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香江迷离档案》子非鱼非子

31、第 31 章 失踪的女人

　　告别萧文茵时，外面已经下起绵绵细雨。七月的香江天气总爱上演这样的变脸戏码，方才还高悬着灼眼的烈日，此刻空气里却漫着潮湿的铁锈味，黏腻的热浪裹着细密雨珠，将整条街道洇成朦胧的水墨长卷。

　　陆嘉桐发动黑色轿车，轮胎碾过积水的柏油路，朝着九龙旺角荔枝角道疾驰而去。

　　引擎声渐歇，半小时后，汽车稳稳停在斑驳的骑楼阴影下。陆嘉桐利落地解下安全带，撑起伞绕过车头去副驾驶接叶珊下车，雨伞大半倾斜向叶珊，顾念叶珊肩上的伤，特意护住对方的肩膀。

　　她仰头望着眼前斑驳的唐楼，褪色的马赛克墙皮在雨雾中泛着灰扑扑的光，生锈的防盗网像张残破的蛛网罩住整栋建筑。"李华就住在顶楼。" 她看了眼柔弱的叶珊，想起她昨天在庙街的所作所为，伸手扣住对方手腕，指尖传来冰凉触感，"记住，跟紧我。这里鱼龙混杂，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别轻举妄动。" 话音未落，一阵裹挟着霉味的穿堂风掠过楼道，将墙角的旧报纸卷得簌簌作响。

　　见叶珊乖巧点头，陆嘉桐才放心带她走进了唐楼。

　　顺着昏暗的楼梯往上，墙皮剥落得像被啃过的酥饼，楼道里堆积的杂物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陆嘉桐握紧叶珊的手腕，鞋踩在破旧的木板上发出吱呀声，声控灯在她们经过时才懒洋洋地亮起，又在经过后迅速熄灭。

　　叶珊平生头一次来这种地方，逼仄、狭窄，可见生活在这里的人大抵是被命运按在泥沼里的蝼蚁，在这方寸之地困守着底层的辛酸，连呼吸都裹着潮湿的霉味。

　　终于到了顶楼，一条长长的阴暗长廊仿佛通向地狱的通道，通道两侧是简陋的防盗铁闸，褪色的红漆门牌歪斜挂着，来到一扇破旧的房门前，陆嘉桐仔细确认了门牌号后抬手敲门，金属栅栏发出沉闷的声响。

　　等了半晌，门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棕色的房门吱呀打开，露出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在脑后，穿着汗衫、短裤，趿拉着一双拖鞋。

　　“两位美女找谁啊？” 男人一双老鼠眼在两名陌生女人身上肆意打量，他的眼神太露骨，让叶珊心里膈应。

　　陆嘉桐亮了亮警官证，“我们找李华。” 她一脸正气、语气沉稳，目光打量着屋内。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完全没了记忆里的杂乱模样。

　　余光瞥见屋里闪过的女人身影，那女人是陌生面孔，难道李华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男人撇撇嘴，眼神收敛了些，“Madam啊，找错地方了吧？这里没有李华。这房子现在是我的地盘。” 他掏出烟点上，吐出的烟雾在狭小的楼道弥漫，“你们找她做乜？有旧债要讨？”

　　叶珊下意识躲开男人吐出来的烟雾，她可不想吸二手烟，陆嘉桐以为她是害怕，身体侧了侧挡住她，看向男人的眼神冷冽，“澎湃呢？他不是住这儿？这以前是他的家。”

　　“澎湃？” 男人挑了挑眉，弹了弹烟灰，“一年前帮派火拼，被人砍到成条街都系血，当场就断气啦。那场面，啧啧，比电影还夸张。”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搬到这里的？”陆嘉桐质问道。

　　男人又吐出一口烟，不耐烦道，“我从中介那里租的，澎湃死了，李华没钱交租，房东自然转租咯。Madam，还有事吗?”

　　“你知道李华去哪儿了吗？”陆嘉桐又问。

　　“李华？谁知道躲去边度，说不定早就偷渡去南洋咯。” 男人笑得意味深长。

　　陆嘉桐攥紧了伞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这男人属实嚣张，可人家没犯法，她也不能硬来，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个冷笑，“多谢晒，打扰了。” 拉着叶珊转身就走，楼道里再次陷入黑暗，唯有男人的笑声混着烟味，在潮湿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李华怎么不见了？她有工作，怎么会没钱交租呢？”走出唐楼，叶珊猛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问道。

　　“不要急，等我找同事问问。”陆嘉桐安慰道。

　　“没关系，还有王芳呢，我找了文茵帮忙查她的住址，她儿子有先天性心脏病，会有住院治疗的记录，应该不难查。”叶珊胸有成竹地说道。

　　她们暂时放弃了追查当年接产医护人员的事，驱车前往香江大学。

　　车上，叶珊不禁好奇韩悦失踪不应该报人口失踪科么？为什么是西九龙的重案组去查？

　　陆嘉桐也不清楚，按道理说重案组是不负责人口失踪的，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比如富豪家人失踪影响很大的那种，重案组也会负责调查。

　　这个疑问很快从韩悦的老师那里得到了解答。

　　“三年前，阿悦即将毕业前在帮我做一项关于两性关系的社会调查，这个调查会帮她提高学分，当然也是我推荐她去做的。就在这次调查过程中她失踪了，我担心她在调查过程中遇到了危险。所以，就在阿悦妈妈打电话说她没有回家的时候，联系了我的初中同学也就是当时在西九龙警署的程警司，托了关系帮忙调查阿悦失踪的事。”头发花白的黎老师满脸的惋惜和自责，看得出来他把韩悦的失踪归咎在那次社会调查上。

　　这就是为什么一宗人口失踪案会交给重案组去办，当时西九龙的重案组督查就是程警司的老下属，这么安排就很合理。

　　“黎老师，韩悦当年做的社会调查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为什么你觉得她会遇到危险？”陆嘉桐身为曾经的重案组刑警，很快就抓住了重点。

　　“两性关系的社会调查主要围绕婚前性行为的态度、择偶偏好和婚姻市场中的年龄差异这三点，阿悦深挖择偶偏好中女性思维，会针对各行各业、各种家庭环境的女性进行调查，当中就有饱受家暴、身患重病和一些贫穷的女性。有些女性的遭遇悲惨、配偶暴躁，情绪极其不稳定，我担心她被那种人伤害了。”说着，黎老师从身侧的书架上拿出一个文件盒，打开，把里面的资料递给陆嘉桐。

　　叶珊在一旁认真记录着，时不时地观察黎老师的表情，对方谈起得意门生韩悦时脸上尽是愧疚和悔恨，好似当年他没让韩悦帮忙去做调查也许韩悦就不会失踪。

　　看得出来他对韩悦这名学生很是惋惜，也很是看重，怪不得当初在韩悦失踪还不满24小时就找了西九龙的警司帮忙调查。一个如此爱惜学生的老师自然不会去伤害她，而且叶珊也没从他身上看到孽力，黎老师只是把一生都奉献给教育事业的教育工作者。

　　陆嘉桐接过材料翻看了起来，材料是十几份装订起来的材料，每一份的开头都用代号作为标记，没有写参与调查的女性名字，后面还有一个皮面笔记本，里面是韩悦开始社会调查的所有记录，按照日期，每一页都写满了字，看来当年的调查收获颇丰。

　　“我想这些东西可能对你们有所帮助。”黎老师声音微微发颤，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面，“阿悦是个很认真的孩子，那些笔记内容写得很详细。当年重案组也查看过这些材料，他们说我的想法纯属推测不能作为侦破方向。可我总觉得她就是因为做社会调查接触了那些危险的人才会失踪，都是我害了她啊。”

　　陆嘉桐粗略翻看了一下笔记的内容，没有找到和怀旧书店有关的内容，便问道，“黎老师，韩悦失踪前出现过的地方是在怀旧书店，你知不知道她去那里做什么？”

　　黎老师摇摇头，“可能是查阅资料吧？怀旧书店里面有些民间资料书籍是当时大学图书管里没有的。”

　　似乎看出陆嘉桐的疑惑，黎老师继续说道，“我认识怀旧书的老板，他是个脾气很怪的人，只关心自己的书，对其他的事都不感兴趣，也不喜欢和人亲近，书店的工人也都受不了他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做不了多久就会辞职。当年重案组也调查过他，要是他有问题早就查出来了。”

　　说到这里，黎老师叹了口气，“那么爱书的人最后和书埋葬在火海中也是一种宿命吧。”

　　陆嘉桐颔首，“黎老师，韩悦失踪当天，您见过她吗？她有什么异常吗？”

　　黎老师回忆着，缓缓摇了摇头，“那时候课业不忙，学生们没有课都不会来学校的。阿悦是个很善良的孩子，她还对我说她很可怜那些调查对象，她们的婚姻太不幸了！”

　　“黎老师，社会调研一般都不会只有一名学生做，韩悦当时做调研的时候有没有同伴呢？当时，有没有人和她竞争这个调研的名额呢？”叶珊读过大学，知道帮助老师做调研是加分项，将来毕业可以获得工作推荐，自然存在一定的竞争。

　　闻言，陆嘉桐暗暗点头称赞。不得不承认，叶珊的切入点确实比她周全。

　　黎老师翻出了当年的记事本，翻出记录给叶珊两人看，“当时有四名同学报名了我的社会调研项目，其实要是有更多人报名，我也会同意的，但是没有了，所以不存在竞争。当时刚好是两男两女，我就想按照男女生搭档去分配调研小组，这样也好有个照应，其中有个叫Ann的女孩子不想和男生搭档，她和阿悦的关系特别好，我就重新分组，两名男生一组，两名女生一组。”

　　“后来，Ann得到了一次求职面试的机会，阿悦就自己单独进行了社会调研。”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要是当年坚持自己的分组，有个强壮的男生在旁照应，是不是韩悦就不会出事了？

　　陆嘉桐又询问了Ann的联系方式，黎老师说自己这边没有，“Ann是个性格孤僻的女孩子，她不喜欢和人来往，毕业之后也没有再回过母校，也就断了联系。”

　　在去上课之前，黎老师把当年和韩悦关系较好的几名同学的联系方式给了她们，并拜托要是找到韩悦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他，这是他悬在心头的牵挂。

　　望着黎老师远去的背影，叶珊问道，“陆督察，你觉得黎老师说的那个Ann有嫌疑吗？”

　　工作时间，陆嘉桐对叶珊称呼她为“陆督察”这件事并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她没有立即回应叶珊，而是说，“事情没有调查清楚前，任何人都有嫌疑。”

　　离开香江大学，陆嘉桐和叶珊联系了韩悦的同学。

　　三年过去了，韩悦的同学们纷纷毕业，其中有一名留校任教，在她的描述中韩悦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她头脑聪明，学习能力强，在同学中很有号召力，自然也有很多男生追求她，其中艺术系的一名男生对她的追求最为激烈，甚至在宿舍楼下为她点了一圈儿心形蜡烛，向她求爱。

　　“当时这件事很轰动的，可阿悦不为所动。我们还调侃她是不是性取向出了问题？这么热烈的追求者都没办法打动她的心？”韩悦同学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酸溜溜的。

　　这就是好朋友？嫉妒得如此明显，毫不遮掩，看来韩悦交朋友的质量也不行啊。叶珊暗忖。

　　“那名男生叫什么？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陆嘉桐问道。

　　“呐，”韩悦同学手朝着窗外一指，那边是学校的礼堂，从礼堂门前的红毯可以看出里面在举办着什么活动，礼堂门口挂着一张很大的海报，上面印着一张帅气的男性面孔，“大画家文启聪，以前是小开，现在是出名画家，长得又帅，不知道阿悦不满意他什么？”

　　看着那张年轻帅气的脸蛋，韩悦的同学似乎想到了什么，匆匆收拾了东西，借口自己有课起身准备离开。

　　陆嘉桐却叫住她，“韩悦失踪那天，你们见过面吗？有没有觉得她有什么异常？”

　　韩悦的同学笑着摇摇头，“那天我在学校图书馆查资料，没有见过韩悦。”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陆嘉桐和叶珊对视一眼，两人也离开了教学楼，向着礼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