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发冲冠为红颜》却看青山

10、第 10 章

　　方清梦敷好药后便睡下了，顾云宸心事重重地出了卧室，愈发后悔今晚喝酒放肆的行为。
　　她想到方秉文将手伸到自己股间，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他扔下了马。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密密麻麻地快要看不清院中的梅花。
　　一想到自己可能落了什么把柄在他手上，顾云宸就很想冲进去一把提起正在床上熟睡的人，像之前那样大声地质问他。但也是经此一事，顾云宸终于有了克制自己冲动气的想法，却对里面的人杀心愈重。
　　顾云宸走进雪中，成片的雪花笼罩着她。她策马狂奔出城，一直到连河，才将自己扔下马，浸在河面已结了薄薄一层冰的水中。
　　寒冬腊月的天，饶是自小生活在凉州的顾云宸，这么泡在水中也受不了。
　　寒气顺着衣服、毛发直直地钻入骨头里，顾云宸浑身发抖，紧咬的牙关咯咯作响。
　　这次的放肆和闹剧以顾云宸将自己泡在河里两刻钟的时辰收场。她没再因方秉文而乱了阵脚，而是主动学习官场那些虚与委蛇。
　　或许她不是因为方秉文而乱了阵脚，而是在面对自己不愿意接受的事实前任性了一把，她的任性、娇纵、放肆以方秉文的遍体鳞伤结尾。
　　次日一早，顾云宸练完剑后去军营巡视了一圈，估摸着是方秉文起床的时辰了，就打了马进城。
　　昨夜的雪很大，加上快进腊月，厚厚的，漫过了小腿肚子。
　　顾云宸叩响了梅院的门，如她所料，是顾全过来开的门。
　　“方监军呢？”，顾云宸问，“还在休息吗？”
　　“大人晨时起的，现在正在读书”，顾全答。
　　“替我问问方大人现在是否方便见客”，顾云宸将手里的食盒抬了抬，踮了踮雪里的脚往里面看去。
　　顾全惊愕之余漫上心酸，唯一一次看见他家将军像昨夜一样发泄情绪，是在顾老将军他们重伤回京、他一个人力排众议挑起凉州的担子时。他骑着马在军营外的马场里跑了一夜，一双眼不知是冻的还是哭了，通红。
　　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地想抬手抱拳，犹犹豫豫地说“将……将军”
　　顾云宸看着吞吞吐吐的顾全，问道：“方大人今日不见客吗？”
　　看着满脸诚挚的顾云宸，顾全摇摇头，“将军稍等，容我通报”
　　顾全走在小廊里，脑海里突然回想起一句话：将军长大了。大公子之前这样说。
　　没有人知道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父兄重病时，独自接过重振败兵的重担在朝廷的弃子处，与实力强劲的西戎周旋有多辛苦。
　　但身为顾云宸的护卫，顾全始终清楚地记得，接过士气萎靡的顾家军后顾云宸寝食难安。泰安十一年，凉州打了自“蒙登之战”后的第一个胜仗，顾云宸带着一身伤，瘦得快要撑不起那件厚重的盔甲。
　　这是顾云宸第二次想要浴血重生。
　　因为方秉文不是从前那些酒囊饭袋，他要推行新政，如若不成，顾家军就散了，顾家百年在凉州的基业，就要毁在顾云宸手里。
　　他必须再一次挑起这个大梁。
　　方清梦坐在轮椅上，听着外面粗重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将手中的书放在膝上，等顾全出现在门口。
　　顾全抱拳行礼，欲开口却被方清梦打断，她声音带着昨日染了风寒的鼻音，闷闷地，问道：“有人来了？”
　　“是顾将军”，顾全答。
　　“请”
　　顾云宸先是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雪，才进门。
　　“昨日醉酒，失了分寸，特来向大人赔礼”，顾云宸将食盒和一个红绸裹的盒子放在桌上，不熟悉地打着官腔。她从进屋起就没看方秉文，故意避着的姿态看起来有些别扭。
　　方清梦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局促，双手转动轮子面对着她，熟悉地拿着官腔，“从前有幸在长安听过将军的威名，昨日与将军共饮，才知传闻未曾勾勒出将军的风采七八分。将军豪迈直爽，坦率待人，盛情邀约，却因在下不会骑马，扰了将军的雅兴，改日病好了，该是在下登门赔罪才是”
　　先将自己恭维一番，然后才说自己要讲的话。听方秉文这云淡风轻的语气，似乎是没有生气，但他这最后一句话又像是在阴阳怪气自己。
　　顾云宸摸不准方秉文是何意，只得道：“军营里都知道我酒量不好，喝多了喜欢耍酒疯，之前听说大人不会骑马，就想教大人骑马来着，结果弄巧成拙，实属罪过”
　　虽然方秉文品阶低，但他有直呈密奏的权利，既是御史，又有陛下亲指监军的名头，不管怎么说，该是恭维着好。
　　“将军是好意，在下是知恩图报之人，将军的好意清梦心领了也身受了，日后必定会报答与将军。只是清梦有要职在身，受陛下恩泽，食君禄分君忧，凉州之事已奏于陛下，将军若无要事，便请回吧”
　　顾云宸皱了皱眉，方秉文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凉州之事，已经如实呈报给陛下，并且昨晚之事，他会奉还。
　　哦对了，还下了逐客令。
　　“无功不受禄，将军的重礼，在下不能收”，方清梦说，“在下来凉州将近两月，新政毫无进展，陛下和将军还未苛责，怎敢受顾将军恩惠呢？”
　　“我自小舞刀弄枪，不懂文墨，去年陛下赏了我些文房四宝，我是个粗人，这些留在我那里简直是暴殄天物”，顾云宸打开红绸，里面正是一副文房四宝，“前几日看大人那支毛笔用着不顺手，就想借花献佛”
　　方清梦抽了抽眉角，心想你将陛下的赏赐转手送给我，还说是“借花献佛”，这要是在京中，咱俩十个脑袋都要被陛下惦记着。
　　但是在顾云宸打开红绸将那文房四宝摆在方清梦面前时，她突然很不想说出婉拒的话了。
　　湖颖、徽墨、宣纸和端砚，她自小不受宠，这些只在父亲和二位庶弟的桌上见过。
　　顾云宸说她不识货是真的，竟将陛下赐的羊毫、狼毫、兼毫、紫毫全送给她了，笔身镶玉鎏金，恢弘大气却又不失文风气节。
　　她皱了皱眉，右手半握成拳垂头轻咳了两声，做出盛情难却的样子，“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将军了”
　　“陛下亲赐的东西由识货的人保管，也不算辱没陛下的良苦用心，既然大人身体不适，我就告辞了，大人万万要好生休息，军中新政，离不了大人”
　　顾云宸说完，便告辞了。
　　方清梦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的文房四宝，头也没回地对顾全说：“送送将军”
　　顾云宸出了门，快走到院门的时候才小声问：“我刚才是不是表现得太过了，他是不是真的以为我是个草莽？”
　　顾全有些为难，默了半晌才说：“将军，您迷惑方监军的计划很成功”
　　顾云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