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云出岫》津雨津春

27、桃花扇（4）

　　安顿好姜琪，谢晚吟亲自送姜岫岩离开浴德殿，临院门前，姜岫岩对谢晚吟说：“大嫂宫里的点心甚好，颇有助眠的效果，昨夜我睡得极为踏实，自从皇祖母走后，我可算睡个好。往后，可要麻烦嫂子多做些果子，我想讨来安眠。”

　　谢晚吟不明所以，“我何时给你送过点心？”

　　“沐兰收到采萍送来的食盒，采萍不是你浴德殿的女使吗。”

　　姜岫岩指名道姓点出人来，谢晚吟茫然地回过头，“采萍？”

　　采萍也面显无辜，“靖王明鉴，小的不曾去过炎曦殿。”

　　谢晚吟下意识摸了一下鼻子，“你看，采萍都说了，她没去过你那边。”

　　姜岫岩微微眯起双眸，狭长的眼缝里透出鄙夷的目光，仿佛在看世间最拙劣的表演。他一直不理解姜阳华为何偏偏放弃景悠，在众多名门之女中择选谢晚吟作为姜峻岩的太孙妃，难道只是因为她与谢皇后有亲吗。她这个人，实在是不太懂得该如何在大内生活，嫁到青宫十余年，仍旧没有一丁点儿的长进。日后，该如何担起国母的重任。

　　“大嫂，点心盒子还在我房里，青宫器物一概登记在案，只要对册查验，很快就能知道出自何处，如若不是青宫里的东西，那可就是一桩麻烦事了，少不得要请皇城司的人来接手。”

　　见识过姜岫岩狠戾的一面，也生怕他会使出什么手段来，谢晚吟的眼神开始闪躲，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吞咽的频率明显加快，采萍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不敢在姜岫岩身上停留太久。

　　“三弟这是在摆皇城司的威风给谁看，一盒普通的点心而已，至于如此劳师动众吗？”

　　姜岫岩冷哼一声，“亏得我嘴馋，将这来路不明的点心吃尽，否则要是进了林轻云的肚子里，致使她昏睡错过制科文试的时辰，这可就不是普通的点心了。”

　　谢晚吟一副打死我也不认账的无赖做派，“是吗，那你可得用尽手段，好好调查一番，仔细叫太医官瞧瞧，别吃坏了。”

　　“多谢大嫂关心，小弟也在此提醒大嫂一句，尊府主管海陵裕陵寝营建，渎职已定，难逃罪责，轻则发配流放，重则抄家灭族，您还是把精力都放在自己的太孙妃位置上吧，别总是禁不住旁人撺掇，总是盯着不该盯着的地方。您再怎么折腾也仅是局限于青宫这一亩三分地，切莫把手伸到我的眼皮子底下。

　　大哥一心扑在朝政上，芝麻绿豆大的事，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在皇城司待久了，比不得大哥仁慈，更没有耐性，就算是扰人的蚊蝇也得碾死，绝不放过，你该庆幸那盒子点心是进了我的肚子，否则，送这盒点心的人，下场还不如蚊蝇，我有都是法子叫人生不如死，活腻歪的，尽管来找我。”

　　没想到姜岫岩会真的吃到点心，一直以为是林轻云告状之后，他刻意编瞎话来诈自己的。谢晚吟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额头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紊乱，像是想躲开这突如其来的窘迫。

　　姜岫岩不耻与谢晚吟计较，没有行礼，头也不回的走掉。

　　一盘出不吃毛病的果子，没道理要闹得天翻地覆，追究出个你死我活的地步，但这东西是冲着林轻云来的，他必须要向谢晚吟作出警告，她这种肤浅的、禁不住人撺掇的愚拙行径，害人害己，实在是她这个太孙妃不该有的小动作，否则早晚有一天，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姜岫岩的身影被夜幕淹没，谢晚吟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神慌乱地游移，身子后仰，原本镇定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林轻云的心像是被上了西洋钟表里的发条，扑通扑通跳得剧烈，每一下都在催促着她加快脚步。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她恨不得能生出一双翅膀，立刻飞到姜岫岩的身边。

　　“姜岫岩！”

　　当林轻云心急如焚地冲回炎曦殿，门被撞开的瞬间带起一阵风，吹得落地纱帐乱舞，空荡荡的寝殿灯火阑珊，一片寂静，那原本期待中熟悉的身影并未出现。

　　林轻云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因焦急而急促的呼吸猛地一滞，步摇的流苏和额角碎发纠缠在一起，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思念如泡沫般破碎，只留下无尽的空虚和失落。

　　突然，一双有力的手臂从林轻云身后伸了过来，如同两条温暖的藤蔓，轻轻地环绕住她的腰肢，隔着衣物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手掌的温热。

　　从肩头传来的呼吸声轻拂过林轻云的脖颈，一声温柔而轻缓音调闯入耳廓，“本王在此。”

　　那一瞬间，林轻云的身体微微一僵。喘息间，被偷了香，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当她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自然地将双手搭在环绕她腰间的手臂上。

　　姜岫岩健硕的胸膛紧紧地贴着林轻云的蝴蝶骨，她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渐渐与她慌乱的心跳同频。

　　他二人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温情地相拥过，姜岫岩纵情而放肆地将脸颊贴在林轻云耳边，“你又不是没亲过我，害羞什么？”

　　“你怎么知道......”林轻云愣了一瞬，回过身仰头看姜岫岩，“你当时没昏迷？”

　　“不然，你如何能那么轻易地将药丸送入口中，除非你卸下我的下巴，撬开我的嘴。”

　　姜岫岩得意地笑得忘乎所以，林轻云挣脱开他的怀抱，作势要打他，“好啊你！为了占我便宜，居然装晕！”

　　姜岫岩抬手握住林轻云举起的双臂，只用了一只手便轻而易举地擒住她，“我可没装啊，只不过那时候恢复了一点意识而已，主要还是配合你。”

　　“登徒子，每次轻薄人都装清高。”

　　难得林轻云没有运功用武，只是狠狠地踩了姜岫岩一脚，姜岫岩不敢胡闹，松开手，任她撒气，在她用拳头捶打他胸口的时候，他反问：“这话怎么说呢，除此之外，我何曾轻薄于你？”

　　“上次在水牢的深井里，你给我渡气。”

　　“看来你也不是全无感觉，知道我是如何救你的。”

　　林轻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白皙的面庞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处。

　　“姜岫岩！”

　　“本王在此！”

　　每次林轻云拿姜岫岩没办法的时候都会直呼其名，姜岫岩抱臂，妄想低头就可以不让林轻云看到他贱兮兮的笑，但耸动的肩头还是让他的小心思完全暴露在林轻云面前。

　　“你到底想怎样？”

　　在林轻云看来，这一刹那，姜岫岩好像是个疯子，阴晴不定，上一秒还偷笑欠扁，下一秒就无事发生，一本正经地拿出一个信封，双手捧到林轻云眼前。“这个送你。”

　　“什么东西？家里给我写信了吗？”

　　“打开看看。”

　　林轻云抽出信封里一折泛黄的纸，展开来看，是一张硕大的平面图。图上的线条粗细不一，字迹歪歪扭扭，其中机要之处都作出了标注，边角处带着些许磨损的痕迹，隐约可见血迹斑斑。

　　林轻云的心偷停了半拍，迷茫而担忧地望着姜岫岩，猝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惊慌地问：“你哪弄来的昌遥门桃花秘阁机关图？你只身去昌遥门偷的吗？你有没有受伤？”

　　姜岫岩反手拉着林轻云，手指摩挲她的手背，安抚她，“别担心！不是我，是皇城司在昌遥门的探子们用命换来的。”

　　“太多人因为昌遥门流过血，送了命。”无力感笼罩上来，林轻云将额头抵在姜岫岩的下颚，胡渣触碰肌肤，是痒，是痛。“姜岫岩，我们一起快点结束这一切好不好。”

　　“好。”

　　听到姜岫岩答应的同时，林轻云感觉自己手里多了一个有些发凉的东西。

　　她摊开手定睛细瞧，一对红彤彤的玉石耳坠。

　　耳坠整体为合欢花绽放的模样打造，花瓣部分由石榴玉雕琢而成。

　　“不见合欢花，空倚相思树。”姜岫岩将林轻云轻轻揽入怀中，在她耳边念道：“以后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你若是想我了，就看看这两朵合欢花。”

　　未想林轻云不解其风情，收起耳坠，直接拽着他往书房走，“姜岫岩，咱俩研究研究这个图纸。”

　　姜岫岩非常无奈地被林轻云拖拽着往前走，“研究什么啊？”

　　“桃花密阁机关重重，要想进入其中，我们必须做好万分准备。”

　　“从前未见你如此关心桃花密阁，眼下这是怎么了，你不是一直在找许路遥吗，难不成，那个许路遥这些年一直藏身在密阁之内？”

　　“剑宗除了决明剑，还有另一把传世的法器桃夭伞，伞柄内藏短剑，以清虚境法驱之，伞会化形为扇，故又名‘桃花扇’。我哥在与许路遥对阵之时便用了桃花扇，我哥遇害后，许路遥夺扇而奔。我走访九州，寻不到桃花扇的踪迹，唯一一次夜探昌遥，有了感应。”

　　“感应？你是如何得到的？”

　　“我练成清虚境法之后，决明封印开解，变为法器，如遇桃花扇，便会发出感应。”

　　姜岫岩愣了一下神，目光扫过林轻云周身，瞧她不解他意，蹙眉相对，他不禁感叹，“倒是我等凡人眼拙，不识仙女下凡，我又何德何能，得此青睐。”

　　“少耍贫嘴！”林轻云笑着推搡了姜岫岩一下，“即便是我姑姑偷偷教了你几年，若非你也是天生慧根，哪能这么容易就能悟透心法，会使日月同辉。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真是什么都逃不出你的法眼，连嫡母教过我都看出来了。”

　　“昭亭剑法可不是谁想练便能练成的，没有底子在，哪能让你轻松入我昭亭门楣。”瞧姜岫岩傻站着，林轻云问：“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突然感觉自己，好像不太聪明。”

　　林轻云别过脸，一边掩饰笑意，一边展开图纸平铺在书案上，低头仔细瞧图上的标记，嘴上哄道：“小殿下，这里写的什么，我不识字啊，快来教教我。”

　　姜岫岩乖乖地走上前，“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