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星空的小星星》夏有希

3、第 3 章

　　第3章
　　拍完这一场戏，邓倪感觉自己也要感冒了。
　　就是不知道是影帝传染给他的，还是在荷花池吹了一夜冷风吹的。
　　临近清晨，天色蒙蒙亮，剧组才开始收拾东西回去。
　　卸完妆，换掉戏服，犹如一个刑满出狱的犯人，邓倪被剧组放出来，蓬头垢面，走上了回出租屋的归途。
　　一辆黑色保姆车从邓倪身边经过。
　　邓倪侧头，发现一闪而过的未关的车窗里坐着的，是夏一时。
　　夏一时的身影很好辨认，光彩夺目，可是那双眼睛却始终无神。
　　邓倪往后看了看，保姆车朝着荷花池的方向前进，经过邓倪的时候还带起了一阵冷风。
　　邓倪打了个寒战，忽然想到昨天白天，夏一时也是在那个荷花池呆了一上午。
　　下午的时候，夏一时最后一跳也没能获得导演的认同。
　　而且那个导演看上去还很生气的样子，不知道他今天是不是又要在荷花池里呆一天，重复跳水的这一个动作几十次。
　　邓倪撩了撩前额的头发，把头发拢到脑后。
　　他突然觉得有点恼火。
　　到底是什么戏这么难拍，非要让一个瘦弱的男青年在冰冷的水池里跳了一遍又一遍？
　　不就是一个无脑仙侠言情偶像剧吗？
　　像这种剧，男女主演只要摇摇头，晃晃脑袋，吹吹鼻子瞪瞪眼，就能完成大部分拍摄。
　　像夏一时剧组这样折磨人的，真不多见。
　　可是当把瘦弱和男青年这两个违和的词联系在一起的时候，邓倪自己的心里都觉得有些好笑。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夏一时，和去年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似乎变瘦了不少。
　　瘦到弱不禁风，在荷花池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似的。
　　对了，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
　　如果平安还活着……
　　想到这里，邓倪垂下眼眸，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在出租屋里好好补了一觉，邓倪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因为前一天太累了，他一进房间倒头就睡，起来之后才开始洗澡洗漱。
　　睡眼惺忪地拿起手机，转身到狭窄的洗漱台刷牙。
　　打开手机，各个群演群里又弹出了几十个招群演的消息，红点蹭蹭往上升。
　　邓倪一边刷牙一边点开各个群，筛选自己想去的剧组。
　　说是说筛选，但留给邓倪的选择不多。
　　那些出镜多、有台词的前景和特约角色，不仅是香饽饽，而且长相一般的人很难抢到，等邓倪点进去看时，已经有好些人报名了。
　　邓倪随便报了几个，把手机扔在床上，拿起换洗的衣物，走进了不到一平方的浴室。
　　在脱衣服的时候，邓倪想到昨天在咖啡店赶他出去的那两个女人说过的话，迟疑地分别在左右两个嘎吱窝下闻了闻。
　　确实好像有股隐隐的汗臭味。
　　他抬起头，转过身，把脱下的衣服扔进脏衣篓，光着身子打开了花洒。
　　洗完澡，邓倪下到出租屋楼下。
　　花十块钱随便在街边的小摊上吃了晚饭之后，他漫无目的地在影视城周围闲逛。
　　影视城的灯光在晚上全都亮起，红红绿绿的，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霓虹灯将里面的大型建筑描绘得金碧辉煌，游客遍布城内城外，一副热闹的景象。
　　鬼使神差，邓倪漫步走到了荷花池所在的区域。
　　那片枯败的荷花池在冷风中瑟瑟发抖，里面空无一人，因为没有人，连一盏灯都舍不得开，阴森森的，与整个城区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不知怎么的，邓倪看见这片没有一点灯光荷花池，有些失望，又有些放下心来。
　　看着脸上洋溢笑容，开心得又蹦又跳的游客，邓倪感受不到他们的喜悦，无法和他们共情，只觉得全身酸痛，风吹进单薄的衣衫里，冷得不得了。
　　早早地回到了出租屋，一夜无眠。
　　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后面的几天，还是继续重复和一年刚来时一模一样的生活节奏，只是比起当初刚来的时候，多了几分从容和游刃有余。
　　今天演一个翩翩公子的小厮，明天是跟随作战的小兵，后天是调戏良家妇女的臭流氓。
　　在影视城这一年里，邓倪演过不计其数的小角色，多是贩夫走卒，食客路人，也演过侍卫，店小二，甚至太监，男护士，乞丐等。
　　刚开始是远景，慢慢地，变成了前景，也有过一些特约的戏份，但邓倪嫌麻烦，一般不主动报名这样的角色。
　　租的房子还有半个月左右到期，邓倪演完了手里的几个角色，停止了报名接戏，工会群也都一一退出，退到微信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为止。
　　在房子到期的一周前，邓倪开始收拾行李。
　　他的行李很少，几件衣服，几本演戏的书籍，一些生活用品，还有一根手机充电线。
　　因为行李太少，不一会儿就收拾完了。
　　微信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一个添加好友的申请。
　　邓倪不认识这个人，但还是同意了。
　　邓倪一同意，对方就连发了好几条语音消息过来，像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一连串。
　　邓倪一一听了，才知道原来是之前影帝让他当替身的那个剧组，影帝的御用替身再一次摔伤了腿，剧组不得不辗转找到他，请他出演影帝的替身。
　　邓倪很荣幸能当影帝的替身，而且这次很急，对方希望他能马上到剧组，在那之后还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
　　邓倪看看自己收拾出来的行李，想了想，又重新放回了原处。
　　邓倪来到剧组之后，才知道影帝已经杀青，剩下的动作都是补拍影帝之前一些导演觉得不过关的地方。
　　倒不是影帝演技不好，而是影帝的御用替身受了伤，拍一些吊威亚的高难度动作的时候不在状态。
　　最后画好妆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邓倪才终于领悟，原来自己并不是给影帝做替身，而是给影帝的御用替身做替身。
　　只是邓倪怀疑这影帝的御用替身身兼数职，今天是这个影帝的替身，明天是那个流量的替身，总之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才一次又一次摔到了腿。
　　邓倪在场记的打板声中跳下了悬崖，没有一丝犹豫。
　　他想着，也许从悬崖上跳下去和从三十层的大楼上跳下去，感觉是一样的。
　　如果平安能从大楼上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跳下去，那么他从悬崖上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跳下去，应该也能感受到平安那时候的感受。
　　跳下去的瞬间，风呼啦啦在耳边吹，超重的感觉让邓倪非常难受，好像地面就是一块巨大的磁铁，拼命地想把他吸到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最后邓倪像蹦极一样，被绑着的安全绳给卷了起来，弹跳了几下，便停在了半空之中，一动不动。
　　要是平安的背后也拴着这么一条安全绳就好了，邓倪被拉上去的时候想。
　　被拉回悬崖顶，邓倪的手里还握着一把剑，他摊开手，发现剑鞘上全是他的冷汗。
　　“邓倪，你演得不错，连侧脸都和影帝有几分神似，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真的可以以假乱真了。”
　　络腮胡走到邓倪面前夸赞，脸上满是神奇。
　　这次来剧组之后，邓倪知道了络腮胡是剧组的总导演。
　　络腮胡眼里的赞赏不像作假，而且一个知名的大导演也不需要讨好他这样的龙套，可是邓倪不觉得自己演得有多么好。
　　表演的全程只有肢体动作，连一句台词也没有，而且拍的还全都是背面和侧面，这样怎么看得出演技的好坏？
　　就算能看出好坏，和影帝的演技比起来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络腮胡还是不停地点头，一点都不吝啬他的夸奖，最后依依不舍地拍了拍邓倪的汗湿的后背，开心地前往下一个补拍地点。
　　邓倪披着战袍，身揣宝剑，走过宫殿的拐角时，和坐在宫殿的台阶上，突然站起来的夏一时碰了个正着。
　　邓倪吓得连连后退了三步。
　　与那双眼前一亮的眼神对视的瞬间，邓倪以为平安回来找他报仇了。
　　心脏剧烈跳动着，在意识到面对自己的人不是平安，而是夏一时的时候，他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
　　夏一时突然间变得明亮的眼睛，在确认到他的那一刻，突然黯淡了下来。
　　场务在远处叫他，邓倪有些尴尬地握了握身边的剑，最终还是没有说一句话就离开了。
　　就像那天他和夏一时在凉亭一样，两人握过手后，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夏一时看着邓倪走过，又重新坐了下去，然后一直到邓倪收工，他都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角落的台阶，一动不动。
　　邓倪尴尬得无以复加。
　　就算别人不知道，可他知道。
　　夏一时是富豪的继承人，抽一根雪茄都能顶他好几个月的香烟了，也就是身上没带烟和打火机的时候，才会突然犯烟瘾找他这样的人借烟和打火机。
　　邓倪想到那天和夏一时在凉亭抽烟。
　　因为风太大，夏一时怎么也点不上火，他逐渐恼火起来，微皱的眉头，微抿的嘴唇，打火机越按越快。
　　要不是邓倪最后把他的烟抢过来点上，邓倪怕他最后会气急败坏地把打火机扔了，把香烟丢在地上踩上几脚。
　　邓倪想着想着，觉得好笑，可是不知不觉，却走到了夏一时的面前。
　　“你的戏拍完了吗？”
　　邓倪有些尴尬地开口，他不知道夏一时会不会理会他。
　　也许刚才他在夏一时眼里看见的希望只是错觉，夏一时不是在等他，或者是和他相像的什么人。
　　夏一时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反应有些缓慢。
　　听到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邓倪的影子覆盖在他的脸上，那双空洞洞的眼睛对上了邓倪的眼睛。
　　邓倪看见他眯了眯眼，轻轻地摇摇头，苍白的嘴唇微张，发出细小的声音：
　　“还没……明天才拍完。”
　　邓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尴尬地笑了笑，说：
　　“我能坐在你旁边吗？”
　　夏一时茫然地看着邓倪，点了点头。
　　邓倪在夏一时身旁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习惯性地，他拿出香烟和打火机。
　　邓倪把烟放到嘴里，忽然想到上次夏一时对着一根廉价香烟如饥似渴地模样，他伸出手，递了一根香烟给夏一时，笑着问：
　　“你今天是不是又忘记带烟和打火机了？”
　　夏一时愣了愣，哑然失笑，手却不由自主地接过邓倪递过来的香烟。
　　很好，他拿了。
　　邓倪很怕夏一时拒绝，偷偷斜睨着夏一时的手。
　　看着夏一时拿了烟，一颗吊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等他回去以后，也可以跟老友胡侃的时候吹牛，连富豪的继承人都对他这不值几个钱的烟爱不释手！
　　邓倪满意地收回手，拿起打火机就要点火。
　　这几天的风不像前几天那样猛烈，还久违地出了几天太阳。
　　邓倪抬眼望了望晴朗的天空，叼在嘴里的香烟凑到打火机前。
　　没有狂风的阻挠，很快地，风卷残云般，香烟燃烧起来。
　　邓倪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转过头，却看见夏一时正注视着他，眼里流出两行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