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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下山 满脸的不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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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薄暮就醒了。
山里的早晨凉,薄暮给两个小的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吴忌睡在中间,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又轻又匀。念安睡在另一边,睡相规规矩矩的,连翻身都没翻。
薄暮穿了衣裳,一身粗麻布的短褐,把腰带系紧,蹬上鞋,悄悄拉开门出去了。
院子里的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露水的气味。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薄暮活动了一下手脚,出了院子锻炼。
他要摸清寺里的格局。前院是天王殿和大雄宝殿,左右两边是钟楼鼓楼,再往后是法堂、藏经楼,东西两侧是僧寮、斋堂、客堂。后院是方丈和几个老和尚的住处,念安的小院在最深处,挨着后山墙,僻静得很。
薄暮从后院跑到前院,绕过天王殿,又从另一条路跑回来,来回三趟。寺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两个小和尚在扫院子,扫帚沙沙地响;厨房那边飘出炊烟,有人在生火做饭;钟楼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悠悠的,在山间回荡。
薄暮停下脚步,站在大雄宝殿前的台阶上,喘了几口气。他的身体还小,跑这几圈就有点喘了。不过这具身体底子不算差。
他在甘露台那边空地做了几个拉伸,又打了一套拳。打到一半,一个小和尚端着木盆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薄暮冲他笑了笑,小和尚也笑了,低着头快步走了。
薄暮收了势,天已经大亮了,几个在锻炼的武僧也收了,准备去用早斋。几个人走的时候看着薄暮,笑着摸了摸薄暮的头,谁都没有多问。
薄暮也往回走,顺道打了一小桶水。
经过斋堂的时候,他往里面瞟了一眼。几个和尚正在摆碗筷,长条桌上搁着几大盆粥,热气腾腾的。薄暮没进去,拎着水桶快速往后院走。
回到小院,念安正好从屋里出来。
念安穿着灰色的僧袍,头上光光的,手里拿着念珠,看见薄暮,微微点头:“薄暮安。”
薄暮问:“去做早课?”
念安摇摇头:“去用早斋。”看了一眼屋里,“我让春夏送斋饭过来。”
“不用,我叫正阳起床。你先去还是和我们一起?”
“我先去。”念安起晚了,想先去见师傅,走了两步,又回头问:“知道早斋在哪里吗?”
薄暮拜拜手,“知道,你快去吧。”小孩还挺细心的。
念安走了。薄暮把水桶放下进屋,吴忌还在睡,姿势换了一个,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薄暮在炕沿上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正阳。”他轻声喊。
吴忌没动。
“正阳,起来了。”
吴忌皱了皱眉,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薄暮没听清,凑近了问:“什么?”
“再睡一会儿……”
薄暮笑了,伸手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吴忌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眼睛闭得紧紧的,嘴里哼哼唧唧的,不想起,不想起。
“寺里开始吃早饭了。”薄暮一边说,一边身手拿过旁边叠好的衣裳,给他穿。“等吃完回来再睡个回笼觉。”
吴忌很配合,但眼睛没睁开。小孩的身体特别想睡觉。
穿好衣裳,薄暮又给他穿袜子、穿鞋。吴忌的脚小小的肉肉的,薄暮一只手就能握住。他低头看着那双白白嫩嫩的小脚丫,嘴角翘起来。
“吴老师,你小时候好可爱。”薄暮忍不住说。
吴忌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语气软糯,“薄响响,揍你啊。”
薄暮被可爱住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吴忌的脸。软乎乎的,像捏一块嫩豆腐。
吴忌皱了皱鼻子,拍开他的手:“薄响响,困。”眼睛又想眯起来。
薄暮收了手,笑嘻嘻的:“我给你打水洗脸。”说着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盆温水回来,拧了粗布手巾,轻轻的给吴忌擦脸擦手。边擦还絮叨,“这布太粗糙了,等换软一些的棉布。”这粗布把吴忌的脸都擦红了。
吴忌彻底醒了,坐在炕上,呆呆看着薄暮。
“薄响响。”吴忌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奶气。
“嗯?”
“你今天去打听打听个事。”
“什么事?”
“这孩子父亲的葬礼。这都七八天了,不可能停尸这么久。”
薄暮把吴忌从炕上抱下来,“好。”
“我怀疑遇难的人,可能已经即时掩埋了。为了防止大灾之后有大疫。”
薄暮点头,“是,我昨天回去时,村里没有人家在办丧事,没有停灵的,应该已经掩埋。”
吴忌小眉头皱起来,“这个孩子的父亲,在房子倒塌的时候,死死护住了他。钱财房子什么的,无所谓,只是这孩子父亲留下的书,我们争取过来。那些书应该是他父亲手抄的,别让人糟蹋了。”
薄暮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到时候,你也别和族里人起太大纷争。这身体太小了,手里有太多东西,容易有危险。”
吴忌看看自己的小手,肉乎乎的,“能有什么纷争,他们不会把我放在眼里。这孩子太小了才三岁,很有可能会有人说我克父克母。”
“书拿到之后,捐给寺里。”吴忌又说,“以后社学那边会请新的夫子。“
现在的皇帝在三十年前就颁布了一条规矩,够了五十户,就要开一所社学,家里够八岁的孩子必须上学,不上学就罚家长。燕京这边上学率很高,基本家家都会让孩子去社学。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薄暮说:“等会儿吃完饭我先去找慧明师父,打听打听山下的事。”
吴忌点头:“行,我陪着念安。”
话音刚落,院门外拐进来两个人,念安和提着食盒的春夏。得,也不用去吃了,这小孩带饭回来了。
三人也不进屋了,就在院子的石桌上吃。春夏放下饭就走了。
薄暮吃得快,三口两口喝完了粥,又拿了个杂面饼,掰开,夹了点咸菜,几口就下去了。念安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吴忌吃得最慢,小口小口地喝粥,偶尔掰一小块杂面饼,在嘴里抿半天。
薄暮吃完,放下碗,看着念安:“可可,你天天吃这些?”
念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出家人,不讲究口腹之欲。”
薄暮嗤了一声:“吃得不好,个子就不高,也不壮。而且还只吃两餐,连个油水都没有。”
念安不说话了,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他确实比薄暮瘦,也没有薄暮高。他想了想,问:“那吃什么会长高个子?”
“吃肉。”
念安瞪大了眼睛,看着薄暮,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薄暮一脸认真,不像是在说笑。
“吃肉?”念安的声音都变了。
“吃肉。”薄暮点头,“牛肉、羊肉、鸡肉,什么都行。光吃素,长不高。”
念安沉默了一会儿,“我从未吃过肉。”他的声音闷闷的。
薄暮皱眉,“你长大了真想当和尚啊?”
念安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迷茫。“我……我不知道。可以不做吗?”
薄暮看着斋饭,“你起码也是大户人家的小郎君,怎么早上连个鸡蛋也没有?”
还真想把孩子养的羸弱啊,啧,什么人啊。
“可可,今天别去听佛经了。”薄暮当机立断,“咱们三个聊聊天。”
念安愣了一下:“可是师父说…”
“你不听,他们还敢打你啊。”薄暮站起来,收拾餐具,“试试。”又说吴忌,“再喝点粥吗?”这个饭确实不怎么好。
吴忌立马摇头,“不吃了。”粥也是粟米粥,稀稠适中,算不上好吃,不过也不算难吃。
“我等会出去,给你俩搞点好吃的。”
“可可,你先教正阳认字。”薄暮顿了顿,觉得语气硬了点,又委婉的补充,“好不好?”
念安点头,“可。”
薄暮和吴忌又笑了,念安不知道两人在笑什么,不过也跟着抿嘴笑。
“等我回来给你们讲山下的样子啊。”薄暮摸了几个钱,出门了。
很快,薄暮回来了,看到俩小孩头对头的正在认字。“先别看了。来,再吃点东西。”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还有两个油包。
吴忌闻到香味,“鸡蛋饼?”
薄暮笑,“嗯,我亲自做的。”说着塞给念安一个,“再吃点,那点饭吃不饱。”
薄暮给两人倒了两杯水,看着两人吃的香,就这样啊,跟着暮哥怎么能吃的不好。
三个人在屋里叽叽咕咕的说了一上午,薄暮给念安讲山下的平民生活。吴忌也说了社学的情况。
念安听得入神,话也多了,还不时问这问那。
下午的时候,山下突然来人了。来传信的小和尚说是吴家洼的里长,来接吴忌小郎君。
薄暮站起来,拍了拍衣裳。吴忌也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小脸也没了笑意。
念安看着他们,也跟着紧张起来:“正阳要回家了吗?”
薄暮安抚,“回家一趟,还回来。”
念安信了,薄暮就说,“春夏和秋冬你信哪个?跟着我们一起下山一趟。”
念安眨了眨眼,“秋冬。”
“好。能让他跟着我们下山一趟吗?”
念安点头喊了一声,“秋冬。”
一身黑衣的秋冬就从外面进来,薄暮眯眼看了看,果然,藏在院子里的那个人是秋冬。
薄暮带着吴忌,和秋冬三人往前院走。
前院站着几个人。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穿着粗布衣裳,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后生,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和尚,是慧明。
薄暮走上前,行了一礼:“里长。”
吴家洼的里长姓陈,叫陈大川,是个直爽人。他上下打量了薄暮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牵着的小小的吴忌。
“你是哪家的小郎君?”
“山下西山屯。”
陈大川蹲下来,看着吴忌。吴忌也看着他,不躲不闪。
“我是川伯父,还记得吗?”陈大川的声音有些涩,“明天村里一起办丧事,带你回去给你爹守灵。”
吴忌点点头,手紧紧拉着薄暮的。
陈大川站起来,看着两孩子紧紧拉着手,对薄暮说:“我是吴家洼的里正,吴忌今天跟我们回去。”
薄暮看着他,“我陪着吴忌一起。”
陈大川皱着眉,西山屯都是军户,没听过吴童生有亲戚,“非亲非故的,小郎君不合适。”
薄暮直接一句,“正阳是我弟弟。寺里大和尚也跟着去,以后吴忌住在寺里。”
陈大川眉头皱得更紧了,满脸的不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