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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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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事对她来说,后果只有四字,便是,那又如何?
射的那箭是这般,将她从副帐里拎出来是这般,踹的那脚是这般,砍了孙承的头也是这般……
那又如何?有本事尽管上奏参我,有本事尽管来取我项上人头。她顾云宸立于天地,算得上八尺热血男儿,这辈子谁都对得起。
来啊,怕过谁。
凭什么不狂,凭什么不张扬,她年少成名,意气风发,被陛下万般刁难没一句怨言,吃着黄沙啃着风雪守了六年凉州,如今越国上原——蜀郡三城以外的疆土,哪一寸不是她用血守下的。
她放肆?哪一句不忠君,哪一句不爱国;又是哪一举不义,哪一动不孝;何曾目无尊上,藐视君王;或者说,又是哪一言不合这位监军的心意,张口就来一句“放肆”。
方清梦,不是你要纵马的吗?
怀中的人动了动,呼吸的气息交缠。顾云宸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这样对坐相拥的姿势,她冒犯了她,有些放肆。
顾云宸拽了拽缰绳,是有些放肆了,不过……
那又如何?
风静了下来,空旷的草原上,只有马蹄踏在绿草上面的声音。
顾云宸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既然方清梦说了要放纵,她就选择了最放纵的一个骑马方式。可静下来之后,热血冷却下来后,顾云宸有些后知后觉,或许方清梦说的不是带她放纵,而是,我想要体验你的曾经。
这样的想法让顾云宸将自己吓了一大跳。你与她什么关系,她要体验你的曾经,荒不荒唐?
想法荒不荒唐不知,做法荒不荒唐也不知,因为顾云宸已经开始兵荒马乱了。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但顾云宸觉得,这次好像有些如何了。
她好似也发现,这样对坐相拥的姿势,真的很容易滋生羞赧,特别是放纵的两人都冷静下来之后,距离让情绪无处遁形,暧昧横行霸道,不被任何关系定义的两人却如此亲密……
尴尬也随之应运而生,并且占据上风。
要命,自己当时怎么就头脑一热,想着要这样将人抱上马。
她承认,当时确实有挑逗她的私心,但她忘了,挑逗之后,该如何收场。
例如现在。
清冽的河水淌过青石板,弯钩在水中舒展着四肢,褪色的银白色月光在水中散成一丝一缕,四野静悄悄的,月不扰风风自哀,风不惊月月自怜。
而没入浅水滩的马蹄打破了这一静谧和惬意。弯钩姣好的二八年华因水波皱成八旬老妪,一怒之下回了天上黑云的怀抱。见弯钩一时半会不想回来,方才怕惊了月光浴的浅水滩这才活络起来,哗啦啦地哼着小曲。
惊扰了风月的两人却丝毫没有愧疚之意,坐在马上,想着如何破如今的窘境。
马蹄踏破水镜的声音清脆悦耳,极富节奏,一声一声地,用声音勾勒了另一幅风月图。
顾云宸无心观赏藏青色夜幕描摹的景色,她拽了拽缰绳,苍南沉浸在水镜碎玉曲中,依旧迈着步子。
她眸光又往方清梦相反的方向偏了几分,轻吹了一声口哨。
苍南这才顿住步子,用前蹄撩了撩水,顺着顾云宸的意思唤了一声。
顾云宸轻轻咳了一声清嗓子,正欲开口,温热的气息先她一步打在脖子上,“苍南累了,侯爷要不要让它休息一下”
“嗯…”,顾云宸先是酝酿了一下,才开口,“过了这浅水滩再下吧,别湿了你的鞋袜”
方清梦垂着的头又往另一边偏了偏。
因着这两句话和快要结束的姿势,两人之间的尴尬缓了缓。可顾云宸的语气实在轻柔得过分,连平日里的张扬都没带半点,“湿鞋袜”这话又太过暧昧。
今夜是怎么回事?白日里想了无数遍要保持距离的两人,在晚间因一句话、一声响、一道景、一场风轻易地勾出了暧昧。
好在苍南踏过了浅水滩,顾云宸搂着腰,将人抱下了马。
然后顾云宸去了河边洗手。
洗了很久。久到苍南吃了草,饮了水,又到水里踏了一圈,站在浅水滩边甩着尾巴。
她才起身。
指尖上的水早已经晾干,她洗了把脸,掸了掸袍子。
转身看向方清梦。她一直保持着下马后站立的姿势,既无被冒犯后的扭捏,也无久等后的不耐,依旧是温温雅雅的,带着浅笑看着她。
顾云宸自然也没什么好扭捏的,只是她望进方清梦轻柔的眼神后,才发现,她方才一直在看自己的背影。
这样的感觉让顾云宸踏实又不忍。她照旧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夜深了,回去吧”
方清梦点了点头,未言。
顾云宸将人扶上马后,牵着苍南往回走。
方清梦没有过问。没有问为何我骑马,也没有问为何堂堂侯爷给我牵马,如若是顾云宸没有解释的,要么就是她不好意思说出口,要么便是这是她觉得最舒服的方式。
她带她纵马,带她放肆,带她体验她曾经的生活,不应该拿身份横在两人中央。
顾云宸牵着马,很想抬头看一眼方清梦。看坐在苍南上的她有没有不安,是怎样的姿态,又是怎样的表情;想看自己看不见她时,通过她的表情判断她对自己的看法,她方才一声不吭地搂腰抱人面对自己坐着,她有没有嫌恶,有没有不堪。
于是顾云宸又将思绪飘到,方才方清梦一直看着自己背影的事情上。走着走着,姿势都不大自然了,在想她现在是不是看着自己,她的背影够不够她喜欢的魁梧,是不是她喜欢的健壮,还是…方清梦就喜欢她这般既不魁梧粗壮,又不精瘦无力的,夹在二者之间的。
顾云宸的思绪如河边青草上的蚱蜢,一下子跳到这儿,又一下子蹦到那儿,她想了许多,担忧了许多,最终连困惑自己的问题都没有找着。
她也知道自己,除了带兵打仗有点天赋,其余事情一窍不通,特别是天底下最复杂的心和情。
直来直去的将军,却一向吞吞吐吐的文人比慢了半拍。
待顾云宸的思绪跑了个十万八千里回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想什么的时候,坐在马上的方清梦开了口:“侯爷从前骑马是这般骑的吗?”
“不是,只有赶路的时候是这般”,顾云宸答。她判断出方清梦并没有介怀今晚的事,因她的语气与在梅院泡茶赏景时别无二致,或许,今晚的要更温柔些,可能是累了,还带了一点慵懒。
“从前读《木兰辞》时,其中有一句,‘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我从前不知道,今夜侯爷带我涨了见识,我要谢谢侯爷”
顾云宸却觉得,应该是自己谢谢她。她们之间的氛围尴尬又怪异,本应是两人一路无言回营帐,默契地若无其事地共事,即使独处时会想起,会尴尬,会扭捏,但最好是这件事情就一直扔在那里,谁都别提。
但方清梦的没话找话,却很好地缓解了两人若无其事的尴尬处境。她云淡风轻的样子表明了今夜的事没有什么,我未曾挂怀,还余下了几分对自己的感谢。
顾云宸松了一口气,只要她没有觉得不好便好。又突然觉得自己没出息,连平日里最看重这些的读书人都觉得没什么,自己却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
从前未发现,今晚经历过这般尴尬的场景后才后知后觉。跟这人相处起来很舒服,她很静,不疾不徐地,能将自己浮躁和不安都抹平,告诉自己,没事,慢慢来。
“你不必对我说‘谢谢’,我应对你说‘抱歉’”,顾云宸开始坦白,“带你骑马前,我该问一问”,问一问你喜欢哪种骑马方式,哪种速度,想到哪里去,想去多久,“我没想过你是不是喜欢,会不会将你弄伤”
方清梦却轻轻笑了,“侯爷今早已经问过了,我很喜欢,没有受伤,只是、有点乏”
顾云宸稍稍抬头看她。她并没有看自己的后背,而是牵着缰绳目视前方,嘴角和眼角挂着浅浅的笑,看起来很是开心。
顾云宸也是目视前方走,所以抬头的动作并不大,她收回目光,因着方清梦的语气和话语,胸腔升起的那一小撮蜜快要漫到喉间,她也有些欣喜。
“不过,侯爷向我道了歉,我也要向侯爷道歉”,方清梦说,“我骗了侯爷,其实,我会骑马”
顾云宸挑了挑眉,没想到方清梦这么坦诚。她以为自己发现方清梦会骑马这件事情应该是,在很久的将来,她从蛛丝马迹中发现这个秘密,然后自己气鼓鼓地质问她:“方大人会骑马?”,她笑得眉眼弯弯,答:“回侯爷,是的”
“其实我也发现了”,顾云宸说,“我初学骑马时,□□火辣辣地疼,走路会打颤,你没有”
“下官惭愧”
她语气带着笑,顾云宸并没有从里面听出忏愧的意思。
“既然你骗了我,本侯爷要罚你”,何不借此将想让她和士兵一起操练的事情说出来。
“下官当罚”
“罚你后日去操练场和士兵一起操练,还有,罚你日后不许吃烧饼了”
这是?要锻炼体能和改善自己的伙食了?
你看这个人,即便是对自己好,也要找个借口和理由。
“侯爷,凉州没有公子”,方清梦说,不能让自己成为凉州的例外。
“你不是公子,是陛下亲指、朝廷亲派的监军”
方清梦不是凉州的例外,是顾云宸的例外。不过顾云宸还想不到这里,她只能想到,如何证明你与他们不同。
“可……”
“我想待你好些,你别拒绝”,顾云宸顿住步子,转过身看着她,郑重其事地说。
我暂时还没有弄懂我的情绪,还没有想明白用什么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有找到立场和名义对你好,可我心疼你,想要待你好些,即使不能弥补你的过往,但你别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