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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出嫁了哈 ...

  •   ·壹·

      顾须归要嫁人了。

      整个将军府都忙前忙后地为她的婚事操心,然而新娘子本人——顾须归,还不知道自己要嫁人的事儿。

      忠武将军顾岳就这一个宝贝女儿,早些年的时候为先帝爷打仗,东征西战四处平乱,给大周打下西北半壁江山。先帝病重之时,天下将将太平,西北异族似再无力侵踏周土,边关百姓得以休养生息。顾岳便领命自边关返京,征战了大半辈子,终是在上京落了脚。结果还没阖家团圆过几年安生日子,亲手养大的白菜就让猪给拱了。

      这么讲有些大不敬,毕竟拱白菜的猪是新帝同父异母的亲兄长——靖王谢湛,身上到底是流着皇家的血。先帝子嗣较丰,其中,顾须归将嫁的靖王谢湛行六,新帝谢湛行七。俗语讲“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在先帝爷这些皇子身上可谓是一语中的,诸皇子脾气秉性各有不同,亦各有长处,个个儿都不是好惹的主。故而顾岳也就只敢在心里骂骂,真对上来府上宣旨的何公公时,还是磕头谢恩如捣蒜。他接了旨还反反复复地确认了好几遍,确实是给自家女儿赐的婚。

      何公公,本名何琨,是皇宫里有头有面的老人儿了,早些年的时候便一直在先帝跟前服侍,又陪着如今的新帝从小豆丁至登基。此事惊动他老人家跑一趟,想来还是有点重要在身上的。
      顾岳陷入沉思。

      家女顾须归是个待嫁闺中的单身女青年,这全上京应该都知道。
      顾须归是个年二十还嫁不出去的大姑娘,这全上京应该也知道。
      但是圣上怎么偏偏就挑中了他家闺女呢?
      顾岳百思不得其解。

      按理说,圣上亲自下旨指婚,给顾须归一个四品武将之女撑排面,应是无比荣耀的。顾岳本觉得一切都很好,御赐的婚旨风风光光,赏赐的黄白之物车载斗量。
      ——除了圣旨上的赐婚对象。

      靖王谢湛。

      顾岳看到圣旨上朱红的“靖王”二字时,十分痛心,原本能把吊儿郎当的闺女嫁出去的雀跃火苗瞬间被凉水扑灭。这谢湛说好也好,早些年是上京最出名的才子,鲜衣怒马少年郎,挥毫笔墨指点江山,曾是先帝爷钦点要继承大统的有为人物,亦是上京权贵之女所倾心的俊美儿郎。说不好也不好——
      谢湛如今是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

      之所以用“如今”一词,是谢湛也曾算文武双全、身体康健,本可封王食邑,甚至继承江山。但,也许是天妒英才,十五岁那年,谢湛在春日围猎时摔下了马,就此落得个半身不遂的下场。
      说来也怪,皇家骑乘的马向来温驯亲人,谢湛的马术在七名皇子中亦数一数二,但那日,他那乌骓爱马就如同发癫一般,忽地不受控制,狂奔向前。四皇子谢济率先察觉异常,便忙令骁骑营精锐快马前去护卫。然,谢湛骑下那牲畜见人来追,狂性更甚,直直往陡崖冲去。众人皆束手无策之际,还是谢湛临危不惧,以匕首割破那牲畜的喉咙,滚下马来,这才捡回一条命。那烈马要害中伤,挣扎不已,癫狂之时,铁蹄踏中谢湛腰脊之处,自那以后,他便卧床不起,连如常行动都是艰难。

      一向和驯的动物性情大变,先帝自然以为是有人蓄意谋害,便着人去查。未果。遂只能先将重心放在谢湛的医治上。太医道,被那高头大马踢中,就是废了。也就谢湛命大,生死攸关之时救自己于水火,这才能像如今般吊着一口气,不然生死亦未可知。

      先帝爷问太医:能恢复如初否?
      答曰:不清楚,看他的命。
      再问太医:六皇子能活到几时?
      答曰:不知道,看老天爷。

      先帝也没辙了,只得让自己最看重的六皇子谢湛就这么将养着。一晃七年,谢湛的身体不仅没好一点,甚至还有恶化的趋向。他卧床不起七年,为他量身打造的金丝楠木棺就在靖王府的大院里放了七年,随时准备接他入土。

      ……这人说白了就是个无力回天的短命鬼啊!老将军顾岳心想。

      将死之人忽要娶亲,不是冲喜还能是为何?待何琨离府后,顾岳小发雷霆(因为此事是皇家恩典不敢发作太大),同夫人沈明珠絮絮叨叨:“老夫就说怎么突然赏那么多东西,敢情是把我女往他谢湛的墓穴里送啊!”
      将军夫人沈明珠接腔:“也不是把咱们阿归往墓里送吧,大周开国的时候不就把前朝的殉葬制度给废除了吗。”
      顾岳气得吹胡子瞪眼:“那为何要轮到我女?”
      沈明珠无语凝噎,不懂自己的老伴是真傻还是假傻。她不厌其烦地解释:“因为咱家出身不高,并非世家大族,且都是只会打仗的莽夫,不像朝中文臣和权贵家中那些个千金小姐,一人八百个心眼儿的。轮到咱家阿归,还不是因为咱一家三口看起来老实巴交,好拿捏呗。”
      顾岳叹息:“……说到底,原是我顾家做人太纯善的错。”

      新帝根基不稳,如今开疆拓土进展得差不多,武将们都歇菜了,正是需要文臣们集思广益革故鼎新、推行新制的时候,自然是要将这些臣子们哄着供着的。找个权贵之女冲喜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可不就得逮着他们这些武将之家祸祸么!
      谢湛虽然没落了,但说到底也是皇家的人。
      挂名王爷怎么不算王爷呢?排面总是得有的吧,不然皇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顾岳深深地叹了口气。

      圣旨已下,为人臣子也无可奈何,只得着手准备嫁妆,风风光光地把女儿嫁出去。
      就是苦了他闺女顾须归了。

      然而——顾须归,是个乐天派,并没觉得苦了自己多少。
      人在家中坐,婚事天上来。
      顾须归只是觉得这门亲事来得属实是有点突然。
      她对着连连叹息的父亲母亲,十分平淡地接受了这门婚事:“哦。”

      “我和你父亲原是打算在京中设宴,挑个好的青年才俊把你风风光光嫁了——”沈明珠长叹一息,“竟不曾想有朝一日你会去给谢湛那个病秧子冲喜!”
      顾须归:“……”
      她听不得爹娘给自己挑适婚男青年这回事,一提就来气。

      上回顾岳相中了李卿家的二公子,说什么腹有诗书气自华,便设宴款待,哄着顾须归定要仁和楼与这位公子一见。顾须归没经得住顾岳叨叨,不情不愿地去了。——她一坐进雅间看清此人模样就惊呆了,什么腹有诗书气自华,实则大腹便便膘肥体壮。顾须归在心里默默吐槽,果然是腹有诗书,这是吃了几斤书本肚子才这么圆?
      此番相亲遂失败。

      上上回的更离谱。沈明珠给介绍的是隔壁张卿的堂弟,那男人身形消瘦,面相倒是周正,就是特别拿腔拿调,一股子瞧不上她是武将之女的酸腐之气,上来就同顾须归道:“我张家书香门第,自是比旁的人家讲究一些。今日这些酒菜,不知顾大小姐可满意?有无忌口?”
      顾须归是个很好养活的人,和和气气地道:“我不挑食,我啥都吃。”

      她确实无法做到对着一桌珍馐佳肴还挑三拣四。这可能和家教有关系。老爹老娘都是上过战场的人,顾须归在军营里长大,跟着爹娘风餐露宿惯了。她幼时就见过粮草不足时军队的惨状,吃糠咽菜、铲野树皮,那都是常有的事。父亲母亲皆是将领,也不愿搞特殊,为稳固军心,总与士兵们同吃同住,也就养成了不挑嘴的性子。

      她十岁那年,顾岳率军收复西北失地,占要扼,夺城池,打通了大周开拓西域的通道。而后,顾岳南下转至西南战场,扫清岭南边患,她随母亲启程回京。

      初入将军府时,顾须归被磅礴的京派建筑给震惊到了,因为她自小在边关长大,还从未见过如此磅礴的宅子。父亲仍在战场,母女二人在京城现行落脚,沈明珠便将她送去女书院。顾须归开蒙晚,军中又无教习的先生,功课自然差一些,性子也自然浮一些。在女书院,她总被同龄的权贵小姐们笑话“乡巴佬”,这也没见过,那也没吃过。一开始,顾须归还沉不住气,谁说了她,她便牙尖嘴利地还回去。后几位权贵夫人时不时差人给沈明珠递话,阴阳怪气地指责其教女无方,顾须归不愿给家中生事,就默默隐忍了好几年,努力学着上京大家闺秀们的样子,站不垮肩,笑不露齿,越来越向名门贵女的模样靠拢。
      有样学样是一码事,是不是同一流的又是一码事。顾须归从小被这些贵女诟病,自不愿与其同为一流。可偏偏那个张卿堂弟非要往她枪口上撞:“顾大小姐可在女书院学过‘三纲’?成婚后,女子可要做到夫为妻纲,时时悉心照料夫君的起居。你我若成婚,需得以我的饮食习惯为重,葱、韭、彘、芹、芥,在下是一概不吃的。哦,还有胡荽!在下属实是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喜好如此难以下咽的西域菜。”

      全大周最爱吃胡荽的顾须归:“……那你平时吃什么?”
      那张卿堂弟振振有词答:“寻常饭菜之类,在下都吃,只是颇不爱其中放这些味道太重的食材。顾大小姐爱吃什么?”
      顾须归漠然道:“胡荽。”

      此番相亲亦失败。

      之后,顾须归那些奇奇怪怪令人笑掉大牙的相亲往事名遍上京,成为了权贵之女们茶余饭后的热点话题。她的相亲经历加起来,能写个小话本了都。顾岳和沈明珠在将军府都愁得白了头——毕竟顾须归在上京是真算老闺女,上京城里同她年纪相仿的女子,都生俩了。
      老爹老娘急得团团转,顾须归却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觉得这年头良人难寻。沈明珠觉得她太挑剔了,依顾岳和沈明珠看,那个张卿堂弟就挺好的,又是书香世家,又中了举人,以后是吃朝廷粮的,必定能给顾须归安稳的生活。但顾须归却不以为意——

      她觉得顾岳和沈明珠找来的相亲对象有问题,话不投机半句多,啥歪瓜裂枣啊还出来相看女子,不说她顾须归自大,好歹她也是个相貌周正的四品官员之女啊!老爹老娘竟然还责怪自己挑三拣四,这是挑三拣四吗?这很明显就不是一条道上的马,以后在一块儿了迟早一个得撞死另一个。就说张卿家的堂弟吧,她这么爱吃胡荽的人,同他成亲还得迁就他的饮食习惯,还得做到夫为妻纲,岂不是要憋屈到死?

      相亲受伤多次的顾须归终于在沈明珠嫌她挑拣之时无语凝噎地道:“娘你心里没点数吗?我二十了都,适龄男子里哪还有什么青年才俊供我挑。”
      数年为女挑婿郎但精挑细选屡屡黄了的沈明珠怒不可遏:“你还知道你没得挑!?现在适龄的好儿郎都被挑走了,你只能嫁给一个半入土的人冲喜!满意了?”
      顾须归:“……”

      “不算满意,但也能接受。”顾须归挠头,战战兢兢地实话实说,“你看啊,这是圣上赐婚,咱也反抗不了啊。”
      沈明珠:“这倒是……”

      他们顾家忠勇多年,岂能背上抗旨不尊的罪名啊!

      顾须归见劝说有用,又好脾气地道:“你再看哈,靖王身子亏空,我爹也说了,喊我与他成亲,估摸着就是冲个喜,咱大周不一直都有这传统吗。他们老谢家好面儿,这么做是必然的,挑中咱家好拿捏也是必然的。那靖王肯定没多久就死了,他死了我就不用伺候他了,当个遗孀吃好喝好,天天回来孝敬你。这多好!靖王要是没死,那我就是冲喜冲得好,他肯定得感谢我,到时候我还是吃好喝好,反正肯定委屈不了我自己啊。”

      “……嗯。”

      沈明珠听了这话,觉得她好像说得有点道理,也不闹了:“确实是有一定道理,但我和你父亲终究还是舍不得你嫁……。”
      “有啥舍不得的。”顾须归大手一挥,道,“王府离咱们家就两条街,走个百来十步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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