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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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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御书房
一阵乒呤乓啷的声响传出,殿外的宫人心头一惊,纷纷对视,然后紧张地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傅家是要造反吗?!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朕!”皇帝气得胸口发疼,面色阴沉地捏着手里薄薄的信纸,“沈澜……沈澜居然还没死……”
殿内的宫人早就跪了一地,大太监德禄陪笑着脸:“陛下息怒,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都这个时候了身子还算什么?!”皇帝怒吼,“沈澜还活着!这天下都要变天了!”
德禄浑身一颤,脸上堆叠的油腻肥肉也跟着颤,挤出笑容:“陛下,侯爷乃忠义之臣,若是回来了,也定然是效忠陛下的,否则哪怕他是沈澜也受不住文武百官的弹劾啊,何况……何况再不济……”他小心翼翼地凑到皇帝身边,低低声道:“端王殿下还在呢。”
皇帝眼神微动:“说起来,端王近日又去了北疆?”
“正是,前些日子陛下批了的。”
皇帝深吸一口气:“传朕口谕,广告天下,定北侯死里逃生,现下已经脱险,就在北疆傅家,再传信给端王,让他亲自去接定北侯归京。”
他是皇帝,自然不傻,若是沈澜当真还活着,与其让沈澜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待在北疆,倒不如再把他接回京都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只要他手里没有兵符,他调兵就是谋逆,就算定北军再崇敬他,也万万不敢做这谋逆之事。
让端王去接,便是要告诉沈澜:
八年前你能为了陆忆回来,今日便同样可以为了他回来。
傅家
傅终南跪在庭院中,死死盯着坐在秋千上的沈澜。
他觉得沈澜一定是故意来看他笑话的,否则怎么不好好睡在房里,偏生要跑到这儿来坐秋千,坐着坐着还把自己摇睡着了。
沈澜靠在秋千椅上,小半张脸都埋在狐裘的毛里,闭着眼,似乎睡熟了,鸦羽般的眼睫在苍白脸颊上落下阴影,少有的脆弱模样。
傅终南打死也不会在傅家招惹他,只能自己憋着火跪着,跪到他哥消气为止。
其实沈澜还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总觉得心闷,想出来透气。
他的状态仍旧很差,甚至于病恹恹裹着狐裘过来时都没有看到傅终南,只昏昏沉沉的睡着,脑海中反复着几个混乱的声音:
“请将军放心,傅家的荣耀始于北行,如今撞了南墙,便该终结了,此后非国之大事,我等不会再踏入京都半步……”
“澜儿,你瞧,哥哥还在呢,还没走,我就在这……不会走的……”
“澜儿,从今往后,就当……就当你兄长死了吧……”
“大公子失踪全是因为他们贪生怕死!!他们凭什么还好端端地活着?!他们凭什么踏着沈氏平步青云?!”
“我儿……是战败而死,与他们无关。”
“澜儿,你娘亲近日心情不大好,就别去看她了。”
“来人啊!夫人……夫人要杀了三公子!!”
“澜儿……澜儿!娘亲不是故意的……娘亲不想伤害你的,对不起对不起……”
沈澜指尖微动,想要从噩梦抽身,却感觉有千万只手在拽着自己,一动不能动。
不……
“老师。”那个声音出现时,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你回来了……”那个声音颤抖着,带了点鼻音。
沈澜薄唇微动,他想说:别哭,我回来了。
可他发出不了任何声音,只能看着自己冷漠地站在那个人面前,一言不发。
有人将他抱起,他睁不开眼,火炉似的体温让那人动作一顿,继而不满地“啧”了一声。
沈澜这辈子真正恨到刻骨铭心的人其实不多,最恨的那一个……就是他自己了。
他恨自己对亲人的离去无能为力,恨自己就因为皇帝的一封书信就重回京都,好似那血色淋漓的过往从未存在,更恨自己有了软肋,恨自己……对自己的学生抱有龌龊的心思。
他睡得很不安稳,醒来时冷汗连连,神情还有些许恍惚,还来不及看清周围,他就听到了少女的惊呼:“醒了醒了!”
这不是在傅家,傅北行拨到他那儿的人手个个都安静得很,生怕吵得他不高兴了。
“你先下去。”一个低低的声音道。
他眉头一皱,睁眼后入目既是柔软的橙黄烛火,他微微一怔。
一只手突然抬手碰了碰他的额间,沈澜下意识抓住那人手腕,偏头望去,瞳孔骤然一缩,喉头一动。
坐在床榻边的年轻人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与当年相似的眼神望向他时,他心脏一悸。
陆忆开了口:“沈澜。”
沈澜目光微动,他的手一点点挪下陆忆的手,他一点点看着陆忆的眼眶变得通红,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整整四年,沈澜消失了整整四年,不像以前的几个月,就这么失踪了四年。
无数人告诉陆忆,沈澜很难活得下来,皇帝给他派去新的皇子师,他怒吼着让人把那人扔出去,哪怕被皇帝罚跪整整一日,他也不肯要新的皇子师。
陆忆近乎疯魔了四年,他从不回自己的府邸,端王府落满了灰尘,而是几乎久居定北侯府。
定北侯府有定北军退下来的将士,他们每次望向陆忆时的目光都是欲言又止的,陆忆知道,哪怕是他们也不相信沈澜还能活着——那可是泗水,水流湍急,江水冰冷,寻常人掉下去都是被生生冻死的。
可陆忆就是知道沈澜不会这么容易死在沙场上,他就是相信沈澜还活着。
相信这件事,不需要什么证据。
他本以为他再看到沈澜时,应该会开心到疯魔,开心到把那叛经离道的样子都暴露在沈澜面前,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压下狂跳的心脏中的一切恶意,仍旧装出一副翩翩如玉的温润公子模样面对沈澜——他居然这么不想在沈澜面前露出丁点儿羊皮下的狼性。
反正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伪装了,他大可以让沈澜认为他一直都是这样子的,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永远在沈澜心里保持乖巧聪慧
“叫老师。”沈澜声音沙哑,在陆忆的眼眸刹那间亮起时,在心底里又对自己说:叫老师,老师就好。
陆忆眨了眨眼,忽而露出一个笑容:“老师,你回来了。”
沈澜回以微笑:“是,我回来了。”
陆忆攥着沈澜的指尖,哑声道:“四年……”
“是太久了。”沈澜扫了一圈周围,“这里是……”
“雁城。”陆忆盯着沈澜,目光寸步不离,“我们不回京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