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星空的小星星》夏有希

10、第 10 章

　　第10章
　　《红旗飘扬》，邓倪很早就听说过这部电视剧的名字。
　　国庆献礼大型电视连续剧，讲述的是野战军某队的队长阿海与好兄弟振国走上不同的道路，在一次战斗中，两人相遇，这时振国已经成了敌方的司令员，可是在战斗后期，阿海才发现振国是我方的卧底，阿海为了掩护振国，牺牲正在战场上。
　　半年前开始筹备，拍摄时长半年，参与的影视公司非常多，近乎大半个演艺圈都有参加。
　　这样一部重量级的电视剧，选角必定也是非常严格，怎么可能让邓倪这种只跑过龙套的人参加试戏。
　　方起文一定是拿他开玩笑，邓倪想。
　　邓倪拿起试戏剧本片段，男主角的试戏片段是阿海在战场上与振国相遇，发现振国已经成了敌方的司令员，极力劝说振国改邪归正，走上正途，可是被振国拒绝。
　　试戏片段很短，一页纸上半页都是空白，什么旁白概述都没有，只有男主角阿海和老友振国的对话，以及两人对话之间穿插的动作表情，像是从剧本里胡乱节选的一个片段。
　　台词不算多，邓倪看着看着，就把自己带入阿海的角色，反复琢磨台词和神态动作了。
　　方起文往后瞧了瞧专注入神的邓倪，笑而不语。
　　到了试戏地点，好几个公司的艺人都在准备室等候，但等候的都是新人，邓倪没有看见一个熟悉的明星面孔。
　　邓倪正觉得奇怪，在车上时坐在邓倪旁边的小姑娘有些腼腆地过来向他搭话，问邓倪能不能帮她搭戏练习。
　　小姑娘叫李心桃，去年某有名电影学院的毕业生，是今年才签约欢众的新人演员。
　　她要试的角色是战地医院的一个小护士，在阿海住院期间帮阿海逃出医院，她试戏的片段是小护士事后委屈地遭到护士长的责骂的片段。
　　邓倪帮她搭戏时演的是女护士长。
　　邓倪在帮李心桃搭戏的过程中一秒入戏，虽然是反串，但把一个既生气着急又爱护后辈的战地护士长演得栩栩如生。
　　对完两遍台词，李心桃一脸羡慕崇拜地看着邓倪：
　　“邓哥，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学过表演吗？你演得可真好，比好多科班出身的演员演得还好，唉，在你面前我都没什么自信了。”
　　说完，李心桃环顾了一下四周，四周传来准备新人演员的顺台词的声音，参加试戏的新人们都长相出众，灵气十足。
　　李心桃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台词。
　　其实李心桃天赋不差，小姑娘形象很好，人也非常勤奋努力，待人谦虚有礼，只要再加点运气，在演艺圈里应该能混得很不错。
　　邓倪笑了笑，鼓励说：
　　“我还差得远呢，连试戏都是第一次，很多事情都不懂，全凭自己的感觉，心桃，你天赋很高，只是刚毕业，缺少经验，以后经验多了，你一定能走得很远。”
　　“谢谢你，邓哥，有你的鼓励，我感觉自信多了。”
　　听了邓倪的话，李心桃一下子又恢复活力，给自己加油打气之后，继续准备试戏的台词。
　　邓倪也看向自己的试戏台词。
　　等了好长一段时间，邓倪被领进试戏的房间。
　　房间不大，分成两块，用黑色幕布隔开，邓倪跟随外桌的一个工作人员进到里面，主桌上坐着五个人，分别是制片和四个选角导演。
　　在主桌旁放着一个支架，上面夹着一台摄像机，记录演员的表现。
　　试戏的环节是先表演，再做自我介绍。
　　邓倪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阵仗，进去的时候还有些微微的紧张，但是看到那台开着的摄像机，想着在影视城里拍戏的情景，心情慢慢变得平静下来。
　　主桌最角落的一个戴眼镜的比较年轻的选角导演走了过来，到邓倪面前给他搭戏。
　　邓倪感谢地对对方笑了笑，然后表演开始。
　　只隔了一层布帘，外面的嘈杂声轻易地传了进来，选角导演搭戏时的语气和表情都不专业，像是完成任务一般，让邓倪很是出戏。
　　刚说了两句台词，主桌上的另外三个选角导演兴致缺缺，其中两个人漫不经心地自顾自玩起了手机，另外一个当场和制片唠起了家常，一时之间，两人说话的声音盖过了邓倪的声音。
　　邓倪不是什么大牌演员，在影视城跑龙套的时候也经常被怠慢，但一路上认真准备的他，对导演们这么对待，还是觉得有些愤怒。
　　他自己就算了，是被方起文强行拉过来的，准备也不怎么充分。
　　可是一想到李心桃那些的新人演员，为了这短短不过十几分钟的试戏，准备了好几天甚至十天半个月，邓倪就觉得有些不公平。
　　最后邓倪做完自我介绍，导演们什么都没问，直接就让邓倪出去了。
　　邓倪心情有些不好地从试戏房间里走了出来，他想跟方起文打声招呼离开。
　　方起文像是知道邓倪心情不好似的，过来宽慰说：
　　“邓哥，怎么样？没选上也别灰心啊，如果不是一线大咖，演员落选都是很正常的。”
　　看着方起文安慰他的轻松的模样，邓倪突然无奈地笑了起来：
　　“起文，你这话说的，就好像知道我要落选一样。”
　　方起文叮嘱了助理几句，就带着邓倪到楼下大厅的休息室的抽烟区，坐了下来。
　　他抽了一支烟，眯着眼睛靠近了些邓倪，笑着说：
　　“可不是呢，邓哥，实话跟你说了吧，你别打我，这部电视的男主角早就内定下来了，试戏只是走个过场。”
　　“好啊你小子，果然是拿我寻开心呢。”
　　现在演艺圈资源为王，大部分的电影电视剧都是内定了主角，海选主角的情况很少。
　　想到自己之前的紧张和愤怒，邓倪哑然失笑。
　　他摇了摇头，接过方起文递过来的香烟和打火机，也点上了一支烟。
　　两人各自抽着烟，一时无话。
　　方起文沉默了片刻，慢悠悠地开口说：
　　“邓哥，要不你就来我这试试吧，你也不用急着签合同，也不要有压力，我带你跑跑组，到处看看，试一段时间，要是你觉得还行，就答应我，要是真的不行，我也不强求了。”
　　邓倪想到刚才试戏时导演们看都不看他的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不甘心和愤怒。
　　老实说，虽然很多人都说邓倪做群演演得也很好，可是邓倪知道，他的演技和大牌演员有着看不见的鸿沟。
　　在被选角导演无言拒绝的那一瞬间，他确实有种想要签约公司、想要多参加试戏、想要多出演角色、想要得到导演认可的想法。
　　可是也只有那一瞬间。
　　邓倪想到他花了好些钱从平安父母手里买来的平安的那本厚厚的日记本，想到大学时两人的约定，想到平安从大楼上摔下来、摔得血肉模糊的声音。
　　邓倪微微皱了皱眉头，缓缓吐出一口烟，说：
　　“起文，我们也才认识没多久，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像我这样的群演，在影视城一抓一大把，你没有必要浪费心力和资源带我。”
　　方起文看向邓倪，莫名地笑了笑，说：
　　“邓哥，你才是，我也要问问你，平安的事情已经过了一年了，你为什么还要执着地认为是自己的错呢？”
　　当方起文说出平安的名字，邓倪吃了一惊，睁大眼睛看向他。
　　邓倪的惊讶在方起文的意料之内，他接着说：
　　“邓哥，平安的死和你无关。你见过的吧，平安的父母，那对无知又不讲理的父母。”
　　方起文说完，站了起来。
　　邓倪看着方起文起身，可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天晚上拿着水果刀想要杀他的女人和一副可怜嘴脸说邓倪害死了他儿子的老男人。
　　那天晚上，邓倪把身上仅剩的一张银行卡给了那对夫妻。
　　当邓倪告诉他们卡里的金额和想要用这些钱换平安的日记本，那对夫妻神情激动地把银行卡揣进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是，无论那对夫妻为人怎样，都改变不了他杀死了平安的事实。
　　邓倪告诉自己。
　　方起文四处环顾了一下。
　　也许是觉得口渴，他走到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两罐饮料，然后走了回来。
　　他回来以后，把一罐饮料放在邓倪面前，自己在原位坐下，打开饮料，喝了一口，继续说：
　　“你大学毕业以后，平安的性取向无意中被父母发现，他父母不肯接受，觉得是平安在外面学坏了，不仅把平安禁足了，还打了他，想要他屈服，要他说自己喜欢女生，可是平安当然不肯屈服啊，最后他父母给他办了一个学期休学，后来我才知道，平安被强制带到精神病院治疗了。”
　　“你说……你说平安他？”
　　邓倪听了惊讶得张大嘴巴，紧紧握着手上还没打开的易拉罐。
　　邓倪不知道平安还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平安在大学里学的是编导专业，和邓倪的专业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要不是那天邓倪无意中坐到了平安对面，无意中和平安搭了两句话，两人估计一辈子也不会有交集。
　　邓倪认识平安那年，平安大一，而他就要毕业。
　　说起来两人相处也没多久，大四的那年邓倪忙得不可开交，实习，毕业设计，除了偶尔和平安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聊聊天，其余时间两人没怎么见过面。
　　邓倪离开了校园之后进了建筑公司，参加工作以后，和平安的联系就更少了，他忙的时候，连平安的消息都忘了回。
　　一忘就是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月。
　　直到平安的下一条消息发过来，邓倪才知道他忙忘了这么长的时间。
　　每次他都发一条冰冷冷的道歉消息，平安那边每次都笑着说没关系，在消息的后面附带一个可爱的熊猫表情。
　　但是现在想来，平安发过来的每一条“你好吗？”“在忙吗？”“好想跟你一起再去食堂吃一顿饭”“你最近有看什么电影”。
　　每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消息，背后都可能是平安在向他呼救。
　　邓倪突然感觉喉咙干涩，嗓子眼一阵刺痛。
　　他咽了咽口水，双手微微颤抖，摸索着，打开易拉罐的盖子。
　　方起文看着邓倪有些慌乱的动作，眨了眨眼睛，仿佛在回忆过去：
　　“中间一段时间，我不知道平安是怎么摆脱他的父母，也许是他向父母撒了谎，也许是他苦苦央求了他的母亲，最后好像是他父母把他从精神病院接了回来，从那以后，平安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方起文说着，叹了口气。
　　邓倪仰起头，一口气喝光了易拉罐里的饮料。
　　像是终于止了渴，他把易拉罐放回桌上，茫然地盯着空气，双眼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