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上》暖狸

21、021

　　不说别的，就说余家村。

　　余温在余家村十三年，年年耕种，靠得都是耕牛和人力，最通用的农用工具不过是粗笨的铁犁和镰刀，作物产量严重不足。

　　她和她娘一年到头那么辛苦，粮食亩产才不过区区几十斤，好一点的人家才能产出一百斤。

　　一百斤，是什么概念？一百斤稻谷，磨出糙米，损耗至少得十斤！等再磨成粉，又得损耗不少。当然，粉都是要上交的。按人头算，每个人头交五十斤面粉或细稻，一个四口之家，平均能耕种三亩地，收成顶好的时候，能收三百斤粮食，磨成粉，大约只剩下二百六十斤不到，可是，平均一个四口之家，却要交二百斤面粉！四口之家，剩下六十多斤面粉的量，哪怕面粉换成糙米，也不过就是八十斤顶天了！这个量，就别说吃饱，能不饿死就谢天谢地！

　　余温家还算好的，多少有些家底。虽然她家那两亩地挣得少，但余家能拿出一点余钱去镇上买点，能勉强吃饱。村子里其他人，那都是能活着就不错了。所以才导致，余家村一旦生出了女儿，都巴不得立刻卖出去，因为，多个女儿的人头税，却挣不到干农活的钱。像余荷花家那样，卖儿卖女的太多了！虽然首选都是卖女儿，但太穷困而又多生了几个儿子的家庭，也会把最弱小的儿子卖掉，只是儿子不像女儿那么受买家欢迎罢了。

　　余家村没有一个胖子。大家都是个顶个的瘦。

　　余温一时间火冒三丈，“三万年，三万年，你们所谓的各大仙门，就没有一家，低头看看你们的属民吗？！”

　　张闻玉被她怒冲冲地质问懵了，“各大仙门都有专门的外门弟子，专门负责属地事宜，保证每年的灵稻灵麦足够低阶弟子运转。但是，一般修士筑基后就能达到辟谷的门槛，对粮食的需求很少，等到了金丹期，基本只需要几粒辟谷丹就能解决饮食问题，再往后，纯靠灵气养身，不再需要食物了，除非天材地宝。”

　　余温：……

　　懂了，各大仙门对属民的关注，就是关注他们粮食交没交够！

　　“姐姐，我不是冲你。”余温平复下心情，歉然道，“我只是……很震惊。”也很痛心。

　　在问过张闻玉关于中都皇族的历史后，余温才搞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修真界，没有护佑苍生的传统。因为，这个世界，自从打开修行的大门后，世俗的权力斗争就被无限淡化了，大部分冲突都是个人与个人，和后来的门派与门派之间的斗争。这个世界，再没有任何门派有能力统一大陆，换言之，他们从来没有过大一统的思想，自然也从没有过天下一家的观念，也就不以护佑苍生为己任，世世代代只为追求最高的修行境界，以追求成仙为唯一目标。

　　他们的目光也远离了朝生暮死的凡人，毕竟，和他们动辄几百上千年的寿命相比，穷苦凡人区区几十年的寿命，也和朝生暮死的浮游无异了。

　　他们早已经在心里，将自己和凡人区分开来。他们是上人，求的是上仙路；凡人是下人，蝼蚁一般，不值一提的蠢物。

　　——余温心想，记忆中的那个世界，绝地天通真是最伟大的历史壮举！

　　天地相分，人神不扰。神的归神，人还是人。

　　她心念刚过，忽然掌心一阵发烫，手中的九老法印倏地发出璀璨的光芒，一瞬间，整个传送阵都被金光覆盖，宛如置身金色海洋！

　　刹那间，余温发现自己的身体被金光穿透，丝丝缕缕的金光几乎可视化一般，缓缓在她体内流淌，将她的皮肤、血肉全都化成金色！然而，不等余温惊讶，那金光立刻湮灭，九老法印再次恢复沉寂。

　　传送阵中，余温和张闻玉沉默许久，被刚过的景象震撼到难以言说。

　　半天，余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姐，刚刚是怎么了？”

　　张闻玉也是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以前从没见过，难道是母亲动了手脚，九老法印灵气泄露？”

　　余温听得心里一紧，“我刚刚看到我全身从里到外都被金光渗透——不，覆盖了！我差点变成小金人！伯母这是什么手段！”

　　“……我没有看见。”张闻玉看看呗金光刺得睁不开眼，而且那金光只是一瞬，她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金光就消失了，“九老法印给我看看。”

　　余温依言递过去，张闻玉观察片刻，惊道，“底部的法印没了！九老法印竟完好无损？”这不应该啊！张闻玉还没见过这种情况。通常九老法印的灵力就靠底部的法印字符显现，若是灵气散尽，不仅法印字符消失，九老法印本身也会褪色。但现在，法印字符没了，整体却没有变化，看起来还和完好无损一样。张闻玉想了想，再次朝九老法印里注入灵力，奇怪地是，尽管法印字符消失了，九老法印却依然能够如往常一样正常使用，轻而易举吸收她的灵力，“真是怪了！”

　　张闻玉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问问母亲。”

　　待她二人离开传送阵，达到青壶宗山脚，未及上山，张闻玉就立刻打开通讯符，“母亲！”

　　凭空出现一幅虚像，仿佛划破时空，直接将张胜的形象投影在眼前。余温看见，不由想，这不就是视频通话吗！还不用借用手机，直接利用通讯符映出的空间。

　　张胜依旧懒洋洋的，身旁几个青葱水嫩的小姑娘正在给她捏胳膊捶腿，她抬起眼皮，不甚在意，“说。”

　　张闻玉姿态恭谨，“母亲，九老法印出了点意外，女儿未曾见过，想向母亲请教。”她说，“刚刚九老法印骤然发出金光，紧接着底部法印字符消失，按以往情况，这枚法印应该已经废了，但女儿试着注入灵力，法印却显得很正常。”张闻玉顿了顿，斟酌着字词，“母亲可知其中缘由？”

　　张胜这才抬起头，“还有这种情况？”她的目光透过虚空，投在余温身上，余温只觉得她眼神太直白，却听张胜笑道，“大概是九老法印年久失修，灵气有所逸散吧。”她意味深长地对张闻玉说，“别忘了，你问我要的是最好的九老法印，本来这枚法印，我是准备传给你的。少说也有上万年，又未经修补，灵气散逸也是正常。”

　　余温：……

　　都给余温整不会了，按照张胜这意思，九老法印还真会漏气？咋的，这九老法印是个电容器，一言不合还漏电咋的？服了张胜这敷衍的作风！

　　但事关自身安危，余温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但金光乍泄那一瞬，我的身体也被金光覆盖了，甚至我能看到自己的血肉骨骼，全都变成金色！”

　　张胜眸色陡然一厉，她挥开左右，盯着余温质问，“你说什么？”张胜迟疑片刻，“你掌心给我看看。”

　　余温虽然有点怵张胜，但此刻也不敢大意，依然伸出手去，自己也顺便看了一眼，掌心光滑一片，什么都没有。

　　张胜自然也看不出什么。好一会儿，她才说，“你怕不是看错了。金芒之胜，自然映得你满身金光，看晃眼也说不定。”她漫不经心地说着话，忽然余温只觉得眼前刀锋一闪，掌心不知道被何处飞来的细叶割破，流出殷红的血色。张胜神色莫辨，才道，“你确实看错了。”

　　余温：……

　　她慌忙收回手心，却大为震撼！刚刚，那细叶是张胜搞的鬼！明明远隔千山万水，张胜竟然能凭借一个虚空的影像，就近取物伤人！这太玄幻了！

　　很好，不愧是修真界！

　　不等她们再说话，张胜主动掐断了通讯。然而，下一秒，她立刻起身想往藏书楼，一抬眼，才发现藏书楼被人削去了前两层……她要查的古书，也在那两层里。

　　张胜重又坐回来。她仔细回想了下见余温的始末，确信这个小姑娘的确是凡人之身。既然如此，那为何会诱出九老法印的金光？

　　金光，金光，灵宝净明九老法印的金光，乃是金仙之光，自从张胜继承九老法印，已逾千年，莫说这千年，据张胜所知，只有祖上得九老法印真传，金光化体，得以灵魂不灭，是为金仙。但自那之后，传承九老法印的后人，再无人得见金光。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给张闻玉的，仅仅是一枚复刻的九老法印。没错，那并不是真正的九老法印，只是最早复刻的一枚玉印。唯一一枚天泉玉铸就的九老法印，被张胜藏在藏书楼顶层，祖宗牌位之下，看起来平平无奇，不过是灰扑扑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块而已。然而，就是这枚不起眼的小石块，却是张胜一脉的传承根基，张胜之所以在张家能有家主之下第一人的地位，全靠这块小石头。

　　虽然，现在它不见了。

　　张胜也不急。反正，有的是人比她急。这不，她刚躺好，家主那边就差人传话，请她过去一趟。

　　张胜不以为意，不甚上心地敷衍着。问呗，再问，九老法印也跟祖宗们一起丢了，她可没说谎。

　　张胜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另一边。

　　被掐断通讯的两只小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九老法印会漏气一事惊疑不定。

　　张闻玉不太确定地说，“虽然母亲一向懒散不问事，但九老法印乃是母亲这一脉的独有传承，这种事，母亲应该不会骗我们……”

　　余温心说，这多少得有点亲妈滤镜，就张胜那明显顾左右而言他的糊弄风，一看就是没说实话，或者，没说出全部的实话。但这话，也不必和张闻玉争，反正，张闻玉也拿她母亲没办法。

　　余温问道，“问题来了，这九老法印能修吗？”不然，这动不动漏气，看着怪吓人的。她不由摸了摸胸口——等等，刚刚那金光好像是先从她心口发出去的！

　　余温心说，难道我穿越自带金手指了！她一阵兴奋，摸索一阵，想看看有什么异常，结果摸出一封信，嗯，教习拜托她交给青山派掌门的辞别信。余温掏出来一看，直到此刻，辞别信上还隐隐泛金芒，她兴奋道，“姐，你看！好像是这封信！”

　　一封捏起来薄薄的，仅有一张纸的信，此刻信封上金芒未散，甚至还开始在余温手心里逐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