会给他们端来自己做的榨菜；好心的书记会帮他们从附近的小学里搬来床板被褥，便于他们休息；房屋前的菜园，婆婆爷爷告诉他们菜都是可以随便摘的；包括他们结束实践活动离开时，孩子们泪眼婆娑，还有村民给他们偷偷塞两百块钱，嘱咐他们路上买点零食吃，他们当然没敢接，江宁深深知道，200元，对于当地居民是种什么概念。
现在，江宁作为一名作家，虽然不出名，可还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留住枇杷村，如果能帮助到枇杷村，那更是再好不过。
蜀中山多水少，李白也曾写下“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诗句，枇杷村远离城市，离最近的镇上也要30公里，来往更是只有一辆大巴车，一天一班次的承载着这个村庄连接外界的命运。
江宁拎着行李箱艰难的行走在山路上，车站离村里还有些距离，太阳高照，今年又是大旱，即使是蜀中这样云层多的地方也无济于事。
看了眼空掉的矿泉水瓶，江宁此时手指都不愿多动一下，不愿再多费精力从包里掏出纸巾来擦汗，索性抬起袖子在脸上囫囵一下。
她回头从自己来方向张望，希望能在蜿蜒的公路上看见进村的顺风车，这样还能搭上一搭，可村里的青壮年都少的可怜，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只留下小孩和老人在家，更别说汽车这种东西。
一阵轰鸣声从后面传来，江宁心中一喜，连忙转头看向身后，一名少年正骑着摩托车出现在她的视野里。简单的T恤运动裤，露出黝黑的胳膊，黑色头盔包裹住整个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上去年级不大，江宁心想。
没等江宁挥手叫停，那人已经来到她的身旁停下，“需要帮忙吗？我去枇杷村。”他率先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清澈好听。
“需要需要，我也去枇杷村，可以麻烦你带我一程吗，我可以给钱。”江宁连忙开口，嘴巴瘪瘪，生怕对方拒绝，说到最后还双手合十，上下晃了一晃。
似乎没料到江宁回应的如此迅速，看着她像小狗作揖一般的动作，那男生愣了一下，然后轻笑出声。“走吧。”他翻身下车，帮江宁固定好行李箱。
“yes！”江宁捏捏拳头，在内心小小的雀跃了一下，连忙乖巧的将行李箱递上去。
等行李箱固定好，留给江宁坐的空间也不大了，她努力的让自己身体向后靠，紧贴行李箱，双手扶住两边车的轮廓，尽量不碰到前面男生一分一毫。
“没关系，你可以扶着我，我尽量骑慢点，你坐稳就好。”也许是感觉到江宁的僵硬和躲避，男生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江宁可以将手搭上去。
江宁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连忙回绝，男生也不再坚持，只是江宁都能感觉到，骑车的速度比刚刚他一个人时慢了许多。
眼看快到村口，男生问江宁是否找到住宿的地方，却得到否定的回答。
男生语顿，然后表示可以帮她安排好住所，江宁没想到这场际遇还能带来意外收获，连忙道谢。
两人在村小学旁停下，江宁下车，看见男生摘了头盔，摆了摆微微被汗水润湿的头发，脸部轮廓清晰，五官算不上精致，但也异常和谐，除了皮肤略微粗糙。
两人沉默的卸下行李，那男生示意江宁跟上，带她到了小学旁的村活动中心
“这里大多数家里都没有空调，只有这个活动中心有，里面床和家具也是齐全的，在村里算好的了，你去当地村民家里的话也多有不便，不如就在这里住下，但是水电费你要自负，我会帮你跟村干部沟通的，我叫陆衍，就住在那边那个房子里，村里大多数都是老人，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去找我。”他抬起手指了指远方的一幢房屋，将行李箱推给江宁。
江宁环顾四周，这里和自己大学支教时并无太大差异，巧的是那时他们住的也是这个活动中心，她回忆起支教团队在这个小小房间里打地铺，开会，通宵狼人杀的日子，嘴角带了笑意。
“谢谢你啊，我几年前在这里支教过，也住的这里，还算熟悉。”
陆衍点头表示了然，然后转身离开。其实，他早就见过面前如鸽子般扑棱翅膀的少女，也是因为认出了她，他才会主动带她一程。
三年前，因为奶奶病重，他放弃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选择回到村里照顾奶奶。那个夏天，是他最茫然的一个夏天，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走出大山，可以带着奶奶在城市立足，可以让抛弃自己的父母悔恨。
可事实上，他还是被现实牵绊住了手脚，一切他设想好的未来，在重病的奶奶面前，都化为了泡影。
那时，支教团队来到村里，是不小的新闻，老老少少常常围在他们的教学地点，其实就是由村委会办公楼会议室改成的教室，看着这群新生面孔给孩子们上课，和孩子们玩耍。
陆衍也是老老少少其中一员，只不过别人看热闹，他则在默默学习。如果他能顺利入学....他也会拥有给别人上课的资格了吧....他默默想着。
支教团队里，有一个人给陆衍留下了深刻印象，是三年前的江宁。他看着孩子们围着江宁，一口一个“江老师”“江老师”，此起彼伏。江宁从第一天的手足无措，到后来的应付自如，不变的，是她的言笑晏晏，和她的温柔耐心。
他看着江宁弹琴，给孩子们伴奏，双手在电子琴上飞舞，那是他从未接触的世界；他看着江宁给孩子们板书，一笔一划，认真的不行；他看着江宁给孩子们讲红色故事，讲到动人之处，有些许哽咽。
真正给陆衍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有一天大暴雨，支教团队临时决定停课，又怕通知不到孩子们。江宁拿着把伞，在教学楼前等待着那些照常来上学的学生们，大雨倾盆，风力十足，江宁的裙摆被吹得在雨中摇曳，像一朵盛开在雨里的小花，那样脆弱，却又敢仰头迎着风雨的洗礼。
她抱着胳膊，因为冷，她原地跺着脚，转着圈，试图通过动作增加些许热量。陆衍在家里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件洗得最干净的外套，给江宁送了过去。他们三年前的交集止步于此，也许江宁从未记得他，现在更谈何想起。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交叉线，也许有个小小的交集点，但最终只会越走越远。他自嘲般笑笑，回头看着江宁忙里忙外的打扫卫生，转头走进了自己的小屋。
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去，陆衍每天跑跑镇上，卖些枇杷，也靠帮人带东西谋取小利。奶奶重病在床，他不敢出门太久，更不敢出去打工。
自己小时候走出大山的梦想，也在这一天一天的蹉跎中慢慢湮灭。他有时会想，自己的一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吧。可他又不甘心，等到奶奶百年之后，他还会有机会，重新长出翅膀吗？
这天，陆衍像往常一样，从镇上回来，还没走进家门，他就听见里面传来些许谈笑声，一个声音是奶奶，另一个声音则活泼的紧，有些像江宁。
“我们家小衍，成绩可好了，各个老师都夸他前途无量啊，唉，都怪我拖累了他。”奶奶声音突然就低落起来。
陆衍赶紧走进房间，陪奶奶说话的那人和他猜的一样。她坐在藤编的小椅子上，小小的身体和床平齐，正拉着奶奶的手，微笑的看着她。简陋的屋子和面前的人格格不入，陆衍假装没看见灰的掉土的墙面，和木板拼凑起来的柜子，下意识的将装枇杷的简陋篮子向身后藏藏，却不想里面卖剩的枇杷咕噜咕噜都滚了出来，像他无处安放的自尊心。
“奶奶，您说这些干什么，我早就说了，跟您没有关系，是我自己不想去读。”他眉目低垂，弯腰去捡地上的枇杷，却和映入眼帘的一只手相触，那只手手指细长，白皙，指尖微红，小小的指甲也泛着光泽。和自己粗糙黝黑，只算得上干净的手相比，云泥之别。陆衍触电似的赶紧收回手。
“你回来了呀，我来帮你。”面前那人轻快的开口，蹦蹦跳跳的拾起散落一地的枇杷，装进框里，丝毫不介意自己的窘境。
等一切回归正常，江宁将陆衍拉至门外，悄悄掏出手机，示意陆衍加上微信。
“我有些东西带的不全，奶奶说你常来往镇上，可以帮我带些东西吗？我用微信发给你。”陆衍看着江宁些许羞涩，说话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这是他不常见的那一面。
他顺从的点点头，面对江宁，他一向说不出拒绝的话语。看着江宁发过来的图片，大大小小的“卫生棉”三个字映入眼帘。陆衍有些许愣神。
“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买...”江宁看他犹豫，主动提出可以同行。
“没什么不方便的，这都是生活必用品，我明天就去给你带。”陆衍摆摆头，似乎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见自己目的已经达成，江宁也不好多逗留，和陆衍和奶奶依次告别。陆衍看着江宁的背影，并不似往常那样一蹦一跳，反而姿势有些许僵硬。他低头看向手机，依旧停留在两人聊天的界面。稍加思索，他转身对房内喊了一句“奶奶，我有点事，出去一会！”拿起头盔，又骑上车出门了。
江宁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迅速打开电脑，刚刚跟陆衍奶奶的聊天，使得她又了解了当地人的一些生活细节，她得赶紧记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夜幕都已缓缓垂落，敲门声却在这时响起，只是敲了两声就停止，显得来者格外有耐心。这里没有她的熟人，正想着会是谁，打开门却是下午刚见过的面孔。
陆衍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见她开门，将袋子递给她，似乎看出来面前人的疑惑，他连忙解释道：“我怕你着急用，刚好要去镇上办点事，就今天去给你买了。”说罢还谦虚地挠了挠头。
江宁忙接过来，连声道谢，“你可解决我大问题了！非常感谢非常感谢！”看架势就差跪下来给他磕一个了。
整的陆衍更不好意思了，他连声道“没事没事”，一边向后退去，准备离开。
江宁关上门，向屋内走去，手机却收到一条信息，她点开，是陆衍的。
“这里不比城市，天黑了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想着刚刚陆衍那害羞的模样，江宁勾起嘴角，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来。她回道：“就算是你也不行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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