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须归》水水挞

51、伍拾壹 出兵

　　第五十一章

　　二人就这么互相搀扶着，向西南踽踽独行。

　　眼看天色破晓，顾须归咬咬牙，搀着他继续前行。走了一会，她低头看了看脚下，正长着几株艾蒿。
　　——这是一种常见的草药，其叶有止血阵痛的功效。

　　顾须归忙摘了几片叶子，捡了块石头，拿衣襟擦干净上面的尘土，又以石头将那些艾叶捣碎，放在手心里揉出汁来，敷在谢湛的伤口处。

　　谢湛发出一声闷哼，额上冒出冷汗来，好像有些体力不支，又似是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顾须归处理完一切，这次没再将他放在原处。赶路要紧，于是她将谢湛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艰难地扛着这个八尺男儿继续前行。

　　天色渐渐明朗，有晨光穿过树叶，柔柔地照在他们身上。
　　顾须归不禁向着前方的一片亮光走去。

　　拨开丛生的树木，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泽。

　　这片亮光照得有些刺眼，但顾须归见到这幅场景，顿时有些想哭。
　　他们终于翻过渚寒山了！

　　入眼是苍翠旷野，是清澈水泽，是渐渐转明的晴空。远山如黛，黎明前的最后一丝光线打在他们脸上，顾须归禁不住眯起眼睛。

　　“谢湛！谢湛！”顾须归忙摇了摇身边的人。
　　身旁搭在她肩上的人传来一声闷哼。

　　顾须归见他有气无力连眼睛都挣不开的模样，便知他此时已然走不动了，随后拖着谢湛来到水旁，从衣襟中掏出帕子来，仔仔细细地帮他擦了一遍。
　　谢湛脸上，多余的灰尘与血垢被抹去，清隽的五官显露出来，如一块璞玉。
　　顾须归举着帕子，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擦拭一下身子，最后只撸起他的袖子，马虎大意地擦了一下他的两条小臂。

　　做完这些，她又在水中看了看自己的倒影——披头散发，活像个女.鬼，看上去吓人得很。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谢湛终于抬起眼皮，有些喘不匀气，在旁边气若游丝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顾须归：“……”

　　她飞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将头发重新绑了一个还算规整的马尾，随后洗了把脸，问道：“你感觉如何？”
　　谢湛开口：“……还行，刚刚你给我敷药的时候，痛昏过去一次，现在感觉恢复些了。”
　　“那个药敷在伤口上，确实是有些痛的。”顾须归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明媚地笑了起来，“好啦，谢湛。我们已经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谢湛睨她一眼，轻声开口：“哪有村……”

　　到这节骨眼上还笑得跟傻子似的……也就只有她了。

　　顾须归不以为然，扶着他明快地笑了起来：“那就柳暗花明又一泽吧！”

　　二人正说着话，便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谢湛十分警觉地从袖中拔出刀来，护在顾须归身前。

　　“羌人追上来了？”他蹙眉开口。
　　顾须归摇头：“且再看看。我听这马蹄声，倒不像羌人的矮马，而是像……”

　　话音未落，便见几名披挂齐整的男子策马而来。

　　来人皆持枪鹄立，披袍擐甲，立马扬鞭时，尽显凛凛微风。顾须归见那装束，一眼便认了出来。
　　她咽了一口口水，把刚才那句话给补完：“……是骁骑军！”
　　谢湛撑着身子，体力不支地看向前方——那几人自熹微光线中策马而来，连背后的披风都随着行进的动作猎猎舞动。
　　顾须归的声音难掩惊喜：“谢湛，我们遇到大周的骁骑军了！”

　　几名男子亦看到了他们，向他们飞奔而来。东方将白，曙光乍现，骁骑兵翻身下马，径自走向他们。

　　为首的便是沈钧。

　　他眼力极好，远远便见是一男一女。周宁还以为是附近的农户，想直接奔马而过，被沈钧拦了下来：“……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是在等我们。”
　　周宁诧异：“骁骑军行踪不定，何人会在此处等我们呢？”
　　“只怕是——”

　　沈钧顿了顿：“皇城的人吧。”

　　他走近，却被深深地摄住。

　　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顾岳大将军之女、幼时在军营与他形影不离的那个小姑娘——
　　顾须归！

　　而她身旁那位身负重伤的男子，应该便是当今圣上的六兄长，南靖王谢湛了。

　　沈钧压下心中波澜，艰涩开口：“你们……”
　　顾须归忙行礼：“南靖王内子顾氏，见过诸位。我们携京中密函，前来拜会骁骑营沈钧统领，还望引荐！”
　　沈钧立在她面前，垂眸缓缓看她。

　　……早知道是她，今日夜巡说什么也得把胡子剃了再出来。
　　但她又是为何会出现在此？

　　沈钧抿唇，只觉万事还需细细商议。
　　于是抱拳行礼，平声开口：“见过王爷、王妃。”
　　谢湛在顾须归身旁，微一点头。

　　“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回军营说话。”沈钧说着，便挥了挥手，叫周宁牵了一匹马过来。
　　又转头望向顾须归：“能骑马么？”

　　顾须归总觉得这人的眼神莫名熟悉，好似故人，但她向来记吃不记人，想了半天也死活没想起来是个谁，于是木讷点头：“能骑的。”
　　沈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丢下一句：“跟紧我们。”
　　“好。”

　　顾须归也不含糊，倾身上马。谢湛与她同乘，胸膛贴着她的脊背。他的手臂环住她，伸手要去牵马上的缰绳，被顾须归拦了下来：“你受了伤，我来吧。”
　　谢湛苍白一笑：“骑马的力气还是有的。”
　　“？”

　　顾须归分不清他是真的行还是在逞强，总觉得更偏向后者一点。但谢湛这一路对她还算是坦诚，说走不动是真走不动，说身上疼也是真身上疼。
　　她还真辨不清此时他行不行，随后犹豫着把缰绳交到他手上：“那……你来？”
　　“嗯，我来。”谢湛倾身，下巴倚在她肩头。
　　随后单手牵马，稳步跟上骁骑军。

　　沈钧在前带路，时不时扭头看看身后。倒是周宁在侧，时时报备：“将军，跟上了。”
　　“……”
　　沈钧沉默。

　　他便不再回头，只走自己的路。

　　一路行至骁骑军时，天已大亮。谢湛下马，朝顾须归伸出手来，将她接下。两名士卒此时走过来，行了个便礼，就将马牵去了马厩。直到双脚踩在骁骑营的地上，顾须归才找回了一些死里逃生的实感——他们真的做到了。

　　周宁拴好马，在此时走了过来，朝他们行礼：“王爷、王妃。”
　　谢湛与顾须归也回礼。

　　周宁侧身，让出一条道来：“请。”

　　二人随之进入营帐内。

　　顾须归发觉，骁骑营不愧是骁骑营，连冷兵器都是一等一的好。沈钧唤来几人把守营帐，随后抬了抬手，平声道：“请坐。”
　　“沈将军。”谢湛抬了抬眼皮，唤。
　　沈钧眉心一皱：“怎么？”
　　“我有一物给你。”
　　“你给便是。”

　　谢湛抿唇，淡声道：“您，得跪下。”
　　沈钧一时震慑。

　　能让他跪下接物的，不多。
　　只有当朝的那一位！

　　沈钧忙屈膝跪下，甲胄随之发出清脆响声。

　　“骁骑营统领沈钧听令。”
　　谢湛虽面色苍白，然说出的话，句句铿锵。

　　——“兹有反贼庆安王谢氏，意欲策划谋反，狼子野心，其心可诛。闻其动向，在陇、凉二州，特调骁骑营剿灭叛军，夺回西北兵符，护九州江山稳固，以清君侧，肃正朝纲！”

　　沈钧憾然。

　　手心一沉，是谢湛将兵符交付于他手上。

　　“圣谕已达，沈统领请起。”谢湛躬身，扶了扶沈钧的手臂。
　　沈钧就势站直身体，沉重开口：“六王爷。”
　　“我们此行，就这一个目的。”谢湛微微一笑，“如今，使命已尽。陇、凉二州危在旦夕，陇军也已被庆安王调走。这二州，是军事要地，若被叛贼占领，那大周就会三面受敌，围困而亡。这天下，要靠沈统领之力相救。”

　　沈钧默然片刻：“圣上有令，我自当冲锋在前。可……”
　　他顿了顿，望向谢湛：“可，庆安王是王爷与圣上的手足兄弟。”
　　“天下面前无手足。”谢湛垂眸，缓声开口，“他有当皇帝的野心，却没有当皇帝的秉性。这天下，姓不姓谢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争得民心。”
　　“……”

　　沈钧知道，他说的话，字字在理。

　　他虽然是帝王手中的一把刀，却也知道自己这把刀，不能为心思不纯不正之人所用。当年他选择跟了谢泱，也是因为，他是一个以民为先、胆大心细的好帝王。纵然年轻，纵然在朝中根基不稳，但他坚信，这年轻帝王终有大放异彩之时。
　　沈钧从未想过争抢什么从龙之功，他只想辅佐真正位配其德的人，助他众望所归，助这江山永固，四海安宁。

　　沉吟片刻，沈钧忽地抬头，走到舆图前，缓声开口：“以我骁骑军的行进速度，从这里前往陇州，两日足矣。”
　　“但不能直直前往陇州。”谢湛立在舆图前，冷静道，“骁骑营精锐万千，若能奇袭，出奇制胜，方能给敌人重创。”
　　“这我明白。”沈钧抬眸，“你是说……从凉州走？”
　　谢湛点头：“正是。”
　　“可我们从渚寒山脚下行往凉州，要比前往陇州多一日脚程。陇州现下没有兵力，我怕去得晚，便——”

　　谢湛手撑案桌，淡淡地笑了起来：“沈统领看来是太久未打仗了，此等小事还需要我提醒。若是真在脚程的事，为何我们这五日还未听到庆安王率军攻打陇州的消息？陇州军被他调走，手无缚鸡之力，本来就是一座死城，又何须攻打呢？”
　　“你是说……他想引出骁骑军，然后一举歼灭圣上在陇州的军事势力，独霸西北？”

　　谢湛沉沉地望向他，笑而不语。
　　沈钧心中顿时有些发毛。

　　顿了片刻，他忽而点头，笑道：“我知道了，多谢六王爷提醒。”
　　顾须归刹那间也懂了，只听沈钧向营帐外唤道：“周宁——！”
　　周宁忙掀帘而入，道：“末将在！”

　　沈钧沉了沉气，冷声开口：“传我军令，所有将士即刻整顿，与叛军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