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星空的小星星》夏有汐

11、第 11 章

　　第11章
　　邓倪想起他第一次在工地见到平安的情景。
　　那时候蒋凡是是工地的管理，是他把平安带到工地上来的。
　　那时候的平安戴着黄色安全帽，穿着一件很旧的红黑色冲锋衣，就像那些来实习的大学生一样，麋鹿一样单纯无害的眼睛，直直地向邓倪望过来。
　　平安那双炽热的眼睛，仿佛要把邓倪看穿似的，邓倪那时候还不知道平安的眼神里包含着怎样的情愫。
　　但是邓倪记得，平安见到他的第一眼，眼前一亮，立马露出了笑容。
　　平安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半颗虎牙，圆圆的大眼睛里满是笑意。
　　那应该是发自内心的真实的开心的感情。
　　单单看平安的笑容，邓倪绝对想象不到平安过去的经历，即使是现在，他也难以相信，那么单纯美好的平安，会被家里人怎样残忍地对待。
　　邓倪简单地和平安打了个招呼，就投入到工作当中。
　　平安从那天开始，也开始在工地上班，但平安没有相关工作经验，在工地只是普通的施工员，他学着在工地施工，抹石灰，搬钢筋水泥，做各种杂活，干各种体力活。
　　邓倪不知道平安为什么会突然到工地干活，但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不怎么强壮的胳膊，他直觉平安干不了多少天。
　　可是平安一干，就干到死。
　　现在想来，也许呆在工地干苦力活，要比待在他那个窒息的家里更要来得开心吧。
　　邓倪从来没有在工地上看到过平安偷懒休息，也从没听到过他的抱怨。
　　可是，如果，邓倪想着，要是平安刚来的那几个月，他就让平安回去，也许平安就不会死了吧。
　　也许不会那么开心，可是不会死亡。
　　可是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如果。
　　“平安毕业那年考上了他家附近的电视台，是个事业编制，也算是个稳定的工作吧，可是他一毕业，他的父亲就给他张罗着相亲结婚。”
　　方起文说着，又点了一支烟。
　　“我还记得那是个初春的下雨天，平安从家里逃了出来，他什么行李也没带，穿着一件薄卫衣，冒着雨，就从家里跑出来，一个人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他到我家的时候，全身都淋湿了，脚上穿着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起文，我还有事，先走了。”
　　邓倪突然站了起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里似乎带着哽咽。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感觉里面有一股暖流，要是再不想办法，就会控制不住流出来。
　　在邓倪的脑海里，平安笑着说要给邓倪一个礼物的模样，跑到远处还回过头来向邓倪挥手的模样，在夜空下将手伸出来的模样，从高楼上摔下来的模样，全都像走马灯一样，不停地回放着。
　　如果邓倪知道平安过去经历了什么，知道平安背负了什么，他绝对不会对平安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尽管是无心的，可还是伤了平安的心。
　　不知道平安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向他告白的？
　　高兴，激动，还是兴奋？
　　最后却被他的恶言恶语伤到，就好像从天而降一盆冰凉的冷水，从头浇到脚，把平安那颗纯真炽热的心，浇得彻底冰冷。
　　平安那时候又是什么心情呢？
　　那双跟着邓倪身影移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悲伤。
　　是我杀了平安啊，邓倪想。
　　如果不是他给了平安最后一击，在濒死的骆驼身上加上那最后一根稻草，平安也不会平白无故地死去。
　　看见邓倪突然就要离去，方起文把香烟掐灭，跟着站了起来：
　　“邓哥，你再考虑一下吧，平安的事情绝对不是你造成的，你去影视城做群演的这一年，也是为了完成平安的心愿吧？”
　　方起文怎么知道这件事？
　　邓倪突然愣住，疑惑地转过头来。
　　方起文知道他说的话起了一些作用，直视邓倪的眼睛：
　　“邓哥，我再做一下自我介绍吧，你还记得表哥说过我们是校友吗？其实我是平安编导系的师兄，毕业后做了经纪人，平安毕业之前一直在帮我写剧本，所以我才知道他很多事情。”
　　方起文笑了笑，接着说：
　　“平安之前就跟我说过，他有一个很喜欢的学长，你们约好了，他写剧本做导演，你做他的男主角，他一直很期待……一年前，平安来找过我，他说你在工地的工作不开心，想让我找你签约拍戏。”
　　“平安……平安他真的这么说的？”
　　邓倪愣愣地看着方起文，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滚。
　　方起文笑着点点头：
　　“他一直说邓倪学长长得帅人又好，演戏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不签下你是我的损失，我那段时间很忙，想着过段时间再来找你，可是后来平安……”
　　方起文说着，叹了口气：
　　“总之，邓哥你先来试试吧，我知道这也许会让你想起平安，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但是平安真的很想帮你实现这个梦想，这也算是他的遗愿了。”
　　邓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在帮着剥蒜，两人好像叫了邓倪一声，邓倪应了一声，脱了鞋，进到屋子里。
　　他径直走向房间，打开房门，按下灯的开关，然后关上门。
　　坐到床前，拿起平安的日记本。
　　原本保存的很干净的日记本，那天被平安的父亲摔到地上，封面沾上了泥土。
　　邓倪小心翼翼地把泥土擦干净，可是封面上还是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无法忘记平安站在那座高耸的大楼楼顶上的模样。
　　搅拌机里水泥的味道，弥漫的黄沙，风吹动脚手架的声音。
　　听蒋凡说那个工地已经竣工，但是邓倪至今都无法踏入那里一步。
　　邓倪站在脚手架下，看着平安登上电梯，看着他站上大楼的楼顶，将黑夜照射成白天的大型探照灯，光线打在平安的身上。
　　邓倪分明看到，平安站在楼顶上伸出手。
　　像是在向他告别，又像是想把他一起带入地狱。
　　邓倪那段时间确实不开心，他以为自己没有表现出来，连蒋凡听到自己想离职的时候都吃了一惊，没想到平安却轻易地看出来了。
　　是的，邓倪那会儿确实有离开工地的打算。
　　每天在工地上，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没有一点自己休息的时间，也正是因为如此当时的女朋友清清总是抱怨他没有时间陪她。
　　两人明明在同一个城市，却处得像异地恋一样。
　　邓倪不怪清清移情别恋，他的工作确实没有办法好好照顾清清，清清在他这里找不到情感寄托，自然就去找了别人。
　　再加上邓倪的梦想不是在工地的探照灯下抹腻子，而是在摄像机和聚光灯下演戏，他那段时间特别想离开。
　　可是没等到他的离职批下来，清清却早他一步提出了分手。
　　他慌了神，把平安的表白当成了对他的嘲讽。
　　邓倪翻到平安在大学时候写下的日记，看着看着，当着方起文的面忍住没有流下来的眼泪，倏地流了下来。
　　原来平安还记得他都已经忘记的约定。
　　有一天中午，邓倪和平安约好一起在食堂吃午饭。
　　平安带了他的作业过来，邓倪好奇地翻看了一下，发现是平安写的一个小电影的剧本，他就随口一说，将来要是平安当了大导演写了剧本，一定要叫他去演男主角。
　　平安把这些都写进了日记本里。
　　邓倪分手的第二天，晚上下班以后，他和平安在工地附近的面馆吃面。
　　他把分手的事情告诉了平安。
　　平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笑着对他说：
　　“那就辞职吧，邓哥，我支持你，你不是有做演员的梦想吗？等你成了大明星，清清姐姐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平安，你这个傻瓜，你不是喜欢我吗？
　　为什么要说这种让自己难受的话？
　　邓倪在床头柜上抽了一张面巾纸，擦干自己脸颊上的泪水。
　　而且就算他变成大明星，清清也不一定会回心转意啊。
　　邓倪不记得自己那天晚上回答了些什么，但他现在知道，那天回去以后，平安一定去找了方起文，请求方起文帮他完成梦想。
　　门外传来母亲的敲门声和叫邓倪吃饭的声音。
　　邓倪把面巾纸揉成团，胡乱地扔进垃圾桶，然后放下平安的日记本，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回头关灯的时候，看见床单上夏一时抽烟时烧着的破洞。
　　不知怎么的，那一瞬间，他又想起了夏一时的面孔。
　　想起了那双悲伤的眼睛。
　　邓倪又在家躺了两天。
　　现在邓倪知道，成为演员，不仅仅是他的梦想，也是平安的遗愿。
　　那个总是用炙热目光看着他的平安，在死前的那段时间，在自己都破破烂烂的情况下，依旧想着他的梦想，努力想要实现他的愿望。
　　可是邓倪不确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像平安希望的那样，成为一个出色的演员。
　　也许真的像方起文说的那样，先去试试，如果不行，再回来也不迟。
　　而且夏一时也在那个公司吧。
　　也许他可以遇见夏一时也说不定。
　　邓倪和方起文约好了时间，像上班一样，到了点就去打卡，跟着方起文跑组，或者把他介绍给圈子里一些能做决定的人。
　　“邓哥，很高兴你能给我这个机会，虽然你有一些拍戏的经验，但我还是觉得让你和新人一起跑组，咱们慢慢来，一步一步来吧。”
　　方起文在办公室忙碌着，他的助理给他搬了一堆文件，还要抽出空来跟邓倪说话。
　　邓倪觉得自己太打扰方起文了。
　　就在邓倪坐立不安的时候，方起文的助理突然给他准备了外出的东西，方起文站了起来：
　　“邓哥，我手里的一个艺人今天有个重要的通告，我必须去一趟，你跟着谷子，他会负责带你们去剧组。”
　　方起文身边的助理朝邓倪点点头，邓倪也点了点头，对叫谷子的助理笑了笑。
　　说完，方起文便离开了，留邓倪一个人在办公室。
　　过了没一会儿，谷子回来了。
　　两人聊了几句，谷子给了邓倪要参加试戏的资料，带着邓倪和方起文手里的其他几个新人，一整天跑了好几个剧组。
　　坐上保姆车的时候，邓倪座位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人，但是停车场的后座有些暗，邓倪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邓倪还没在位置上坐稳，一个熟悉又热情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邓哥，好巧啊，上次谢谢你帮我搭戏了！”
　　“心桃，真巧，咱们今天又在一起了。”
　　车子缓缓开出停车场，邓倪在光亮一些的地方才看清地方的面容，是上次一起试戏的小姑娘，李心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