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上》暖狸

18、018

　　余温扛不住了，还是小命要紧！

　　她正打算说，忽然“轰隆”一声，整个藏书楼都摇晃起来，“地震？！”

　　扑扑簌簌的灰尘纷纷落下，连张胜身子都晃了一晃。余温也觉得脖子一松，那股窒息的力量随之消失。

　　外面开始吵嚷起来，“有人偷袭藏书楼！”

　　纷乱间，张胜脸色变了几变，似乎很嫌弃灰尘落在她身上。她一点不在意藏书楼被毁，只是目光扫过余温时，让余温忍不住扶着柱子往角落里缩了缩。

　　她好像在犹豫，就在她抬手想把余温带走时，张闻玉急急地闯进来，“妹妹！”

　　张胜的动作顿住了。

　　张闻玉速度奇快，一把拉住余温，“你没事吧？”

　　“没，没事。”余温眼神示意了下张胜的方向。张闻玉这才看见母亲，动作一下拘谨起来，恭敬道，“母亲。”

　　张胜看看眼前的两人，好笑道，“玉儿，她既没有灵根，左右不过百年寿命，你确定要与这等人交好？”她对余温的态度，前后判若两人，只因她已知道，余温是无法修行的废人。

　　张闻玉僵了一下，“母亲，她是我妹妹。”

　　灰尘簌簌落下，也挡不住母女之间的寂静。

　　张胜纤尘不染，看向张闻玉，“你听过青壶宗闻歆和青峰剑君的事情，你知道当年，闻歆为了让作为凡人的青峰剑君修行，付出多大代价吗？”

　　张闻玉垂目，“女儿不知。”

　　“你最好自己去了解一下，再决定要不要做傻事。”张胜意味深长，“你好自为之。”她不再多说，挥挥衣袖卷走法印，径自离去了。

　　张闻玉垂首听完，待母亲离开也不多耽搁，拉着余温就往外走。却听余温说，“姐姐，我对修行没有执念。”

　　“如果不能修仙，我就回去陪我娘。”

　　待两人走出藏书楼，张闻玉才说，“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拿到九老法印。符法老祖说了，只要借助九老法印，你就一定能修行！”她听不得余温说那种话，她从余温身上感受到一种新生的喜悦，那是她在张家这么多年一直渴望却不曾拥有的东西。余温已经知道她是张家人，却不仅不畏惧她，还愿意认她做姐姐，又别无所求，张闻玉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亲近感，她对过于纤瘦的余温充满疼惜。

　　“你等我。”张闻玉将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径自离去了。

　　余温拦不住。

　　她暗叹一声，对执拗的张闻玉没有办法，也愈发深切感受到自己的弱小。身边张家人匆匆忙忙，带着佩剑符箓都直奔藏书楼而去。余温跟着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

　　“天呐！”藏书楼原有九层，此刻却只剩下七层！最顶部的两层，竟然被人削掉了！就在不久前！

　　言语无法表达余温的震惊，到底是什么人能平白削去人家两层楼啊！还削得那么平整！真是粗暴又嚣张！关键第九层不是安放着张家的牌位吗？削就算了，现在削完，那两层直接凭空消失了！这四舍五入，就是挖人家祖坟啊！太缺德了！

　　怪不得整个张家都沸沸扬扬起来，这搁谁也受不了啊！

　　“嘿嘿。”余温一下气顺了。刚刚张胜还那么嚣张，现在她家祖坟就被刨了，哎呀，这个现世报！爽！

　　“傻乐什么呢？”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人家房子塌了，你还乐成这样？”

　　余温惊喜回头，“教习！”

　　教习依然背着那把裹起来的剑，腰间别着绿葫芦，不知何时出现的。然而不等高兴起来，余温又想到张胜，顿时脸色一变，忙拉着教习往客房去，“教习，快走！”

　　“怎么了？”教习被她拉着走，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没认真挣脱，“你在张家被欺负了？”

　　余温加快脚步，关上房门才说，“教习，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有人发现你吗？等等——”她飞快地扫过教习背后的剑，想到那柄剑的威力，不由道，“该不会是你把人家屋顶削了吧！”

　　教习笑道，“胡说什么呢？我能有那本事？”

　　“也是，那藏书楼有阵法加持，又悬在半空，我们这样的凡人，应该无能为力。”余温心道，理是这个理，但教习未免出现的太巧了！而且……她又问，“教习，你认识张闻玉的母亲张胜吗？她好像跟你有仇！”

　　“张胜？没听说过。”教习非常坦然。

　　“那就奇怪了。”余温想了想，“教习，你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药香，是从哪儿来的？张胜好像在找有这个药香的人。”

　　教习嗅了嗅自己，“药香？我怎么没闻到。”她说，“走南闯北见过那么多人，许是沾了什么人的味道。你说的那张胜，是狗鼻子吗？这都能闻出来。”

　　余温：……

　　此刻，她莫名地从教习冷淡的脸上，读出一点嫌弃的意味，尤其在提到张胜时，教习有意无意都在暗贬人家……她忽然意识到，教习没有说实话。

　　“我闻闻。”余温上前一步，凑到教习身前，仔细嗅了嗅，只闻到冷冽的寒气，确实没有不久前的药味。她还要再细闻，教习伸手拎住她后心，“可以了。”

　　房间里没有掌灯，此刻，只有月光透过紧闭的窗户映进来，却依然能看清教习的眼睛。半弯的眸，平静而明亮，简直和明月交相辉映。余温盯着教习的眼睛，一时觉得美不胜收。

　　闻歆静静地站着，外面闹哄哄，此时此地却无比寂静，她透过余温眷恋的目光，好似看到另一个人，不由得心头一颤。

　　也许是因为知道，余温也来自时空裂隙，所以，闻歆对她，总不自觉有一种投射，甚至，有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希冀。

　　但闻歆知道，她不是。不论是闻歆自己，还是青峰剑，都没有从眼前这个小姑娘身上找到一丝属于青峰剑君的气息。她不是那个人。

　　念及此，闻歆心上猛地一冷，她取出一封信，“替我交给青山派的许掌门。”

　　余温接过信，依稀看到上面写了三个字，“辞别信——”她念罢，惊道，“教习，你不回青山派了？”

　　“我本来就是暂时在那里落脚，”闻歆说，“我是个剑客，没有哪个剑客会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的。”

　　余温心里一紧，“那——那你要去哪儿？”

　　“随便。”她说，“去任何别的地方，都可以。”

　　那也就意味着，此一别，山高水长，可能再无相见之日。余温嘴里咂摸出淡淡的涩味，想开口留人，却没有理由。一来，她和教习并没有那么熟，二来，她自己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自顾不暇，哪有余力管旁人？

　　“真希望我也能做个侠客。”余温说，“其实，我也一直想做个女侠，但没想到这是个修真的世界，而我又是个没有灵根的废柴，根本无法修行。别说帮别人，自己能活几天，还未可知呢。”

　　她对闻歆拱手，“那就祝教习一路顺风，长剑当空，荡尽天下不平事！”

　　闻歆看着她，眼神柔和许多，“你可真不像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余温笑笑，“教习有所不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况且，我娘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你家在哪儿？”

　　“余家村。”余温说，“我若是不能修行，可不能钻牛角尖在一棵树上吊死，我得想办法尽快挣点钱，好把我娘接过来。”

　　闻歆听罢，思索片刻，又取出一枚玉简，“这是我的传讯符，等半年后，你若是无法在青壶宗门下修习，可以来跟我学剑。”她说，“偷偷告诉你，我也没有灵根哦，但这并不耽误我成为一个厉害的剑客。”

　　“教习！”余温大为感动，盯着教习时，双眼异常明亮，她心里滚烫，满心感激地接过传讯符，“谢谢您！”

　　闻歆不再多说，摆摆手，也离开了。

　　余温握紧手里的传讯符，心里安定许多。

　　想到张闻玉，再想到教习，这短短一月虽然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但还是收获了许多善意。余温不由咧嘴笑道，“还是好人多啊！”

　　相比之下，不久前来自张胜的恶意，都显得没有那么令她厌恶了。

　　她早就知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作为凡人，尤其是一个没有根基的普通凡人，就是会面临许许多多压迫，唯有变强，才能从根子上改变这一处境。

　　可既然不能修行，就注定她不可能有多强。

　　但这也不意味着她会坐以待毙。树挪死，人挪活，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张家的纷攘闹了一夜。次日醒来，余温发现张家整个戒严，藏书楼也变成禁入状态。张闻玉也不见踪影，余温一下变得无所事事起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甚至连张府的大门开在哪儿都不知道，完全迷失在府内雕梁画栋的繁华富贵里——是的，她迷路了。

　　走了大约半日，余温才看到一个院子，还没等进去，就有仆役喝住她，“喂，谁让你乱跑的！”说着就一把将余温推进院中，“不是跟你们说了，没有主家命令，你们不能离开别院一步！再不听话，就把你们赶出去！有的是凡人想来当行路护法！”

　　那名仆役在院落门口贴了两张符，虽然乍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有一瞬间，余温感受到和白玉门类似的气息波动，那或许意味着院落也被封住了。

　　余温回头，看到院子里或坐或立有许多人，大多粗布麻衣，一看就是和余家村差不多的穷苦人，只是年纪都很小，甚至还有五六岁的幼童。

　　这场面，看起来多少有点怪异。大家像是待宰的牲口，双眼无神地各自缩着，对余温的到来也见怪不怪，只有一个声音冷笑道，“又一个来送死的！”

　　余温循声望去，竟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她迟疑开口，“……铁头？”

　　说话那人瘦得有点脱相，但眉宇间依旧有些熟悉，怎么长得和花婶的儿子那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