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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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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方大夫出生入死之情谊,旁人如何知晓。军中主将与监军不和乃是大忌,云宸虽被卸了主将之位,此言传出,仍可能动摇凉州几万将士军心,曲大人这番挑拨离间,莫不是见不惯河西十郡收复?”
“竖子!休得信口胡诌,血口喷人。”曲赉是个愣头青,直肠子,性情刚直,说话毫不顾忌,只因算得一手好账,这才被调去了户部。不然做了大夫或御史,朝中诸人,怕是人人一天都要被参上一本。
他拿着笏板指着顾云宸:“身正影不斜,若无事实,怎会传出你们二人不和的风言风语来。依老叟看,凉州此次折损几万兵马,皆因你们二人不和。你一心想独掌凉州兵权,眼中容不下长安去的监军,处处刁难,才会有如今之局面。
老叟看你是早就想在凉州一手遮天,做个逍遥快活的土皇帝。不臣之心,昭昭若众。简直就是大逆不道,目无尊上,罪该万死!”
曲赉这话说到顾云宸心坎上去了。她眼里容不下任何去凉州的监军,这话不假,若不是此次去的是方清梦,她这个“不臣之心,目无尊上”的罪名就要坐实了。
酒囊饭袋把凉州搞得乌烟瘴气,士兵的命在他们眼里连蝼蚁都不如,一边让凉州的人为他们拼命,一边压榨着他们的骨血。她是朝廷的将,也是凉州的帅,每一个人都是爹生娘养的,朝廷不心疼子民,还不允许顾云宸自己心疼了吗?
“曲大人可是言重了,”顾云宸轻嗤道,她语气沉下来,悲凉带着怒气;“云宸自十四岁便上了战场,年岁虽在曲大人面前不值一提,可今年也是实打实上了十年战场的人,战场刀剑无眼,冷酷无情,至今枯骨遍地无人收,云宸是万千人中幸运的那一个,才能活生生站在大人面前;这十年,云宸几次鬼门关前徘徊,身上伤痕累累,保家卫国从未有一句怨言;可这生死度外的十年,还不能向大人证明这颗赤子之心,这颗忠心耿耿。
‘不臣之心’‘大逆不道’,敢问大人,镇守西疆的人,只配得到此番侮辱吗?”
“保家卫国皆是烈士,”曲赉辩道,他语气怒气未消:“身为臣民,忠君报国是本然,侯爷在陛下面前说这行伍十年,是在说侯爷入伍只为利禄功名,暗讽朝廷独独薄待了你凉州吗?侯爷恃宠而骄,行为乖张任性,怕是配不上‘忠心耿耿’。”
“曲大人忠心耿耿,忠君爱国,敢问大人入仕三十余载,又为大梁做了些什么?”顾云宸质问他,“是为大梁开了疆拓了土,还是增了粮纳了赋?律法修整献了计,新政推行出了力?”
她未留给曲赉辩驳的时间,又道:“此次江南官商勾结,走私盐铁,盐铁使难辞其咎,大人却张口闭口不提,倒抓着一个被卸任的前凉州主将不放;敢情大人这刚正不阿、嫉恶如仇还得分人,这脏水,就只能往我顾云宸身上泼,这其余记录在册的长安官员,就比我顾云宸高贵出众,说不得他们半句差。
况且大人身为户部尚书,盐铁收营赋税,不得入国库经户部之手,为何是大理寺审出来的,难道户部就毫无察觉,还是说这官场上的变通调和是官官相护,结党营私?”
昨日宴会散后,顾云宸将人堵着,方清梦趁机将信塞到她身上。
其一言江南之事,难保不会有人将战火引到她身上;其二言若有人含沙射影,她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装聋作哑,“不臣之心”的话多了,陛下难免不会多想一二,君臣之间,最是经不起猜忌,何况是边疆重兵将领;其三便是不要争论凉州之事,将话引到江南之事便可。
朝廷就是这样,明明在说东,非要扯到西,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泼你一盆脏水。人一旦有了什么罪名,便失去了话语权。因此很多时候,诬陷和捏造是最无耻又最管用的卑鄙法子。
曲赉一句“不臣之心”,顾云宸在众人眼里,便下不了江南。他甚至没有半句与江南之事沾边。
好在顾云宸提前有了准备。她在众人眼里本就不懂弯绕,后面这一番话显然就是气急败坏,还拉着盐铁使一起下了水。
曲赉当场就变了脸色,摘下帽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侯爷此话有理,既然我这户部尚书做得不好,那便摘了罪臣这顶乌纱帽,省得那‘结党营私’的帽子在我头上扣不下。”
他一叩:“罪臣曲赉,请求革职查办,若有罪,便抄家斩首,以儆效尤,正我大梁朝纲纪法。”
二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再叩不起。
气氛一下就凝重了起来,谁能想到两个愣头青杠上了。
户部尚书位置不好坐。上朝时若有人无心说了两句国库不盈,他都暗讽大梁能者胜位,你行你来,我不干了。
谁知道顾云宸跟谁吵不好,偏偏要惹曲赉,他要是真扔下那个烂摊子不管了,谁去?
户部是个好捞油水的职,可徐星剑和徐立群二人在,谁都不能从里面抠百两银子出来。这两阎王不是不通人情,平日里小贪一点补贴家用尚可,若是借职位之便捞油水,便别怪他们心狠手辣。
曲赉可是一枚铜板都没碰过。
方清梦未曾想顾云宸会毛遂自荐,这种事,她从来就是能避则避。
不过和曲赉杠上也好,曲赉做到如此地步,众人这时只得解围,做不得什么暗讽顾云宸这些添油加醋的事了。
曲赉声落后,大明堂静得能听见身旁同僚的呼吸声。
此时,却有人掀了下摆而出。
“陛下,”万万没想到,是今日身处争论漩涡却一语不发的方清梦。
“微臣举荐冠平侯顾云宸为调查江南盐铁走私一案钦差。侯爷忠君报国,屡立战功,为河西收复不惜被千夫所指,可见其赤子之心;其为人刚正不阿,更不会有结党营私、有失偏颇之嫌。行伍之人,行事利落干净,不受江南各方庞杂势力束缚。侯爷胆识谋略过人,武艺高强,必能查出个水落石出。”
方清梦这番话落在静得空气快要凝滞的大明堂内,掷地有声。听得清清楚楚的众人惊得耳朵快掉了。
说好的仇敌却举荐,将自己的钦差之位拱手让人,疯了不是。
而泰安帝闻言只是将茶盖在茶杯沿处叩了叩,半晌才说:“你为钦差,云宸做副使,不日启程。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众人才倒吸一口凉气,方清梦疯了不是。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卿无异议。
“退朝吧。”
“恭送陛下。”
众人起身,只有二愣子曲赉还跪着。
方清梦拎着袍子,未与诸人寒暄,行色匆匆地,像有什么要事。
众人也不知道方清梦是怎么想的。不过看她样子,似乎有些不大开心,这倒是意料之中。与仇敌一起去查案办事,别说顾云宸帮她了,就是顾云宸不给她使绊子,就要去江南族祠烧高香了;且顾云宸也是个愣头青,届时若是与那边的人起了点什么冲突,方清梦便更举步维艰了;怪不得一下朝她便忧心忡忡的,头一个迈过了金水桥。
顾云宸想追人没追上,方清梦愁眉不展的,似乎并不是很想搭理人,她走得又急又快,她那明月清风永远都是不紧不慢的,似乎从来没见过这样匆忙的样子。不过她这样走也极为好看,一手拿着笏板,提着下摆,脊背笔直,不摇不晃的;依旧是一湾清风。
其实下朝后细细一推敲,也能明白方清梦为何要举荐顾云宸。只是不得不感慨这人度量和城府,眼界和作为,这人生来就很适合朝堂。她明明是三皇子一党,独来独往和那一身薄凉的气质,却让人觉得她是孤臣;她明明很会审时度势,弹劾的锋利的话语,却让人觉得她是一股清流;她升得那般快,却不会让人有防备之心,她似乎永远都是一副不争不抢的好人模样,她脸上温温雅雅的淡笑,让你觉得她从来不是什么威胁,不会触及到你分毫利益。
就例如她今日举荐了顾云宸。她替顾云宸解了围,替陛下解了围,也是替这些个缄默不语的大臣解了围。
方清梦以退为进,表明了顾云宸下江南并没有什么不妥,若只是因为她们二人有嫌隙,那么她可以让出这个钦差之职。
她举荐顾云宸,将自己的顾全大局、心胸宽广展现地淋漓尽致;即便是二人之间有嫌隙,她仍愿意举荐有才之人。这些人不是在吵吗?吵顾云宸不忠、吵顾云宸不懂官场纠葛、吵她不懂江南局势,她出面替她辩驳,她一个任了两年监军的人都说她赤子之心,这些人有什么二话可说。说到底,不就是江南势力庞杂,都怕动了自己的钱庄子,才答应让方清梦这个和事佬去的吗;她说顾云宸刚正不阿,不管是三皇子还是五皇子,其他皇子的,查出来都照办。
顾云宸做了副使,她总要做点样子给众人看看的。
不过也不仅仅是做样子。表兄和外公来了信,江南那边情况有些棘手的。
五年之别,要回江南了。她细长的手指拂上轻晃的车帘,似拂上了江南的细雨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