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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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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约定好的一起去看秦瀚文的时间足足延迟了两个星期,第一回登门拜访的时间还是变成了楚年最初计划的十一月。
山茶花开了,初冬时节,两人都穿上了厚毛衣,配了一件同色系不同款的长风衣,楚年给沈让整理着衣襟,“我们这个穿搭会不会有点太明显了?”
沈让扬起眉来,“这都到门口了,你想赶我回家?”
倒真有这个想法,但也不强烈,反正以后也会坦白,当作是暗示缓冲一下也不是不行,楚年笑笑,“哥哥好好表现。”
穿过前院,佣人接过两人手里的礼品邀着两人进了茶室。
秦瀚文正慢条斯理地泡着茶,刚温好杯正欲将茶叶倒入盖碗之中,见屋外传来动静,暂且将茶则放在了一旁,见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茶室,都喊了一声外公,他点头表示回应,看了一眼茶桌,目光再次落到沈让身上,“可会?”
沈让微微摇头,“不精。”
秦瀚文:“试试。”
沈让不好推辞,“那就献丑了。”
两人在秦瀚文对面的客位坐了下来。
秦瀚文将茶盘转了个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让微微前倾身子十五度行了个示意礼。
只一个动作,秦瀚文的嘴角便微微上扬。
沈让拿起茶桶里的茶夹将品茗杯里的水倒入了茶盘之中,左手拿起茶则,右手取出茶拨,将其分三次倒入盖碗内,盖上茶碗盖至于胸前,朝自己的方向摇香三次。
拿起水壶高悬而倾,水流细而急,所谓悬壶高冲,有利于充分激荡茶叶散发茶香。
沈让瞧出了这是乌龙茶,需要润茶,水刚没过茶叶,他便停止注水,合上茶碗盖,将其倒置公道杯中,再分别斟至品茗杯中,多余的茶水又浇至茶盘四角的装饰兽上。
再次悬壶高冲,公道杯分茶,双手请茶示意。
一番操作下来,楚年目瞪口呆,沈让什么时候学的?还是说一直都会?
自从楚年上次说学喝茶开始,他就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了,不仅偶尔喝茶,也会常看泡茶的视频,尤其是这几天,闲来无事便会翻来看看,事无巨细他都记下来了,但这实际上是他第一次实操,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到秦老爷子的认可。
秦瀚文左手持杯三口喝完放回原位,他看向楚年,“还惦记着我的那套茶具?”
这莫名其妙的一问,楚年不明所以,迟疑地点了点头。
秦瀚文:“拿去吧。”说着又看向沈让,“还请你多教教他。”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沾了沈让的光?楚年不自觉地有些想要伸手去抓沈让的手,生生压下欲望,跟秦瀚文道了谢。
楚年被惊喜冲昏了头脑,忙着点头,无暇顾及秦瀚文话里的深意。
沈让却清醒得很,他看向秦瀚文,带着真挚的谢意浅笑。
喝完了沈让泡的茶,秦瀚文又开始慢慢悠悠地泡起新茶来,他一边从茶盒里往茶则上拨茶一边问道:“沈让,要是出国的话,年年这个专业你觉得去哪所学校深造好?”
只一句话就将楚年心中的喜悦冲散了个干净,笑容也逐渐消失,怎么忽然提起这个?外公也想要自己出国吗?还以为外公很满意上次家宴的时候他表达了自己的意见,现在怎么也开始安排起他的未来了?只是随便聊聊,还是真有打算?
沈让也呆滞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叫得上来名字的都还不错,以年年的成绩也应该都能去。”
秦瀚文抬头看了楚年一眼,“出国的事,你好好考虑下,想去哪里,合不合适,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问问沈让。”
楚年意识到了秦老爷子的认真,他上下牙紧了紧,不是希望他有点主见吗,那他就勇敢地表达好了,“外公,我不打算出国念书,我们学校的研究生专业也挺好的。”
秦瀚文早料到楚年会拒绝,满不在乎地问:“所以你打算听你爷爷的话去学绘画?”
楚年脸色当即变了变,秦瀚文这话是在提醒他,留在国内,必定会被楚家逼着去学绘画,即便如此,他仍旧想留在国内,他会力争自由,“我已经到了可以自己做决定的年纪了。”
“你不是早就到了可以自己做决定的年纪了吗?现在决定完全不在乎你爷爷的意见了?打算跟他摊牌?”秦瀚文用最平静的语气咄咄逼人,楚年的确在变,但这个变化在楚家的威逼利诱下不堪一击。
楚年不太懂秦瀚文为什么会当着沈让的面谈论这个话题,还这般执着,寸步不让,他不想让沈让因此远愁近虑,笃定地表示,“我能做到的。”
“你性子软,耳根子更软,你爷爷近几年身体又不太好,下回再去住个院,他说的话你敢不听?他说什么你都能答应!我也并不是想要你听从我的安排,只是这是目前让你脱离你爷爷掌控的最好的方式,你走得远远儿的谁也逼不了你,你想干嘛就干嘛,要多自由就有多自由了,干嘛不去?就当是玩个两年,给自己放个大长假。”秦瀚文说着还看了沈让一眼。
只一眼,沈让便明白了秦老爷子的意思,他开口打圆场,“你不是很喜欢英国文学吗?有机会去看看也挺好的。”
楚年目瞪口呆,缓缓扭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沈让,为什么要把他往外推?
那受伤的神色让沈让心神一颤,“英国是远了些,但只要不嫌来回麻烦,也可以经常回国的。”
他想表达的意思是,他不嫌麻烦,一定会经常去英国探望小朋友的,但小朋友仍旧沉浸在悲伤之中,他恨不得立刻将其揉进怀里,什么都跟其说明白,但他暂时不能轻易放肆。
“我非去不可吗?”
看孙子那么难过无奈,秦瀚文也没了继续泡茶的心思,他柔声说道:“老爷子我答应你,只两年,以后任何事,我都会给你撑腰。”
楚年的眼睛已经挂上了泪珠。
他舍不得楚家人吗?当然舍得。
他放不下秦家人吗?也能放下。
只沈让,他舍不得,放不下,离不开。
可那个人,也在规劝他离开。
“我能再考虑一下吗?”一开口,声音已然发颤。
“随你,但是资料我已经让人着手准备了,我的建议是新学期就去。”
这么快?原以为无论如何也得是明年八月的事了,时间骤然缩短了七个月,也就是说,两个半月后,楚年就得出国了,他一抬眼,眼泪顺流而下。
沈让的身子动了动,却只是从侧兜里掏出了手帕来递给楚年。
楚年没接,只是看向那只手的主人,“我应该去吗?”
如鲠在喉,沈让思虑再三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就像外公说的那样,所有的时间都是你自己的,你是自由的,你可以利用课余时间把欧洲游个遍,你会喜欢,也会乐享其中的。”
又是十分客观的那套话。
又是他最不喜欢听的那些话。
楚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般吐了口气,他没有接过沈让递过来的手帕,直接用手擦掉了眼泪,随后忽然笑了,看着秦瀚文故作轻松地说道:“好啊,我去。”
回家的路上,楚年始终一言不发,沈让单手开车,右手始终紧握着楚年的左手,车载暖风开到了30度,室内温度再怎么样也有个24度,但小朋友的那只手始终十分冰凉,像是从心脏流出的血液也冰冷刺骨。
他拉起楚年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吻了吻,“我可以跟学校申请把我的课都调到周中,我保证每周末都去陪你。”
楚年嘴角下压看向了窗外,来回最少也得浪费两天时间,每周?怎么可能。
“你不相信我能做到?”沈让紧了紧十指相扣的手。
楚年一时吃痛,眼里的泪水也被逼了出来,但他倔强地没有回头,仍旧沉默不语。
车终于下了高速,沈让直接违章停车将车停在了辅路上。
他掰过楚年的脸,果不其然,小朋友又哭了,他松开安全带欺身恶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一次,亲吻没有达到以往的效果,楚年仍旧伤心不已。
沈让有些无奈,小朋友脸上的泪水完全擦不干净,他轻声细语地安慰道:“别哭了,外公不是说了吗,就两年而已,周五我会飞过去陪你一整个周末,周一再飞回来,我不嫌麻烦,我保证说到做到,你信我好不好?”
楚年的眼泪像是连接着大海一般,根本停不下来,他也想相信,但太多未知了,这根本不可能。
沈让有些手足无措,他下了车,把小朋友抱进了后座,将人搂在怀里不住安慰着,但无论他怎么说,楚年仍旧紧抿双唇,默不作声地流着眼泪,“小祖宗,您说句话成吗?我着急啊。”
楚年哭得更厉害了,原本一直压着嗓子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这会儿再也忍不住了,“我害怕。”
沈让轻抚着楚年的后背,“去英国吧,那边的一切我都会让人给你安排好的,我会把我所有的朋友都介绍给你,你不会感到孤独的。”
楚年抓紧了沈让的衣摆,“没有你,就会感到孤独。”
“我试着问问学校能不能把课程集中在周二周三,我再挪出一天来陪你好不好?”
楚年摇头,“你会很累。”他觉得每周往返两个国家不现实,也舍不得沈让来回奔波。
“不累,去见你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累?”
“一次两次没关系,十次八次的你就会感到疲惫了,身体也会疲惫,心里也会疲惫,到时候,你可能会想要放弃我...”楚年说到这里哭得更凶了,以往每次流眼泪他都会克制一下,总觉得一个大男人流眼泪很丢脸,但这次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觉得心里难受得很,舍不得沈让。
沈让不爱听楚年说些两人可能会分开的话,“怎么又说胡话,又给我安些莫须有的罪名,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楚年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们之间的信任才刚刚建立起来,还很脆弱,我不想在最脆弱的时候跟你分开。”
他们的共同经历太少了,纽带还不够牢固,楚年没办法不担心分手的可能。
“不是还有两个半月的时间吗?”沈让倒是不太担心,他既然已经做出承诺了,必定会说到做到,无论楚年会多心疼他,他也会坚持每周都飞往英国的,不止是为了安抚小朋友心中的孤独与恐惧,也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相思,长时间的不见面,他可能也保证不了自己的工作状态。
楚年又摇了摇头,“两个半月太短了。”
“小祖宗,你等着看好吗,我肯定会每周都去看你的,遇上狂风暴雨沙尘暴大雪类的所有鬼天气,飞机都停飞了我都想办法去看你行吗?”
楚年不轻不重地打了沈让一下,“别乌鸦嘴!”
“好了,别哭了,我都心疼死了。”
楚年撇了撇嘴,“我不想要一个人去英国,我很娇贵的,吃不得半点苦,我不要和你分开,别说两年了,两天都不行。”
听到沈让的建议,赌气答应了秦老爷子出国的提议,这会儿他又反悔了,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未来过,他怕远距离的恋爱会将彼此的爱意磨得一干二净。
“‘娇贵’这个字都肯用在自己身上了?”沈让被说笑了,之前小朋友还嚷嚷着让他别把自己当女孩子呢。
“嗯,我就是娇贵得很,你要好生养着,放我一个人容易长坏。”
这样的小朋友实在是太可爱了,但这么可爱的小朋友下一秒气得沈让想吐血。
“万一我遇到了另一个比你对我更好的人呢,你不怕我跟他走吗?”
沈让的眼神瞬间狠觉,他捏着楚年的下巴与自己直视,“楚年,你长脾气了是吧,这种玩笑话也敢说了?”
楚年不甘示弱,“万一呢!”
“那我就把你的腿给打断!”
沈让话音刚落,楚年就吼道:“现在就打断吧,现在就把我藏起来,我不想走。”他说着眼泪也不住冒着。
沈让的心脏开始抽痛起来,他松开了楚年的下巴,小朋友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是太喜欢自己太依赖自己了而已,这不正是他最想要的吗?
“初年,你想跟我结婚吗?”
楚年愣了愣,然后猛地点了点头。
“那就为了我们的未来,努力克服这两年偶尔的短暂分离好吗?”
楚年不明所以,这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沈让叹了声气,“初年,外公看出来了。”
可能在上周的家宴上就看出来了,尽管他们已经够小心翼翼的了,但没能瞒过秦老爷子。今天之所以会当着他一个外人的面商量楚年要不要出国的问题,就是因为秦老爷子觉得不必避讳他这个外人,或者说已经不再把他当作外人了。
楚年仍旧很是疑惑,“看出来了?看出来什么了?”
沈让反问,“你觉得呢?”
想通的那一刻,楚年瞬间慌了,他本来还想过一阵子再主动告诉外公的,怎么就察觉出来了呢?他们今天不是已经足够克制了吗?“所以外公的意思是在逼我们分开吗?”
“不是的,你别着急。”沈让认真地看着楚年,“外公的意思是同意我们在一起了,送你出国,不为了别的,是在想方设法保住你的自由,至少这两年楚家没办法逼你做任何事了,我们也可以安安心心地在一起,两年之后,国内大概率就会通过同性婚姻合法化法案了,到那时候,外公会站在我们这一边,会帮我们说服楚家。”
“同意了?”楚年有点反应不过来,他们还没有主动坦白,秦老爷子就开始思虑他们的未来了吗?
“嗯,同意了。”沈让露出欣慰的笑容,比他想象中的容易了太多,真好,这么多年来,好歹有秦家在用心地护着楚年。
楚年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秦老爷子可真是个可亲可敬还思想前卫的老爷子,他的心情一瞬轻松了许多,有了秦老爷子的庇佑,楚家的态度再是强硬,他也没那么怕了。
开心不过三秒,当下最重要的是两人即将面临异国恋,他双手环上沈让的脖子,“可是我不想和你分开。”
沈让好好地亲了亲楚年,打趣说道:“你学文学,怎么能不去英国博物馆逛逛呢?”
语毕,两人都笑了笑。
沈让接着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其实出去看看也挺好的,国外跟国内的课业要求不同,会有更多的实践类课程,或许会对你未来的职业规划更有帮助,至于闲暇时间,我可以帮你计划去哪里游玩。两年其实很快的,我保证,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事无巨细我事事都跟你分享报备,保证言行一致,每周都去看你,保证两年之后,我们就结婚,好吗?”
他计划在这两年时间里努力说服楚家,尽量不让楚年主动出柜面临任何可能的两难境地痛苦选择。
楚年其实能想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希望他出国,因为都想要保护他,都想要撇下他为他出征打个不需要他本人参与的胜仗,他很感动,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性子的确太软,暂时没有能承接楚家盛怒的勇气,他只能在满心愧疚下接受所有人对自己的好。
可尽管明知这是当下最好的解决方法,他还是贪念沈让给予他的安全感,这种安全感只有沈让在他身边,他能看到能摸到,才最是凸显最是安心。
他不敢再说些不顾全大局的孩子话,只能紧抿着嘴唇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