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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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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的文书一下来,两人便启程了。
似乎很久没有和方清梦一起坐马车了。她束着发,端端正正坐着,即便顾云宸上了马车许久了,也是一脸板正严肃,似两年前赴任一般。
两人相对无言许久,不知道在等什么,等了好大一会,马车才开动。
估摸着走出了好几里地,方清梦落在前方车帘上的目光才动了动。
顾云宸好动,无事时坐不住,见方清梦一脸严肃,也不敢去逗她,也学着她的样子规规矩矩坐着,眼神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侯爷若是坐不惯马车,可以骑马。”出了长安城,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顾云宸朝她一挑眉,抱着手臂,靠着车壁看她。
方清梦还在刻意和她保持距离呢。
顾云宸想逗她,因为许久没有见过她这样正经的样子。
方清梦放在腿上的右手食指,轻慢地在腿侧的摆子上打转。半晌,她才抬了眼帘,转头看顾云宸。
两道目光在马车内撞上,却比风满楼那夜,偷看背影的目光还要清明。情绪没顺着眼神流露,却悄悄地漫上了耳畔。
方清梦觉得耳畔热了起来,顾云宸也有些不大自在。
她掀了帘子,躬身在车门处吹了一声口哨,苍南应声,从顾全那边奔了过来。顾云宸抬脚,在套马绳上垫步,方清梦没看清她上马的动作,只看见车帘落下时那一抹桑脂红。
马车行驶的速度并不快,这几日长安天气好,方清梦将帘子挂上去,能听见顾云宸随意地将口哨吹出调来。
方清梦是不大喜欢别人对着自己吹口哨的,若是平日里,她会端着架子收起淡笑,然后微皱着眉头看上那流氓一会子,再然后就离他远点。这对于京中算得上“了解”方清梦的人看来,方清梦已经很不悦了,因为她收起了常常挂着的笑。
但顾云宸的口哨不是那种不着调得轻佻的,像凉州的黄沙漫漫中,牵着骆驼的商人附和着骆驼脖子上的铃铛声,有信念的,苦中作乐的,令人愉悦的。
他们一行几个人的速度对顾云宸来说,像是百年老龟出门看闹热;即便出了长安城已经加快了一倍速度。
暮春时节的阳光已经有些躁了,照在青草野花上让人有些睁不开眼。顾云宸枕着双臂,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野草,优哉游哉地躺在马背上,沐浴着暖光,时不时看向方清梦。
她有时候会哼点小曲,声音不大,细细的歌声被清风吹到耳廓中。
顾云宸侧脸问她:“方大人听过短笛吗?”
“就是,‘羌笛何须怨杨柳’的,被灌了黄沙的登不上台面的短笛”
方清梦带着笑看她,摇了摇头,反驳顾云宸“羌笛何须怨杨柳”的“笛”不是她说的那个笛,“不听。”她笑着说,眼睛都眯了起来。
但顾云宸还是自顾自地从腰间拿出了短笛。不是幽怨、呜咽、悲凉的,像广袤的草原上,从远方传来的,悠远、无邪的。
这一笛声乐顺着春风一直飘到了江南。江南的宋裕将信鸽放回青砖绿瓦的连绵细雨中,他敲着窗框看着圈圈圆圆交融的池塘,揣摩这次朝堂来的钦差会把江南的局势搅成哪般。
钦差是城府不浅的、两年从监察御史做到谏议大夫的泰安十三年状元。方清梦早年在江南时便有盛名,谦谦公子,温润如玉,与江元洲并称“麓林双杰”。
其外祖父是江南名列前茅的大商贾,富甲一方的盛平蓟;其表兄盛正初是扬州郡守,盛永渐是苏州织造。
盛家在江南的势力远不止此,多少朝风雨变换,屹立不倒。
钦差身体经不得风浪,一看就是柔成风的读书人。脚程不快,按照如今的速度,至少两月半才能到江南。等方清梦到江南,盐铁私营一案,早就被毁尸灭迹,连条烧成灰的线索都找不到了。
方清梦却丝毫不着急,路上不紧不慢地和顾云宸拌嘴。随行的各方安插的人不懂钦差是怎么个安排,只是将钦差和副使愈渐不和的消息传了出去。
行了五日,日落了才到下一个城驿站。
行了晚饭,随行的人去收拾行李和布置房间了,方清梦才有和顾云宸单独相处的时间。
方清梦开门见山:“侯爷,你此行回京带了亲兵吗?或者,你在长安有‘影子’吗?”
顾云宸闻言惊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惊了一下。听闻方清梦在江南的身份“金贵”得很,知道“影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她外祖父能让她孤身入京和至凉州,保不齐也暗中派了影子保护。
“亲兵都在长安,有几个影子先行江南,没随身带”
“那查案一事,侯爷是用得惯亲兵,还是影子。”
顾云宸想了想:“我带亲兵吧”
“最快几日能追上我们”
“日夜兼程,一日不到”
“日夜不分疾行到江南,能吃消吗?”
顾云宸看她,挑了挑眉,轻笑道:“方大人,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我的兵呢?”
“今夜休整后,请侯爷不要拖拉,公务在身,尽快到江南才好”
被莫名其妙扣了一顶帽子的顾云宸,无辜地看着方清梦甩给她一个背影。
她家方大人前一秒还和颜悦色温声细语的,真是的,尽干这些有损阴德的、偷鸡摸狗的偷听事。
顾云宸从简陋的长廊跃下,从草丛里摸了两粒石子扔过去,“马喂了吗?没喂滚过去。”
一日十二个时辰,小半个时辰都没少,顾云宸的亲兵就赶上了。方清梦避着眼线将信鸽传回去,叫醒了围着火堆正要打盹的人,“侯爷,赶路了”
顾云宸拨着火堆抬头看她,无辜的眼神在说:“我没乏,也没有要睡,为何拿我开刀”
然后她看见方清梦要躬身叫醒正要装睡的人。于是顾云宸拨了一颗燃得正旺的火星出来,那火星带着火苗,蹭地飞到了布料上。
麻布燃烧的气味一下子惊醒了车夫。他跳起来拍掉身上的火星,慌慌张张地拍正要大干一场的火苗。
方清梦站在一旁平静地看着,等小小的骚乱结束了,才温温地说:“赶路吧”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顾云宸,“侯爷,清梦不会武功,同行身家性命,全压在侯爷身上了。”像是在轻轻责怪她,但她语气很温柔,听不出带了什么不好的情绪。
顾云宸将另一头已经燃起来的树枝扔进火里,问:“方钦差以前跟所有副使都这样讲话的吗?”
方清梦脸上的笑加深,像平日里朝堂上的死对头互相行礼一般,心里千刀万剐表面上一滴要煮了对方的油也没有漏出来,“侯爷,清梦自入仕来,从无副手”
这句话有多狂妄和骄傲,顾云宸听不懂。如果跟她讲“带兵打仗从不带副将”,她才能明白,她的这位监军,是多么的刚愎自用。
方清梦不是狂人,相反,她所有自信和波澜不惊来源于她的运筹帷幄。她甚少说这样狂妄自大的话,只是每次怼顾云宸,每次和她装不和时,总要这样才能唬住她。
因为在顾云宸眼中,她那个明月清风,总是胸有成竹,算无遗策。
但方清梦不是每次都有底,她总是在赌。顾云宸的出现,让每次赌博中的变数变小。
顾云宸无言,只能将“怒气”撒在还装傻的几人身上,她起身踢了一脚还慢吞吞收拾的护卫,“火不灭,想烧山吗?”
方清梦笑了笑,原来冠平侯,也不像传闻中脾气那般好。
紧赶慢赶七日才到兖州南,风尘仆仆的几人入了驿站。方清梦看起来忧心忡忡的,像是在为脚程太慢担忧。
夜幕垂下,风拂过枝头已变得青绿的新芽,“沙沙”声中,月卷了乌云翻腾。有人攀上长廊横梁,黑靴踩在瓦砾上的声音似猫爪一般刺耳。
一只雀被翻腾的乌云吓住,惊啼一声振翅飞走,树枝猛地摇晃了几下,昏暗的月色下,投到地上的影子看不出丝毫端倪。
小雀的惊啼并没有吵醒熟睡的人,或是这样平常的夜太多,白日里赶路的人提不起警惕来。
钦差起身亲自收拾了包袱,背好包袱整了整那身天青色袍子。
陈旧的木门在静谧的夜晚发出“吱呀”一声,终于有不安稳的梦被打搅;房顶上的瓦砾被揭开,枯叶轻轻落下,警惕这才听见风化石落下的窸窣声音。
护卫的手搭上刀柄,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今夜巡夜的护卫,并未传出任何暗号。
一道黑影闪入房中,反常落入房中的月光让护卫神经紧绷,他拿起佩刀,正要查看,却被捂住口鼻,深夜造访的不速之客没给好奇心任何机会,手起刀落,利落地斩断了与长安所有的联系。
白玉竹叩响顾云宸的房门时,这一场无声的杀戮已经进行到尾声。
猫不当心打碎了厨房的碗,深夜偷吃的“监守自盗”一惊,缩在灶台下不敢出声,直到猫又叫了一声,才敢抱着赃物左顾右盼。
门外的深夜造访吓得他只敢躲在门后瑟瑟发抖,满头大汗伴随着手抖如糠。
仿佛过了许久,门外已经恢复如常,就连被惊走的雀都回来啼了几声。
后门被轻轻拉开,正对上几柄带血的刀。
恐惧惊了一瞬,干脆利落跪下,紧闭着眼,怀中的熟食和瓜果滚出来,滚下台阶的沉闷声音和磕头声重合。
顾全看向两人,方清梦目光从那厨子身上收回,扶了下摆,率先下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