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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横生惊变 ...

  •   小工哆哆嗦嗦地讲述着回途的遭遇。

      “大集之后,我们的货几乎售空,正兴兴头头往回赶,突遇一伙贼人,个个持一柄雪亮的环首刀,看那成色绝不是私铸,倒像是行伍货。”

      “他们来者不善,上来就把我兄弟捅死了,阿牛哥见势不好,拉着我跪伏路边,将钱粮车牛货物一并交去,没想这阿牛哥怀里竟还偷藏了一个布袋,被那伙流寇的首领看见了,他上前讨要,阿牛哥却抱着不撒手,只哀求说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来得及二话就被那首领一刀捅死,结果那布袋里确实只有几块蜜饼。”

      “我跪在旁边闭着眼只顾磕头,睁开眼发现他们走了,连尸体都被拖走,一点痕迹也没留下,我等了一个时辰才搭上一辆过路车,车主见我可怜,将我捎了回来。

      随即,那小工扔给绯玉一个染血的布袋:“一路上阿牛哥多有照顾,这东西那伙贼人落下了,也算是阿牛哥的遗物,给你们罢。”

      绯玉将布袋紧紧抱在怀里,恨恨地问:“可知是何人?”

      “小姐,我能保住这条贱命都是侥幸,那里还给你问问去,只知道领头的那个,唤作‘邹少府’。”

      绯玉细细问得了那人的样貌特征,知道他身长七尺,黑粗面庞,长脸面,吊眉梢,鼠蛇眼,三髯须,将他打发走回屋看春娘时,只见她整个人愣怔着,一双手紧紧捏住裙布,半晌从丹田发出一声长叹,像是泄了气一般,从窗边滑落。

      绯玉忙上前扶住,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流,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脚底升腾起来。

      “娘,我们去报官。”

      “不可。”刚刚还像丢了魂一样的春娘突然暴起,紧紧抓住了绯玉的胳膊:“万万不可。”

      “难道阿牛叔就这么白死了?”

      “玉儿。如今世风日下,你我还是罪臣之后,苟活已是不易,曾大哥已经走了,娘必须更小心,更小心才能……”春娘的声音越来越小,嚅嗫不可闻。绯玉知道,春娘是想说要更小心才能护自己周全。

      是夜,绯玉如何也睡不着,在床上翻腾了一夜,只觉得那股火越烧越热,夜色安静得只能用死寂形容,毕竟隔壁令人安心的鼾声再也不会出现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世道再差,也不能允许流寇山贼随意杀人吧。

      想到这里绯玉从床上爬起来,她点起一根蜡烛,一笔一划写好诉状,又认真化好妆,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呼吸均匀的春娘,便背上包袱,趁着月色出发了。

      卯时,天刚蒙蒙亮,一个瘦小的身影就敲响了府衙门口的鸣冤鼓,她在堂上跪得笔直,口中高喊:

      “民女有状,告人命事!恳天为民作主,究访凶身,沉冤得雪,泽及朽骨,生死衔恩,叩告!”

      她声音清脆稚嫩,回荡在这堂上格外清亮,招来了一圈围观百姓。

      “可细细道来!”

      县令高居堂上,一听有人命官司,又见这小姑娘说话竟如此有条不紊,也觉新鲜,不禁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深暗民生疾苦的青天之相。

      “荆州地界,邹少府。”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凶犯的状貌特征,县令眯起眼睛,捻须思忖片刻,眼睛一亮,登时变了脸色。

      “荆州郊野不在洛阳地界,非本县管辖,要报官需到当地县衙,走吧走吧。”上一秒还一身正气的县令忽然仿佛泄了气的气球,朝着绯玉连连挥手。

      绯玉简直不敢相信府衙竟能如此草菅人命,立时急出了哭腔,大声嚷嚷起来:“我不走!这可是人命官司,上状申诉者,即须为受!你不管我可要去敲登闻鼓了!”

      县令嗤笑一声,说道:“去吧去吧,离了我这诸事随君。”

      说罢,也不顾门外百姓的指指点点,就吩咐衙役把绯玉拖下去。

      围观的百姓已经散去,绯玉独自一人站在县衙门口,像是被抽走了周身力气,几乎站立不住,她突然想起,从昨天得知噩耗起算,她已将近一天水米未进了。

      县衙门口,衙役悄悄跟她说:“罢了小妹妹,那地界估计是石大人的人,别说我们老爷了,你就是告到那儿,也有人给他顶着呢。”他边说边指了指天,略带同情地把她往大路上推了推。

      绯玉本不知石大人是谁,见他这般手势,瞬间就明白了。

      石崇,荆州刺史,号称富甲一方,近来与鲁国公贾谧交往甚密,那贾谧是当朝皇后贾南风的侄子,当今圣上暗弱,传说这位皇后娘娘个厉害角色,早晚要效仿吕后临朝称制的,这石崇攀上贾后的船,自然是稳如泰山。

      绯玉失魂落魄地转身向前走,不妨冲撞了正停在前方的一驾辎车,两匹骏马受惊抬起前蹄,车夫眼疾手快地拢住马头,朝旁一提,马儿们被嚼头拎起,发出嘶鸣,将蹄往一侧重重踩下去,那拉着的小车也跟着狠狠上下颠簸一番。

      “小兔崽子,不要命啦!可知这是谁的车驾!”

      车帘缓缓掀开一角,一张少年的面孔出现在帘后。

      他十几岁年纪,微微垂首,愈发显得鼻梁高挺,一双清亮的眸子嵌在深陷的眼窝中,被睫毛的阴影遮去几分,眉宇间都是不忍与克制,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只有两腮还存几丝尚未褪去的稚气。

      “可好?”他声音持重平缓。

      绯玉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慢慢向前走去,当世马匹是贵重之物,能坐两乘之车的不知是谁家王孙公子,简直多此一问,若答“不好”,又待如何呢?

      车夫见这小丫头竟如此不识好歹,赶紧向少年赔笑道:“殿下,何必理这等下人,您都在此停驻许久了,王长史还等您呢。”

      少年挥挥手,示意车夫启程,却仍回头看着绯玉的背影。

      绯玉脚步沉重,身体踉跄,眼前的景色也变得飘忽起来,不知是因为身体不支还是泪水盈眶。模糊的视野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急急朝她奔了过来,那人半边面庞隐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惊恐忧愁的眼睛。

      “娘。”绯玉的力气在看到那人的一瞬终于消失殆尽,眼前一黑就扑在她怀里。

      与此同时,窥到绯玉转身离去的洛阳县令传来两个小衙役,急急吩咐:

      “你,跟紧那个小丫头,看她去往何处。你,去找邹少府的人,告诉他他们寻的人本府寻得了,托他好生向石大人复命,就说本该拘捕人犯待大人亲审,但毕竟是个丫头,又有百姓围观,令出无名,只好行此缓兵之计。速速分头去办,要紧!”

      绯玉睁开眼时,已是第二天清晨,春娘已伏在她床边睡去,看样子是一夜没有合眼。

      “娘…”绯玉看着她,不禁一阵辛酸,喉头一紧又要落泪。

      春娘微睁双眼,看到绯玉已经醒转,放下心来,柔声说道:“绯玉,以后不要再做傻事了,我们无权无势,百姓身如草芥,谁会为几条贱命大费周章去剿灭流寇呢。逝者已逝,就是为了阿牛,咱们娘俩也要好好活。”

      绯玉点点头,突然看到小桌上多了一个陶碗,里面一块已经黢黑的布料,俨然是浸了曾阿牛鲜血的口袋碎片,春娘拿出一根竹笛,对着那布片吹起了从前曾阿牛最喜欢的儿歌。

      “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丈人何在西击胡。吏买马,君具车,请为诸君鼓咙胡。”

      笛声欢快明亮,从前阿牛叔偶尔会哼着这首小曲哄年幼的绯玉午睡。

      只是此时,春娘一面吹奏,一面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桂花树,眼神如枯井之水,此情此景下,这欢快的童谣竟是另一番凄切婉转。

      那棵桂花树是绯玉出生那年春娘种下的,迄今已有十多年了,如今又到了抽梢展叶的时节,再过几个月就要开花。那时,金桂飘香,桂果累累,正宜追思故人。

      笛声戛然而止。

      春娘和绯玉都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那几匹马在院门口站定,一齐发出几声响亮的喷鼻。

      春娘从窗口朝外望去。三骑骏马停于院外,一骑在前,两骑在后,后首两人身着轻甲,手持利刃,兵士打扮,前首的一人却未着片甲,只腰间挂一把短刀。那人身长约七尺,黑粗面庞,长脸面,吊眉梢,鼠蛇眼,三髯须。

      绯玉知道春娘不便随意示人,刚要起身,春娘却伸手按住了她,将脖子上的围巾向面上拉了拉,沉声说道:“躺下,没有我唤,不许出来。”

      春娘面沉如水,款步轻移,来到院门口,朝马上的人深深施了一礼:“村妇郑氏,不知大人踏足敝处有何贵干。”

      马上的人拱手还礼,唇边似笑非笑,答道:“叨扰娘子,昨日县衙鸣冤的小丫头可是居于此处?”未及春娘答言,那人又像是想起什么来,以马鞭执柄敲了敲头侧:

      “失礼失礼,还未报姓名,我乃荆州南阳国宛县县尉,邹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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