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洛阳春景 ...
-
永熙元年,五月,洛阳城郊。
中原宝地河山拱戴,近来先帝新崩,天下服丧,这天地却不必披麻戴孝,兀自莺飞草长,晴日暖风,一片和煦的孟夏光景,只是那点点翠色的邙山之阴,却传来了女子恼怒的呵斥。
“梁绯玉,你可还记得家训?”一棵巨大的桂花树下,春娘身着缟素,发丝凌乱,持着一根嫩柳枝的手在盛怒之下微微抖动,那柳梢便也颤颤巍巍,频频点地。
“为商不与人争利,为女不与人斗妍。”
跪在桂花树下的少女声音稚嫩,她面如土色,唇色苍白,左眼角处一道疤痕,此刻正小脸气鼓鼓的,似有不忿之色,只是她模样虽倔强,眼泪还是在脸上淌出两道浑浊的水痕,活像只花猫。
“阿娘,玉儿没争,他家那胭脂膏子,一看质地就知没加足油脂蜂蜡,不出半旬,那颜色必然持不住,他还跟那些娘子说咱们的膏子贵,我和他一般要价20钱,只是我研磨时将那过深过浅的花瓣挑拣出去,自然量少一些,放眼这周遭大集小市,没有一家比我制的色好,他自卖他的,何必来诋毁咱们!”
“啪!”柳条不轻不重地抽在少女背上,声音却甚是清脆,反将春娘吓了一跳,忙将柳条甩脱,上前查看打坏了哪里没有。
立在旁边手足无措的壮汉趁机插话道:“夫人,小姐说的都是实情,今天这事也是我一时不妨,刚好与几个主顾看货呢,要是我在近处,边上那卖假膏子的必不敢罗唣,小姐性子倔,有什么话您好好说。”
见那一鞭没留下痕迹,春娘才放下心来,她抬头看了曾阿牛一眼,长叹一声:“曾大哥你去吧,我好生跟她说。玉儿,你过来。”
少女一骨碌爬起来,跟上向屋内走去的春娘,朝曾阿牛递了个感激的眼色,又指了指自己怀里。
曾阿牛心领神会,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点了点头让她放心。
少女笑了,她知道,刚刚曾阿牛撒了个小谎,他离开摊子,正是去买这蜜调水和面的截饼去了,她和阿娘都爱吃甜食,只要等会能吃到这等好东西,阿娘多大的气都能消。
“玉儿,跪下。”一进屋,春娘已经坐定,沉声说道。
“外面跪半晌,怎么进屋又要跪。”绯玉心内暗暗叫苦,一抬头便赶忙跪了下去。
桌上放着一个小巧的木盒,木制细腻,雕画精致,泛着珠玉一般的光泽,跟这低矮破败的小茅屋格格不入,只是这精美的盒子里面却装了一抔深黑色的土。
原来,太康年间,绯玉家虽不算名门望族,但在当地也算富庶。
梁家老爷子梁罡正是梁绯玉的爷爷,他医术高超,不但在宫里做太医令,还时不时开门问诊,替穷苦百姓诊治,在当地颇有声望。绯玉的奶奶平日里喜爱调制胭脂水粉,竟渐渐存了不少方子,集成一本《驭颜录》。
太康年间,梁罡不知为何触怒天子,梁家被夷三族,就此覆亡,当时春娘腹中已有绯玉,还是当朝太尉贾充之妻李婉从中周旋,才得以脱逃,春娘逃出都城,因怀有身孕难以行远,就在洛阳城外找了个僻静之所隐居下来。
后来,曾阿牛也寻了来,他本是从前梁家的帮佣,说梁家对他恩情深重,愿追随夫人,以报故恩。
从此,春娘便按照绯玉奶奶留下的那本《驭颜录》制售胭脂水粉,由曾阿牛运货去各地市集售卖,渐渐竟不再需要李婉的接济。
而这抔土,正是在处斩梁家三族老少的那天,李婉命人自东市那被血污浸透的地面上挖来的,当时被腰斩的梁老爷子,用血在地上写了九个“冤”字,方才气绝。
迫于天子之威,无人敢去收葬,梁家留于这世间的,只有茅屋内的这两人,和这点血污了。
自打绯玉懂事起,便整日浸染在胭脂水粉之间,竟很快能按照技法,创制些新奇玩意出来,每当做出什么好东西,绯玉总要留出一份,去永年里看婉姨姨的时候带给她。
关于婉姨姨,春娘讲的不多,但绯玉打心眼喜欢她,每次去永年里,婉姨姨都会给她带一大包书。她爱看书,不过最爱的,还是听李婉给自己讲解时局。
李婉总说她天赋过人,心思机敏,虽成人不能及。
春娘却只是长叹一声:“若是个男子,必能建功立业有一番作为,可惜是个女儿。”
李婉答道:“只要是能人,女儿未必不如男子,治国乱国,均有前例。”说这话时,她敛了喜色,只是神色淡然,目如枯槁。
绯玉乖巧懂事,让春娘颇感宽慰,只有一点让她心惊。
这孩子生得过于漂亮了。
绯玉雪腮花容,美目修眉,注目视之,如张目对日,炫不能久。明明是极美极艳的长相,却艳极反素,带着拂晓月色般的飘逸疏离。
家道未落之时,名门望族中的夫人小姐,娇妻美妾,春娘不知经了多少,甚至那位号称艳冠洛阳的官□□子,春娘也曾有缘惊鸿一瞥,竟无一人能略与绯玉相较,何况绯玉还是稚童,若假以时日,难以预料及笄光景。
绯玉八岁那年,春娘开始教她化妆。
“以膏覆面、覆颈、覆手。”
“三分红丹,三分铅粉,三分黄丹,一分赭石,施以油脂。”这是春娘亲手给绯玉调配的色膏,每次她都会做许多,放到青瓷子母水盂那只大号的母水盂中。
“口脂覆唇,勿施胭脂,赭石点画。”
白白的骨脂一盖到唇上,一抹嫣红就如被云盖住的日头,黯淡了下去,双颊虽是不施胭脂,却被春娘用赭石点了几下。
“目下挑色。”
春娘弄来鱼漂兽皮,用一口小锅熬出胶来,仍是放入三分红丹,三分黄丹,只是铅粉和赭石各变为二分,然后她将这胶状物放到青瓷子母水盂的子水盂中。
这也是最后一步,春娘用一根细树枝,挑起一点胶,在绯玉左侧目下一抹,待胶质干后,就如一道疤,眼角也被胶质微微牵扯下来,掩去了一些神采,又因和右目不对称,显得有些滑稽。
第一次化完妆后,绯红看着铜镜里面的丫头,差点要被丑哭。
春娘抱着她软声安慰,给她讲了许多道理。
“玉儿不哭,娘给你讲个故事,叫匣夺珠色。从前有一只匣子,里面装着一颗宝珠,这匣子太漂亮啦,大家看到匣子,不顾里面装了什么,就开始抢,抢过来夺过去,啪,宝珠就掉到地上摔碎啦。”
“还有一个故事,叫怀璧其罪,有人怀揣着一块宝玉,所有人都想要那块宝玉,于是他就被人杀死了,宝玉也被抢走了,他虽然什么坏事也没做错,可是大家却都说他有罪,他的罪就是怀揣宝物。”
绯玉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说道:“阿娘,又说匣夺珠色,又说怀璧其罪,到底这器物是祸害还是宝物是祸害啊!”
春娘一愣,看着怀里的小绯玉,只将她抱得更紧,轻叹了一声:“若漏了锋芒,只怕都是祸害。”
如今,看着跪在地上的绯玉,春娘目色渐沉,明白绯玉已有悔悟,于是她合上木盒,将绯玉扶至镜边,温柔地说道:“这妆,是该补一补了。”
感受着娘亲温暖的手指在自己脸上点按,绯玉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笑嘻嘻地对春娘说道:“娘,这么多年了,你就和阿牛叔好了吧。”
“荒唐!”春娘心里一惊,脸上一红,照着绯玉脑袋就来了一下。
“娘,我是认真的。”绯玉笑嘻嘻的神情消失了,正色道:“阿牛叔的人品秉性这些年我们都看到了。在洛阳附近,娘终究不能抛头露面,不若逃到益州,那儿远离都城,娘和阿牛叔结成夫妻,名正言顺的过活,明天阿牛叔要去几日颍川大集,等他回来,咱们就商议好不好?”
春娘没有回答,绯玉从镜中看到她面上露出一丝羞怯又期待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益州那个自由温馨的新家了。
第二天,曾阿牛带着一箱货物和前一天在小市上招徕的两个小工,准备出发去颍川大集。
临行前,春娘殷殷嘱托,阿牛只涨红了脸应承,迟钝如他也感觉到春娘似乎变了,本来阿牛就只敢偷眼看她,有一点非分之想都会马上站定抽自己两个耳光,如今她竟如此之近,阿牛臊得头都不敢抬,恨不得当场就对自己动手。
对着曾阿牛离开的背影,春娘在原地站了很久,绯玉又从春娘脸上看到了昨晚的笑容,也不由得跟着笑了。
自打阿牛离开,已有十天有余,一日,一路车马自茅屋前罕有行人的小路远远开来,春娘见不是自家牛车,便让绯玉前去院门口查看,自己躲在屋里,只从窗边侧身张望。
那车经过茅屋,没有停下,只从车上滚下一个人来。绯玉认出,是离开时阿牛叔带的两个小工之一,他衣衫褴褛,浑身是伤,见到绯玉就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边跑边大声疾呼,从院门口的绯玉到屋内的春娘都听得一清二楚。
“小姐不好了!曾阿牛…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