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
-
梁笑笑捡起烟灰缸,走过去。
梁坤翘着二郎腿坐没坐样,抽着烟把麻将牌推地哗啦响,他手边放了台手机,是梁笑笑被收走那只。
手机震动了下,两侧的彩灯随即闪烁起来。
徐森然来电。
梁坤瞟了一眼梁笑笑,按下接听键。
“麻麻——小凌好想你嗷——”
小孩子软糯的声音传来。
“你打错了!”梁坤没好气按掉电话。
“你要真有能耐,就高考作弊去,不被抓到那才是你本事!”
输了一下午牌眼看就要起运,一个电话被招去学校,梁坤这气堵到现在还没撒完,讲话自然阴阳怪气。
“我供你吃供你穿的,也没亏待过你,就指望你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你现在翅膀硬了,给我闹腾这些个破事!”梁坤手里捏着几个麻将牌,重重拍着桌子,大声嚷,“还不如那时候初中毕业了去念个卫校,你当初说要考一中不念卫校!好有志气!我都依你了——”
梁笑笑视线停在还亮着的手机界面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没作弊。”她平静回了一句,把烟灰缸放回牌桌上。
“你没作弊为什么要带手机?!你没作弊别人闲着吃饱了举报你?!”
梁坤将烟屁股掷向梁笑笑,吼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狗娘养的!越大越不听话!”
梁笑笑没躲开,还燃着的烟头刺到她手背,掉进地板上的瓜皮烟蒂堆里。
梁笑笑皱眉,看着昨天深夜才打扫干净的地板,按住了被烫伤的手背,她迟钝地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呦门没关呐,老梁晚上麻将还搓的吧?下午都没打尽兴……”门口一个烫花头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了,看见梁笑笑也在,娴熟地掏出张十块钱,“给叔去买包烟,多的自己买瓶汽水喝!”
梁笑笑没接钱,烫花头的也没在意,将钱放在麻将桌上,转头找梁坤问:“下午他们班主任啥事啊?这么火急火燎的?”
“还能有什么好事不成?你猜她在学校干什么了?”
“干什么了?”
梁坤提高声音讽道:“作弊叫人给逮住了!”
“啧,这我就要说你了昂老梁,出老千这手艺你挺厉害的呀,怎么没好好传给你囡噢?”
“放你娘的屁!我什么时候出老千了!”
两人笑骂几句,开始各自打电话凑人来组牌局。
梁笑笑杵在边上,盯着桌上那只粉壳的手机,手心泛汗她抓了抓书包肩带。
“三缺一,就等你了快点晚了没你位子昂——”梁坤似乎专注于自己的电话。
梁笑笑伸手,堪堪要触碰到那只粉色手机。
下一秒,梁坤忽然发作,甩掉另一只手里的牌,抓起桌上手机就朝地上摔去——
“砰!”
“哦呦作死啦老梁!吓我一大跳!”
手机四分五裂,按键和屏幕整个脱落出来,里面的零件都被摔烂了。
梁笑笑盯着摔烂了的手机,瞳孔微缩,手就那么僵在半空,静了半晌,才收回来用手背抹了抹脸颊。
“哭什么!”梁坤吼她。
梁笑笑仍是默不作声的,安静蹲下身,把那些碎片都一一捡起来塞进口袋里。
好几年前的山寨机,都没地去修了。
梁坤还要骂几句,被旁边那烫花头的拦住了。“算嘞,少说几句好嘞,大钟哥他们马上到了——”
梁坤皱眉:“陈大钟?你叫他来干什么?”
“可不是我叫的啊!刚打电话叫肥姐来玩的,估计他也在她店里玩吧,就听到了说一起来!”
梁坤听完脸色沉了沉,朝梁笑笑那边甩了甩手,没好气说,“还不滚回房里去!”
肥姐是经常来家里打牌的,在附近开着一家洗脚按摩店,陈大钟这个名字,梁笑笑却有些陌生。
她走慢了几步,背后两人压低了声量,仍是有几个字眼穿进她耳里,隐约是月底、还钱这些……
他们打牌那圈人,经常会有你欠我,我欠你这样的烂账,梁笑笑也没有多在意,回了自己房间便将门关上了。
暑气的余温还在,四五平方的小房间里很是闷热。
她推开窗,静静坐了好一会,才拿出卷子摊开来,提笔算了几道数学题,这次却很难静下心来,磕磕绊绊花了一小时才把一张卷子写完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雨丝飘进来沾湿了卷子一角。
梁笑笑站起身想去关窗。
“砰!”
一颗黑色章木子打在窗沿上,她俯身看过去。
徐森然抛着手里的小果子,招招手。
“下来。”
他做了个口型。
梁笑笑无声指了指他身后的大樟树,叫他过去躲雨。
她关了窗,随手抽了几张试卷一卷,拿在手里装样子。
外面麻将洗牌声翻腾。梁笑笑低头走过客厅,往常她也会借口家里太吵去楼下做卷子,因此梁坤只是斜眼瞧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玄关的门被轻声带上。
洗牌声戛然而止,陈大钟掷下色子,顺着点数翻出一张幺鸡。
“老梁啊,不是我说你,家里有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哪里还用发愁这么一笔小钱呐……”陈大钟抖着腿摸牌,还回头朝里面房间里瞧,也不知道在瞧些什么。
梁坤把自己的牌摸齐了,手里整着牌,脑子里转了百道,最后抖了抖空荡荡烟盒,把最后一根烟塞嘴里了。
“你都说这么点小钱了,急什么早晚还你!”梁坤喷着烟粗声粗气呛声。
一连输了3把,他手边那叠钱只剩几张五块十块的散钞。
牌桌上三人都瞧得出来,梁坤已经输红眼了。
陈大钟更是知道,梁坤已经好几个月没上班了,他上班那个厂这几年效益差得很,梁坤上班偷懒耍滑惯了,最先开掉的那批人里就有他。
这人平日里爱赌又花销大,手里是一个子的存款都不会有的。
陈大钟估摸着,也就这个破筒子楼的房子,能稍微值点钱了。
陈大钟盘算着,下手摸了张牌,顿时一乐:“哦呦!今天手气噶好!摸到龙了自摸胡了!”
梁坤晦气地随地丢掉烟头,骂骂咧咧推倒面前的牌。
“嘿,老梁啊,看到咱们也算认识几年的面上,最多宽限三天昂,再多……”陈大钟笑笑,露出一口烟酒染出来的黄牙,“上头压着,我也莫得办法不是……”
梁坤脸色难看,拉着脸说:“不就十万块钱,催催催,家里等着这钱发丧啊?”
陈大钟脸色一变恶声道:“说什么呢姓梁的,别他妈的给脸不要脸!”
眼看就要推牌桌杠起来——
“算了算了,有话好好说好好说!”烫花头的男人拍着手尖声劝两人,并朝着另一个叫肥姐的女人使眼色。
胖女人也是人精,打着哈哈缓和气氛,三言两语的安抚几句,麻将牌碰撞声又阵阵充斥满屋子了……
*
梁笑笑出门碰见越星光的奶奶,老人手上提了好几袋东西。
“奶奶,上后山去了?”梁笑笑有些担心,“晚上山路不好走的……”
老太太笑眯眯的,“山上野生的板栗,捡起来忘记天黑了呵,没事我带手电筒了。”
见梁笑笑还是不赞同的神色,老太太满口说着下次不去了。
“笑笑这么晚了还出去写作业呀?”老太太听见对屋里的打牌声一脸心疼,“去我那写吧。”
梁笑笑摇摇头,默不作声地接过老太太手里的,帮她放进家里。
梁笑笑写作业时间长,老太太睡觉早,家里有人总是心里记挂着的,梁笑笑是很怕打扰别人的性格。
加上早年梁坤和越星光的爸爸不知什么原因结了仇。一老一小每次和蔼交流时总有种地下党碰头的感觉。
临走老太太摸了一把煮熟的板栗塞给梁笑笑。
“开过口了很好剥的……”
这样耽搁了会,梁笑笑下楼便晚了一点。
外面雨丝更密了一些。
徐森然听话站在了樟树底下,刷手插兜,低头漫不经心地用脚尖点地上的樟木子。
路灯昏暗,徐森然眉骨下一片阴影,让人不看清他的神色。
梁笑笑在停在楼道口,隔着雨丝看了他好一会。
徐森然沉默时候,身上总有一股带着阴郁气质的高冷。
他们不熟的时候,梁笑笑单方面认识他的时候,她常常会像这样,默默注视观察他的样子。
徐森然很爱冷脸,但也对身边亲近的朋友和善;心情好时很大方,比如赢了球会给全场买水,梁笑笑路过也分到过一瓶,那瓶子她留着种了含羞草放在窗台。
梁笑笑想到这个,便抿嘴笑了笑。
偷看徐森然的女生太多,她隐藏其中,偷看时比任何人都要来的克制,谁都没有发现过,原来梁笑笑,这样呆板无趣的书呆子,也喜欢着徐森然这个人。
她从前,从来没有幻想过,他们会再有任何交集。
也从来没有奢求过,他们会像现在这样,变得如此地……如此地亲近吧?
好像一场梦。
远处的徐森然仍没有发现她,他低头沉默的样子,就像从前一样,冷冷的,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梁笑笑嘴角的弧度慢慢扯平,她轻轻吁了口气。
幸福之于她,按照她长久以来的经验来看,好像总是命运的嘲笑,逗一逗她罢了。
何况这次幸福,来得太过于突然,简直莫名其妙就降临,上天说恭喜你,你中了大彩票!
但她的人生彩票,从来都只是临期的短保货色。
“啪嗒——”
雨下大了,梁笑笑往前走了一步,雨点打在脸颊上,她眼睑泛红,用手背抹了下。
梁笑笑脚步明明很轻,树下的人却立即察觉到了,没有一丝犹豫就走进雨幕里,朝她飞奔过来。
“怎么这么久,我都等无聊了。”
语气带着撒娇式的小抱怨,梁笑笑抬眸看向他,发现他眼睛亮晶晶地,满眼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有些发傻地双手撑在她脑袋上给她挡雨。
“我给你发信息了怎么不回我?”
“手里拿着什么?卷子?我发现你比较喜欢在外面写作业?”徐森然开玩笑,“外面空气好脑子转得快嘛?”
“哪来的板栗,好香,给我带的嘛?”
梁笑笑失笑看他一眼,拉他进楼道里躲雨,把熟栗子都塞进他衣服口袋里。
“你问题太多了。”梁笑笑忍不住嘴角上扬,“太多了回不过来,就都不回了。”
徐森然也跟着笑:“哪个?我发给你的短信,还是我刚问的?”
梁笑笑:“你现在这个,也算问题。”
两人小学生一样,绕着回话互相逗对方。
跟喜欢的人在一起聊天,无聊的垃圾话都会变得有趣起来。
明天还要早起去游乐园,徐森然没有留太久。
“那边有点远,明天早上8点我和梁凌在这里接你好吧?”
“其他人呢,也一块过去吗?”
徐森然理所当然摇头,“说好了在游乐园门口碰头。”
“上去吧,我到家了给你发消息。”
梁笑笑有些为难,只好说实话:“我手机摔坏了。”
“真的?不会不想回我消息吧?”徐森然笑说。
梁笑笑只好从口袋里拿出那只四分五裂的手机,“不小心掉了摔的。”
这种程度的损坏,一看就知道不会只是掉了摔的。
但梁笑笑明显不想多说,徐森然只好控制住自己不深问下去,只是把自己手机递给她,“你先用我的,我家里还有一个备用机。”
梁笑笑摇摇头,她平常其实也很少会用到手机,而且徐森然的那支不便宜。
“明天玩好了我拿去维修店里修看看。”
碎成这样徐森然有些困惑为什么还要修,坚持要把自己的给她先用,怕买一个新的她更不会接受。
两人僵持了一会,梁笑笑只好坦言。
“是我妈妈的遗物,里面有她去世前的录音。”梁笑笑略耸了下肩,用状似轻松的语气说,“她留下的东西挺少的……”
徐森然心口猛揪了下,立即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小心接过那些碎片收好说:“我找人去修,别难过,只要芯片没有损坏都有办法的。”
“我认识的人多些,交给我吧。”
这次梁笑笑没有拒绝,只是小声说:“修不好也没什么的……”
“我会想办法的……”徐森然喉咙发紧,梁笑笑总是这样,怕麻烦别人永远给人留台阶,哪怕他们后来已经处于最亲密的夫妻关系中,她心底都好似留着一道防线。
徐森然只觉得心疼她。
他恨那时候的自己,没有做的更好些。
徐森然伸手摸了摸梁笑笑发顶,庆幸这一次,他能更早地认识了她,也拥有了更多能打开她心扉的时间。
“别担心,交给我。有点晚了上去吧。”徐森然缓缓说,“明天见?”
但对于爱受惊的小兔子,还是不能太心急了。
“嗯。”
“明天见。”
梁笑笑退后几步,看向徐森然坚定的眼神好一会,才转过身去上楼。
一步、两步……
梁笑笑站在第三阶楼梯上,忽然转过头去——
徐森然还在原地温柔望着她,楼道里的灯光昏暗,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星辰。
“怎么了?”徐森然的声线有些低,带着让人忽视不了的爱意。
梁笑笑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身体反应比她心动来得更快,她转过身两三步跨下阶梯,奔进徐森然怀里——
“谢谢你。”
“徐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