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上》暖狸

16、016

　　教习为人如何，飞舟还不能确认，但余温这个人，属实不是好人！

　　飞舟冷不防被余温摸了一把，当即失了优雅，急得一个趔趄，甚至单脚跳着离余温远了些。它伸长脖子，警惕地望着余温。想起自己当初一见面，就被余温揪掉一根羽毛——飞舟的心更痛了！揪自己羽毛，还掐自己脖子！余温！真不是人！

　　它甚至有些委屈地往闻歆身后躲了躲。

　　余温：……

　　闻歆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但是笑着笑着，她神情忽然一窒——这个场景，她曾见过！

　　青山派还是青山观时，有一只野鹤，性情桀骜不驯，总喜欢偷观里的吃食。那人早知道山上的小偷就是那只野鹤，却不以为意，从未驱赶过。但她为人比较缺德，虽说没驱赶，却时不时从野鹤身上揪鹤羽当报酬。

　　闻歆在山上住下后，不止一次见过那人与野鹤的追逐，那叫一个鸡飞狗跳。她还振振有词，“吃我的用我的还睡在我的青山观，我取个羽毛笔，不过分吧？”

　　后来，野鹤变成家鹤，甚至已经在青山观安家落户生了一群崽儿，还是见到那人就干架。那人也奇怪，那么多鹤不动，专逮着一只揪！以至于后来野鹤见到她就跑，要是看到闻歆和她一起来，就躲在闻歆身后，拿闻歆当挡箭牌……

　　闻歆神情淡下去，没忍住，觉得心里被狠狠咬了一口，痛得鼻子发酸。她扭过头，无比温柔地抚摸飞舟的脑袋，带着鼻音安抚飞舟，“乖，不怕。”

　　余温的注意力从飞舟身上移开，看着教习纤瘦的后背，听着那几不可闻的声音，虽然看不见教习的表情，但那一瞬，她觉得教习好像个脆弱的琉璃盏，或许轻轻一碰，就碎了。

　　她不喜欢这样的教习。

　　她不喜欢悲伤。人活一世，已经够苦了！她不喜欢苦情戏！

　　余温暗自握紧手心，忽然大声道，“教习！”

　　闻歆回过头来，眼底还带着一抹红，却看见余温大大的笑容，对她说，“你吃过鹤肉吗？”

　　闻歆一时间跟不上她的思路，眼中露出惊诧，“啊？”

　　“飞舟身体这么好，比走地鸡都要健壮，一定很好吃吧！”余温吸溜了口水，“不如，趁着鹤行不在，我们把飞舟吃了，回头就说它自己迷路了，怎么样？！”

　　没等闻歆回答，飞舟已经听懂了她的话，顿时一声鹤唳，连嚎带吓地噌一下，腾入半空，速度快似离弦之箭，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没影了！

　　余温目睹飞舟消失，十分遗憾，“嗨呀，太可惜了！教习，你应该抓住它！”

　　闻歆站在原地，沉湎的旧绪一扫而空，她眼中了然，心底泛过暖意，却含笑道，“欺负一只鹤，嗯？”她走过去，路过余温身边，“你这小姑娘，坏心眼可真多啊！”

　　余温随即跟上，“教习这话我不服！食色性也，咱们凡人，不吃东西怎么活？”她说得理直气壮，“咱们活着吃鸡鸭鱼肉，死了喂养大地，这是天道循环之理，哪里坏呢？非要说坏，那就是天道坏了！”

　　连天道的坏话都要说——闻歆忽然站定，转身，定定地望着她。

　　余温急忙刹住脚步，“教习？”

　　“不能对天道不敬，”闻歆神情认真，“我有求于天道，不允许任何人当着我的面，对天道不敬。”

　　这话说的有意思，余温想，教习还有点可爱。不能当着她的面，那背后就无所谓了？

　　她忍不住想笑，却正色道，“我向天道道歉！作为惩罚，我这几天一定响应天道号召，坚持荤素搭配！”

　　闻歆点点头，“念你初犯，小惩大戒。”

　　余温一下乐了，教习这顺坡下驴的功夫真是了得！不错，不错，她很喜欢！

　　“教习——”

　　“说。”

　　“你求天道的是什么？”

　　“……”

　　闻歆没有说话，回答她的是闻歆揪住她后衣领的右手，像提溜一只小猫一样，把余温扔给来接人的张闻玉，“没大没小。”她也不跟张闻玉打招呼，转身就走。

　　余温落在张闻玉怀里，眼巴巴看着教习走远，急道，“教习，你去哪儿？”

　　闻歆没有回答她，只是背对着她摆摆手，继而脚下生风，很快不见了。

　　余温忍不住有些失落。

　　“姐姐，你说，教习会去哪儿？”

　　张闻玉摇头，“我和教习也不熟。”她说，“但是，教习应该是有自己的事，我们晚辈不该多问。”

　　余温撇嘴，“我就顺嘴一提。”她从张闻玉怀里跳下来，十分不满自己像个宠物一样被丢来丢去，“我要修行！”她再也不要当个菜鸡了，谁都能把自己随手一扔！

　　张闻玉莞尔，“那先随我回家吧。”

　　既到南方，就是张家的天下。张家在这里，俨然就是土皇帝。

　　张氏府邸雄踞南蔚山之中，连带着山下都是张家的地盘。其宏大，与其说是府，不如说是殿，甚至比凡间宫殿还要雕梁画栋，又有猛禽飞鸟盘旋其中，山水映衬，端的是天人相依、巧夺天工！

　　张闻玉怕余温不习惯排场，于是只身常服来接。但是进门后，礼仪之繁复就非张闻玉能控制的了。好在她一贯冷脸寡言，这一路过来，府上众人也只是沉默行礼，并未多言。眼见着快到母亲的别院，张闻玉忽然顿住脚步，指着别院右侧高高耸起的悬塔说，“那里就是张氏的藏书楼，又叫九层悬塔。”

　　余温举目望去，赫然发现，那悬塔竟空悬于地，仿佛虚空中突然拔出一座塔楼。下不接地，上不接天，周围也空无一物，只有藏书楼，孤零零地悬浮于此，却因其宏伟古朴，显出一种神秘氛围来。

　　看着这悬塔藏书楼，余温才有一种修仙界的实在感。即便原来乘鹤飞行，也不过是小技巧，现代人也能坐飞机呢。唯有这朴拙的藏书楼，像是历史与未来的交织，浑厚的古意依托于赛博朋克的既视感，远远超出余温的认知，令她惊叹！

　　余温一下对张氏的藏书楼期待起来。

　　“不过，藏书楼一般外人进不去，所以，你可能需要完成一个认亲仪式，由母亲把外亲的玉牌交给你，藏书楼才会对你开放。”张闻玉说，“但据我所知，外亲只能在前两层。再往上，三到六层，需得嫡系子弟才有资格。至于七八层，通常是长老们才能查看，比如我母亲。”

　　余温认真听着，“那第九层呢？”

　　“第九层没有书，”张闻玉说，“是张家历代仙祖灵位。”

　　换句话说，那九层悬塔实际是张家供奉仙祖的圣地，守卫严密难以进入就是情理之中了。

　　能把书和仙祖联系在一起，至少说明张家是重书的，余温更期待了！

　　她倒不是多爱看书，只是作为一个接受过系统教育的人，余温更知道怎样才能去有效寻找信息，任何时代，比起自己慢慢摸索，书籍都是了解当下世界最便捷且最成系统的方式。

　　余温有些迫不及待了！

　　“我已经禀报过母亲，我们直接进去就行。”

　　别院从外面看不太显眼，但一进去，就仿佛换了一个天地。典型的江南水乡格局，影壁当前，形成视线错觉，影壁之后，溪流潺潺，青山如墨，宛如一副泼墨山水画倒在院落中，错落有致而又韵味十足！余温跟着张闻玉走了大约几息的功夫，就听到水流声变大，似水击玉石，滂然作响。再绕过一座青巍巍的矮山，抬头就看见瀑布滔滔，激水汤汤。瀑布之下，一块月末丈余的圆石台赫然耸立，台上有一妙龄女子，披红倚翠，衣着清凉，正取水斟茶，神态慵懒。此刻，那妙龄女子，朝张闻玉招招手，张闻玉就拉住余温的手臂，忽而御剑，朝圆台飞去。

　　余温大吃一惊，已经意识到那女子就是张闻玉的母亲，但是……这位母亲，看起来未免也太娇嫩了吧？光看外表，谁看了不说是十六七的小姑娘？一脸满满的胶原蛋白，肤色白得发光，唇色嫣红，把一旁侍候的丫鬟称得灰头土脸，就连一副富贵娇娃相貌的张闻玉，看起来都没有她娇美！

　　“母亲！”张闻玉恭敬行礼，她母亲却笑笑，上来拉住余温打量，“你就是小温吧？”

　　余温麻了。就连声音都如此青春！自己和这位母亲站在一起，好像她才是母亲！余温忙收住心情，礼貌道，“伯母好！”

　　低下头时，余温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娘。余三娘哪怕现在，也才不到三十岁，但看起来，已经像个五十岁的妇人，鬓角有白发，身体也不好。这么多年积劳成疾，虽然没有大病，但根基早毁了。余温一阵心酸，此刻也才感受到，什么叫仙凡之别。修士们虽然没有成仙，但各个驻颜有术，时光在她们身上留不下痕迹，但经过凡人身上，就好似无情的车轮碾过，一点点将人磋磨得面目全非。

　　张母盯着她，却好像看痴了，直到余温有些不适，她才叹道，“你比玉儿更像阿策啊。”

　　余温：……

　　该说不说，突然听见这个名字，真是晦气！

　　她抿抿唇，没有答话。

　　张母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也不以为意。只是离得近些，她忽然轻嗅一下，喃喃道，“你身上的味道——”

　　余温不解，咋，自己身上都臭出味了？她想想，好像是有三天没洗澡了。那一路都在鹤背上，都没下来，她也没地儿洗澡啊！余温有些臊得慌。

　　张母却抓紧了她，“你——你来时，可有见到什么人？”

　　余温忽然明白过来。张母说的不是她的臭味，而是她的味道。如果非说她身上沾染了什么味道的话，那只能是教习了。余温心里忽然泛起奇妙的感受，她直觉地不愿意把教习说出来，于是笑道，“见了许多人，不知道伯母要找的人，有什么特征？”

　　被她一问，张母忽而冷静下来，语焉不详道，“没什么，只是一些熟悉的味道。”她好似倦了，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玉柱递给余温，“这是藏书楼的接引符。”

　　张闻玉见状，知道母亲在下逐客令，遂领着余温告辞。半路上，余温忽然问，“姐姐，伯母认识教习吗？”

　　张闻玉已经知道她刚刚撒谎，也很奇怪，“知道，但没见过。”她想，难道是故人？犹豫片刻，又说，“母亲善制香，也许只是觉得你身上的味道特殊。”

　　余温低眸，却想，教习身上明明是药香。教习作为剑修，为什么那么重的药味呢？难道是练剑受伤多，所以身上常备伤药？
　　她想不通，教习那么厉害的人，总不至于有什么严重的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