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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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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邓倪再度见到夏一时,不觉得夏一时长得多么出众,而是惊讶于他怎么会混得这么惨,尤其是当他知道眼前这个人的富有程度远超过普通人想象的时候。
事情发生在去年秋天,邓倪在影视城跑龙套。
夏天已经彻底结束,初秋季节没有冰天雪地的冬天冷,但季节的转换却让人难以适应。
影视城的古镇区里一大片荷花池,池塘里残荷败藕,一阵阵秋风吹过,水面泛起涟漪。
荷花池中央有一座雕花的石桥,几个摄像师站在桥下,举着摄像机,裤脚挽到了大腿上,波动的水面映出他们的残影。
一个清瘦的红色身影,突然爬上石桥的护栏。
红色衣袍随风飘扬,仿佛秋日下的高挂的红旗,邓倪仿佛能听见衣袍发出的猎猎猎猎的呼啸声。
那个身影没有犹豫多久。
只见他纵身跳进池里,扑通一声,消失在水面。
“卡!”
远远传来导演还是什么人的大喊。
青年从水下冒出来,头发衣服全湿透了,全身像淋了一场大雨。
他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水,拖着沉重的衣服上了岸。
邓倪所在的剧组也在这片荷花池拍摄,剧组的女主角还没来,所有人都在寒风中待机等候。
邓倪站在没有人的凉亭里,背靠亭柱,抽出一支烟点上。
亭子下方就是那个穿着红衣的青年拍摄的石桥。
缓缓吐出一口烟,再低头看时,穿红衣的青年又猛地一头扎进水里。
扑通一声,又一次。
又一次。
又一次。
抽一根烟的功夫,红衣青年又重复了好几遍这样的动作。
邓倪打了个寒颤,目光转向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又可能是两个小时,邓倪在的剧组终于有了动静。
他掐灭烟头,回到了自己的剧组,同时回望了一眼。
那个红衣青年还在寒风中重复同一个动作,不时有责骂声传过来。
邓倪有点同情起他来。
但转念一想,他自己还只是个到处找戏拍的群演,红衣青年已经是值得导演为了他的一个动作喊停了一遍又一遍的人,少说是个重要的配角,到底谁更可怜也说不定。
一晃眼到了中午,剧组的拍摄结束,那个迟到的女主角在众人的簇拥下,像一只骄傲的花母鸡,趾高气昂地离开了。
邓倪换好衣服,在这个枯败的荷花池等待下一场戏。
如果主角们的关键词是万众瞩目,他们这些群演的关键词便是默默等待。
等待一场又一场的拍摄,等待属于他们的那几秒。
有时候是没有台词,有时候是作为背景板,连脸都不能展示在画面中。
最后兴高采烈地等待剧集播放,寻找自己的那一秒身影,却发现早就被剪辑人员就按下了删除键。
太多太多这种时刻了,多到邓倪已经麻木,多到他差点忘记自己来当群演的初衷是什么。
与荷花池隔着一堵墙距离的出口处有一间咖啡厅。
邓倪端着盒饭来到咖啡厅门前。
咖啡厅里坐满了人,几个群演坐在背风的墙角下瑟缩着。
气温骤降,一上午都是阴云密布,一丝阳光都没见着,好不容易到了休息时间,荷花池附近只有这一间避风港,大多数人都会想来这里躲躲风雨。
当然,这里的大多数并不包括那些躺在保姆车里的大牌明星们。
邓倪推开咖啡厅的大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让他冰冷的四肢瞬间得到舒展,仿佛从冰窖里走进暖房一样,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味弥漫在空气里。
“你怎么回事?这里不是群演呆的地方,快出去,臭死了!”
还没在咖啡厅里站住脚,一个刺耳的女声传入邓倪的耳中。
邓倪低头一看,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坐在门口的位置,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挥舞着手,赶他出去。
女人画着精致的妆容,但是头发已经乱了,她脖子上挂着工作牌,显然是在这里拍戏的剧组的名作人员之一。
邓倪低头看了看自己,白T恤,牛仔裤,一件棕黄色夹克,虽然有些破旧,但他觉得自己绝对没到臭的程度。
在工地摸爬滚打好几年都没人说过他臭,没想到却在拍摄电视剧的片场被嫌弃了。
邓倪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
那个女员工的同伴见邓倪没有立刻出去,立即把邓倪归为无赖,她皱了皱鼻子,挥挥手,露出更加嫌弃的表情:
“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群演去外面行不行啊?恶心死了。”
邓倪想分辨几句,可他环顾四周,周围的人都露出同样的或厌恶、或与我无关的表情,他也就作罢。
娱乐圈就是个看人下菜碟的地方。
做群演一年,遭受的白眼也够他明白了。
原来这个咖啡厅能进的只有各个剧组工作人员,他们这些位于食物链底端的群演,只配坐在咖啡厅外的墙角下。
想明白了这点,邓倪转身离开。
一走出咖啡厅,那股寒冷的空气便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衣服里。
坐在墙角下的几个群演交头接耳,不时笑着看向邓倪,似乎在嘲笑他没有眼力劲儿。
邓倪转过头,那几个群演迅速停止了笑声,眼睛看向别处。
还是找个别的地方吧,邓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手里的盒饭经过这一遭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他穿过院墙中间的圆门,来到了残败的荷花池。
一眼就看到那个比别的建筑高一些的凉亭,邓倪之前在那里抽烟,看石桥那边的剧组拍戏。
凉亭建在一座假山之上,就像邓倪之前站在这里俯视石桥一样,站在这座凉亭里可以看到荷花池周围的一切,同时又可以免受来自低处的视线,是一个清净的好地方。
唯一的缺点就是漏风。
邓倪爬上凉亭,却发现上面已经有人。
那人低着头,坐在凉亭的台阶上,脚边放着一个打开着的盒饭,盒饭里的东西没怎么动,两根筷子斜插在冰冷的饭菜里。
邓倪感受到那人周围生人勿近的气氛。
他往后迈了一步想离开,可是手里捏着的盒饭已经一点温度都没有了,休息时间也所剩不多。
邓倪略带尴尬地走过去打招呼:
“嗨,兄弟,我能坐这吗?”
那人闻声抬头。
邓倪看到对方面孔的一瞬间,萧索寒冷的秋天像倒放影片一样猛地后退,去年炎热的夏天近在眼前。
热气一波接着一波,比澎湃的海浪还要汹涌,比某个巨星的演唱会中响起的音浪还要强烈。
地面像是烤焦了一般,新铺的柏油路散发着刺鼻的味道,浑身上下的毛孔不停叫嚣,流出痛苦难耐的汗水。
邓倪从停尸房出来,终于在医院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吸烟处。
他迫不及待地点燃手头的一根烟,猛地吸了一口,抬起头来。
一个穿着白衬衫笔直黑裤的青年从诊区侧门出来。
青年站在门口,他的衬衫扣得很随意,领口敞开着,热浪鼓动他的衣领,锁骨若隐若现,袖子卷在手肘处,露出细瘦的胳膊和指节分明的一双手。
邓倪站的位置很巧妙,他能轻易看清青年的容貌,对方却一点注意不到他。
青年有一张瘦削的脸,肤色惨白,深邃的眼窝里藏着一对悲伤的眼睛,仿佛大雨淋过一般。
邓倪的心脏紧缩了一下。
这双眼睛,这双悲伤的眼睛,邓倪再也不想见第二次的眼睛,却在那个人死去之后,在同一天,在那个人死去的医院,看见了第二次。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又开始烦躁,灼烧的胸口也开始疼痛起来。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的豪车停在青年身边。
邓倪看着青年打开车门,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他熄灭烟头,转身就要离开。
“靠,真羡慕啊,亿万富豪的唯一继承人,一辈子荣华富贵不愁了。”
“我要是这么有钱,少说得在家躺一辈子,就是明星我也不愿意当,更别说被全网黑成这样的,有钱人的想法真是难懂啊。”
邓倪转过头来,看见两个白大褂也望着那个青年消失的方向。
他很确信,两人谈论的就是那个离开的青年。
而这个被说难懂的青年,正抬头他,愣了一会儿,点点头,似乎同意了让他分享这一片净土。
“谢谢。”
邓倪笑了笑,坐在了青年的身边。
邓倪本以为会再次看到青年那双悲伤到令他窒息的眼睛。
可是,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出乎意料的,青年的眸子里没有悲伤。
不仅仅是悲伤,所有的情绪都看不见,空空如也,仿佛一个摆在橱窗里的玩偶娃娃,空洞的目光,望着人来人往的街头,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不知怎么的,邓倪突然松了口气。
两人无话。
邓倪慢慢地不再关注身旁的青年。
他打开冰冷的盒饭,凑合着吃了几口,填饱肚子,就把饭盒子扔在一旁,点起了一支烟。
邓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冷风吹着,凝视远方,不知道下一场的大牌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今天什么时候才能收工。
“可以,给我一支吗?”
凉风中突然传来一个低沉冷清的男声。
邓倪转过头,才发现这个曾经有着悲伤眼睛的青年,他的声音原来是这样的。
身旁的人歪着头看他,脸上露出笑容,可他的笑容里却没有笑意。
“啊,好。”
邓倪愣了愣,回过神来,赶紧抽出一根烟递给对方。
青年纤细修长的手指接过烟,食指和中指夹着烟轻轻放到嘴边,紧接着,他突然想起来什么,顿了顿,抬起眸子问道:
“有火吗?”
邓倪将手里的打火机给了对方。
青年按下打火机,靠近嘴里叼着的香烟。
一阵风吹过,火苗在冷风中瑟瑟发抖,青年用手挡着风,可是火苗依然左右晃动,像是在戏耍青年,就是不肯靠近青年嘴上的烟。
随着时间的流逝,点不上火的青年开始皱起眉头,他想放弃,却又舍不得好不容易得来的这支香烟。
看着渐渐不耐的青年,邓倪拿起自己抽了一口的烟,又夺过对方嘴上的那支,在对方的惊讶声中,将两支烟拼接在一起。
两支烟仿佛融为一体,金黄色的火苗慢慢从点燃的那支蔓延到另一支。
邓倪看烟燃烧得差不多了,便将青年的那支放回了他的嘴里。
青年睁大眼睛,看着那支点燃的烟回到自己嘴上,什么都来不及说,便深深地吸了一口,仰起头,闭上眼睛,享受似的缓缓吐出一口烟气。
邓倪饶有兴趣地看着闭着眼睛的青年,他伸长的脖子白皙修长,仿佛一只高仰着脖子的白天鹅。
就在他以为对方要永远定格在这一瞬间的时候,青年突然睁开眼睛,对他说道:
“谢谢。”
看着这个对香烟渴求如狼似虎的青年,邓倪笑了笑,伸出手:
“邓倪。”
邓倪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认识这个青年,也许是他曾经悲伤、现在却空洞无一物的眼睛,又或许是他对着一根香烟如饥似渴的模样。
青年愣了一下,没想到邓倪会突然伸出手,但也迅速反应过来,依旧是那张没有笑意的笑脸:
“夏一时。”
邓倪握着青年的手,感受着青年手心传来的冰凉。
说是冰凉,但对方的手心里确实有一些温度,但说是温度,却更像是人走茶凉的余温,残烛扑灭之前的闪烁。
邓倪抬眼看向夏一时。
夏一时穿着一件米色连帽卫衣,外面套着一件蓝色牛仔夹克,长碎发散落在肩头,纯黑色,和他空洞的眼珠一样黑,一撇刘海垂在额头。
形容不出来的违和感,但不可否认,眼前这个青年非常漂亮,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对方时的感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