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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伍拾贰 欠他一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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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谢、顾二人极限上演三日大逃杀,死里逃生中,体力也到达极限。本想随军出征,但沈钧将二人拦了下来,道:“你们这种情况,需要留下来好生静养。”
顾须归看了看谢湛的伤势,觉得沈钧说得也不无道理。谢湛手臂上那处伤口,看上去就可怖得很,当时在密林中条件又艰苦,只是粗略地给他包扎治疗了一下。要想恢复完全,还需要找军营中的军医好好治疗。
再三思忖,二人还是决定留下来先养几天的伤。沈钧自是同意,道:“我留一支亲卫兵,那时护送你们前来。”
顾须归点头:“我们尽快赶上。”
沈钧一哂,望向她,眸中思绪万千,化成两个字轻飘飘地说出口:“保重。”
顾须归只当他是忧心他们的安危,微微一笑:“放心吧。”
出兵之时,二人在营外相送。
沈钧已然点兵完毕,立马在营外,身后是一万精良骑兵。顾须归与谢湛两相搀扶,立在门口。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旌旗猎猎。沈钧看着如影随形的二人,心里有些堵。
然,他们各有各的使命,此时还不配谈论儿女情长。
“走了,进去吧。”沈钧望了她片刻,后调转马头,背过身去。
一万骑兵随之,浩浩荡荡地北上,去讨伐庆安王谢淳,去护这江山稳固、百姓安宁。
顾须归望了良久,直到骁骑军的队伍消失在那苍翠山中。谢湛在旁,搭上她的肩膀,缓声道:“回去吧。”
顾须归默然。
二人随之回了营帐歇息。沈钧拨了十几个精兵给他们,但顾须归不好劳烦,便亲自去请了军医。留下侍候的那名军中医士是位姑娘,年约二十有余,看上去文文弱弱。
顾须归将人带到他们的营帐里,温和开口:“这位医士怎么称呼?”
“敝姓江。”江医士答。
顾须归和颜悦色地开口:“我夫君手臂被羌人砍了一刀,深可见骨。我已经简单包扎过,也上了些草药,还烦请您看看。”
谢湛倚在榻上,听见她说“夫君”二字时,低下头微微一笑。然下一秒,顾须归就拍了他一把:“伸手,给江医士看看。”
谢湛倚在榻上,乖乖伸出手臂来,那江医士开了药箱,平声道:“把外面包扎的那布给拆了。”
谢湛觉得她这声音有些熟悉,仔细端详了片刻她的眉眼,才开口:“我与江医士,好像有过一面之缘?”
那江医士微微一笑,手中从药箱取出缝线来,道;“六王爷好眼力,过目不忘。”
谢湛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他在江南疗养的时候,曾在尹山先生的医馆里见过她。姑娘一身素衣,拿着几味药材来询问尹山:“师傅,四清汤里的玄参能替换成赤芍么?”
尹山那时正在给他把脉,有些不耐烦,闭着眼头也不抬地回:“你说呢?这么简单的问题也来问我!”
“学生是想着,玄参比赤芍金贵。若是以赤芍替换,那老百姓也能喝得起四清汤了。”
尹山沉吟片刻,随后看向她,神情淡淡:“先别忙着配药,留下来随我把这一诊看完罢。”
能在大周第一圣手身旁辅佐看诊,是无数医士求不来的事情。
谢湛想到这里,开口询问:“尹山先生是您的师傅?”
“是。”江医士垂眸,又从药箱中取出几根银针来。
谢湛若有所思:“那,尹山先生可是也在西北?”
江医士抽出两个药瓶来,回:“师傅行踪不定,不知在哪个山头采药呢。”
谢湛还想再为什么,便见江医士递过一个干净帕子来,淡声道:“咬住。”
“这个我应该不需要……”
“咬住便是了。”
顾须归在旁道:“大夫让你咬住,你就咬住,配合点。”
谢湛:“行……”
江医士便拆了顾须归的包扎,仔细查看了一下伤口:“确实深可见骨。”
她说着,便取出酒水来,给谢湛手臂上的伤口消毒。
冰凉的酒浇在伤口上,谢湛霎时痛得冒出一身冷汗来。这时,他才知道为何刚才那江医士要让他将帕子咬在嘴里。——这种痛,深入骨髓。
顾须归看得揪心,忙上前去,让谢湛攥住自己的手。
两手交握,他痛得浑身发冷。面纱下,江医士一张脸冷静平淡,缓声道:“你伤得太深,得把伤口缝合起来。现在,我要开始缝了。会很疼,你要忍着,别乱动。”
谢湛额上冷汗如雨,轻轻点了点头。顾须归伸手,以衣袖拂去他的汗。
针线在火上烤过,带着灼热的温度,刺入谢湛的手臂。那里是一道可怖的血疤,也是他为她扛下的一刀。
江医士一针一线,缝得又快又好,动作麻利迅速,走针飞线间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饶是胆大如顾须归也不敢再看,她扭过头去,心如刀绞。大约是怕她心疼,谢湛愣是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一声不吭,唯有额头和手臂青筋暴起,一张脸冷汗涔涔,苍白得像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
伤口缝好,也仔细上了药,谢湛与顾须归皆缓缓松了一口气。
江医士亦然。
“这些天不要沾水,不要吃辛辣生冷的食物。”她嘱咐。
顾须归连忙应下:“好。”
随后从身边拉过两个软枕来,垫在谢湛的身后,轻声开口:“肯定很疼吧?你快睡一会。”
“……好。”
见他阖眼,江医士也淡声开口:“没什么事好生休养罢,我走了。”
“我送您。”
顾须归说着便起身,将人送到营帐外。
二人立在营帐门口。顾须归看向这位女医士,由衷地道:“谢谢您。如果没有您的话,他这伤怕是还要拖延好些时日。冒昧想请问这位医士尊姓大名?来日若是有机缘,必将重谢。”
“江秋雁。”
那江医士报出名字,又轻描淡写地开口:“六王妃不必谢。救死扶伤,医家之本分。”
顿了顿,江秋雁看向营帐内,接着道:“我与六王爷有一面之缘。那时他来江南治病,再痛都能忍得下来。如今这些,不算什么。”
顾须归一愣:“治病?”
江秋雁有些诧异:“你不知道?”
顾须归忽然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她刚嫁给谢湛那时,他南下求医问药的事儿。
他先前的事情,她还一点都不了解呢。自嫁进南靖王府,许多事都铺天盖地地来,打得她措手不及。以至于,她还从未好好了解过谢湛的过去。
……至于他旧疾的事情,她也只是偶尔目睹,时时听人提起,自己还未曾了解过他病得如何。
顾须归随即询问:“他的病,是因为五年之前不慎落马,是吗?”
江秋雁沉默了一阵:“所以你们都认为,他受伤,是落马所致吗?”
“那不然呢?”顾须归愕然。
“他当时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人,又是练家子,身体自是强健的。那乌骓马虽然失控发疯,可好歹也死在他刀下。且,六王爷是精通骑射的人,哪怕规避不了危险,也是能尽最大努力护住自己身体的。学过马术的人,最懂得如何在坐骑失控时保护自己。”江秋雁顿了顿,平声道,“外人都说是因为坠马,他这些年才身体亏空,长卧不起。其实,另有原因。”
顾须归脱口而出:“什么原因?”
“……”
江秋雁摇摇头,道:“六王妃,有些事情,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也是枉然。不若让它过去,专注当下。”
“是有人害他?”顾须归蹙眉,“还是,因为什么别的?”
“作为医士,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江秋雁微一躬身,淡然道,“您记着两日后给六王爷换药。告辞了。”
送走江秋雁,顾须归愣在原地,有些怔然。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谢湛其实是一类人,不争不抢,佛系随性,仿佛这个世界的所有都和他们无关一般。可是跟随他见了那么多人、经历了那么多事,所有人都在叹息他往昔的辉煌,所有人都在惊叹他身体恢复康健,这些种种,都让顾须归觉得,哪怕现在知道害谢湛卧床不起五年的人究竟是谁、究竟是什么原因已经没有意义了,她也要查明白这个人是谁。若是这人还活着,他还欠谢湛一句道歉。
哪怕这一句轻描淡写,代替不了谢湛被毁掉的人生,她也想要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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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谢湛的伤口终于七七八八地结痂了。江医士中途来看过一次,说他伤口的愈合速度已经算是慢的。与此同时,沈钧的消息递了进来,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奉山。
——是郭寒所在之处!
谢湛握着密信的手有些颤抖:“……老师有危险!”
“谢淳他一定是想得郭先生辅佐,才将军队停在那处。”顾须归蹙眉,猛然抬头,“以郭寒先生的气节,定是宁死不从的,那谢淳也不会放过先生……他这人,得不到就会毁掉。”
“我们即刻去奉山。”谢湛说着便放下密信。
“慢着。”顾须归道,“奉山地形复杂,蜿蜒崎岖,是个埋伏的好地方,有利于奇袭。但我这两天粗略算了算,以一万骑兵,破十万兵力,拼死也就只能两败俱伤。以卵击石,终究于我们不利。”
谢湛顿了顿,望向她:“你是说,这一仗要一击毙命,让三兄长再无翻身的可能?”
“只能这样。”
“陇、凉二州的兵力已经为他所用,我们现在能调动的兵力几乎没有。除非……”
顾须归接话:“除非,有州丞愿意出兵相助。”
“可谁又愿意呢?”谢湛眉心微蹙,“现在西北暴乱,各州危之,自身难保都不易。”
“是这样……”顾须归思忖片刻,道,“确实,各州都想着保全自身。可若是,我们不调动大周的兵力呢?”
谢湛讶异地望着她。
顾须归平声道:“谢湛,你还记得我们遇到的那几个羌人吗?”
“记得。”谢湛道,“怎么了?”
“我将那箭镞刺在那羌人背上的时候,瞥到他们衣服的纹样是羊,身上佩戴的也是羊角装饰,看上去繁复华丽。北燕信狼,西羌信羊。这些游牧民族,或多或少都有图腾崇拜。羊在羌人那里,就是不可亵渎的神,没几个人能穿有羊图腾的衣服。在羌人的部落里,能有这样穿戴的,不是首领,就是大祭司。首领不会轻易走出部落,那么这几人应该就是祭司,来渚寒山筹备祭天的。这才被我们遇上。”顾须归缓声道,“我们在祭天之时,杀了好几个他们的兄弟,你说他们会不会对周人恨之入骨?”
谢湛一怔,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与羌人为盟?”他蹙眉,“我们要如何才能求得他们的援助呢?”
“不需要向羌人求援,谢湛。”顾须归道,“我们只需放出消息,是庆安王谢淳的部下杀了他们的兄弟,让羌人自己去寻仇便可。羌人好战勇猛,行踪不定,我们一时半会求不得各州援助,他们也是一种选择。”
“可是……”谢湛踌躇着开口,“难道他们不会查明是谁杀了他们的弟兄么?”
“会啊。”顾须归狡黠地笑了起来,“不过那一男一女早就坠林而亡了,死无对证。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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