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伦奥恩誓言》在苹果落地前

17、第 17 章

　　巴顿的朋友没给我们上楼的机会，这家伙在踏上顶楼的瞬间就已经下了必死之心。

　　剧烈的落地撞击声配合着记者们按下快门的咔嚓声，混着血腥气慢慢散开，些许血渍顺着地砖的缝隙渗进，直直向着还没缓过神的公司副总卡尔的脚下流，像有生命一样。那人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我和乔尔正偷摸往大楼二层没关窗户的房间爬，两个人为劝人下来打着腹稿，乔尔的腿还蹬在我身上。那人头歪着，像是看到了我们，快速地坠地并没有让他马上死去，他看到我们，露出了一个笑，好像我们只是走进汉堡店的普通客人。

　　巴顿踉踉跄跄地从大楼里冲出来的时候救护车已经把人抬到车上了，乔尔用身体拦在了他前面，将巴顿往后推。巴顿望着远处的那模糊不清的一点红，大声用力的喘着粗气，他似乎是想哭，但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被我和乔尔把着肩膀才勉强站着，他语无伦次地一遍又一遍哭着说自己没能拉住他，他想让他放他走。

　　“该死的。”我们听到副总眉头紧皱，一脸晦气地拨了几个电话。坐上汽车扬长而去。接连不断的快门声有些刺耳。

　　像是欢呼。

　　巴顿被带到警局，警方说要做个笔录证明确实是自杀。

　　没什么好查的，他在网上留下了封视频信，正是跳楼之前的最后影像。

　　“真没想到能来这么多人啊。”巴顿昂着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是眼泪像是泄洪一般从眼眶滑落。摄像机被放在栏杆的一边，只能偶尔捕捉到他的侧脸。

　　“马修，有什么事情下来再说。好好好，我不过去，我就在这边站着。我今天收到你的钱有些奇怪，所以就来看看你，马修，我的电影要上了，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巴顿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他和马修一起站在栏杆外面，中间隔着几步远。

　　“我真的很用力，很用力地活着了，一点懒都没犯，真的。可是好像一点变化都没有，生活并没有因为我努力就变得更好啊。我真的好累，巴顿。”马修吸吸鼻子，“妈妈走了，欠的钱也还的差不多了，之前罢工的时候工会的同事们去游行，我照顾妈妈什么忙也没帮上。罢工失败了，他们说底层的小演员小编剧喊得再大声都不会被别人听到的，我也想试试，我的大声呐喊到底能不能被人听到。”

　　画面翻转，只能听到风声的呜咽。

　　“怎么没去喝酒。”乔尔推开门，直接坐在我旁边。“往那边挤挤。”往我和佐恩怀里各塞了一个扁酒壶。

　　我把奥莉的照片揣回衣服口袋里，踢了踢里面的佐恩，“说你呢赶紧动。”我们三个人就挤在我家的天台上，是一个很小的平台，上面放着一个竹子编的垫子，周围是她自己种的爬山虎，郁郁葱葱的，小镇的晚上很静，似乎能听到月光洒下来的声音。

　　佐恩移了移身子，“今天首映不是很成功吗？你没去庆功宴？”

　　乔尔耸肩，“没什么可呆的，那地方有约翰一个人就够了。”

　　这个小平台是当时奥莉给自己设计的“圣地”，是我不能侵犯的地方，她平常用来发呆，最多也就能盛下两个人，现在三个大男人肩挨肩挤在一起，确实有点憋屈。

　　我拍了拍土，把小铲子放回工具箱，“奥莉最后一个想去的地方就是这里啦。”

　　乔尔抿了一大口酒，“上周回拍摄地的时候也撒了点奥莉的骨灰到海里，这下她想去哪里都可以了。”他突然笑了起来，“诶，你记不记得咱们仨第一次筹备电影，穷得雇不起摇臂，也租不起轨道，奥莉借了和轮椅让你推着，她坐在上面拍，没想到效果还很好。”

　　我低着头跟着笑，“那时候咱们连戏服都没钱做，奥莉让咱们直接在澡堂子里拍。”

　　“还有还有，当时租不起专业摄影车拍快速镜头，就租了一个卡车，蹲斗子里拍，全片外景就是两个街区，就是为了省油”

　　我和乔尔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笑得不能自己，一直沉默的佐恩竟然也突然开口。

　　“我妹妹当年住医院，小孩子总是忘记吃药，奥莉的病床在她旁边，送了她个闹钟提醒她。”佐恩顿了顿，继续说，“爸爸刚出事，妈妈和哥哥忙得见不到人，只有我一个人陪床。凌晨的时候小妹把我推醒抽抽噎噎地哭，说梦到了自己被人绑着吃石子，一粒一粒吃了个肚满，偏说自己真的吃了石子。”

　　“医生拍了片子说确实有东西卡住了，看起来是药片，小孩子嗓子细，药片卡在嗓子里了。那时候是半夜，医生让我们等等看药能不能自己溶解，要是还有肿胀得赶紧划开取出来，不然胶囊膨胀会让人窒息。”

　　“这时候我才慌了神。家里大人都联系不上，医生举着报告单让我签字，小妹不想开刀，被我抱着，伏在我耳边哭得像猫一样，我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让她把药吐出来就好了，站起来就往小妹背上一阵猛拍，小妹脊背单单薄薄的，我十成十的力气一掌下去她都站不稳，我又急又气，边哭边骂她让她站好。半天都没用，小妹哼哼唧唧地哭，医生看不下去，说帮我们安排手术。就在我哆哆嗦嗦准备签字的时候，睡在我们旁边的姐姐醒了，她拿个饼子让小妹咬了一口，让小妹学着她的样子只嚼了没两下就往下咽，天快亮了也不回床上睡觉，偏要让人家抱着。”

　　“那个姐姐就是奥莉，”佐恩笑着哽咽起来，“她还给了我一块饼子安慰我，小妹一看就是娇养的姑娘，当哥哥的真是怕极了。呼噜呼噜毛，吓不着，你快去睡吧，你妹妹我给你看着。”

　　我和乔尔都没说话，佐恩讲的应该是奥莉瞒着我俩最开始看病那段时间的事情。

　　“等第二天医生来给送药的时候，小妹把头埋在她怀里不出来，怎么哄都不吃，我生气，上去拽她，她不动，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奥莉说，奥莉说，”佐恩低着头笑，“她说不吃就不吃啦，这个药一天一吃，看起来是昨天吃的，其实是今天才咽下去的。”

　　佐恩仰着头，把眼泪憋回眼睛里，“你们把我送医院那天，奥莉其实也在，她状态不是很好……和我妹妹最后那段时间一样。整个医院我只认识她，她帮我付清了我兄弟所有的医药费，我不要，她说这是我帮她忙的报酬。”佐恩笑，“她说家里人不知道她生病，她觉得我照顾妹妹有经验，让我帮忙骗骗你们。”

　　他长叹一口气，“我还以为我瞒得挺好的。”

　　我低着头，尽力把胳膊从缝隙中抽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的挺好的。”我想起奥莉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我和乔尔留在约翰家给电影做最后收尾，佐恩载着奥莉回家休息，这几天奥莉疼得厉害晚上一直睡不好，我和乔尔都坚决反对她和我们一起继续熬夜。

　　所以奥莉突然呕血的时候家里只有佐恩这个小孩儿一个人。

　　等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奥莉正在抢救，佐恩垂着头走在门口，胳膊支在膝盖上颤抖地不像话。

　　“行了行了，这不是没事儿，你赶紧擦擦脸。”我捏着块沾湿的毛巾用平时给小奶比擦脸的力气给佐恩擦脸，“到医院了肯定就没事儿了，有这么多医生呢，你看看你，脸上一脸的泥还没收拾跟着乱跑什么，大人都在呢。”手里的毛巾越擦越湿，我没把毛巾掀开，任凭佐恩蒙着那块毛巾把头抵在我有些轻微颤抖的胳膊上。

　　乔尔从椅子上慢慢蹭过来，慢腾腾地站起身子，把我和佐恩环进怀里，压了压我彻底僵硬的肩膀，只是一遍遍，低声叫我的名字，“洛伦，洛伦，没事的，没事的。”

　　我被他们两个人环着，三个人在急诊室门前抱成一团，像是冬天团在一起取暖的流浪猫。

　　医生出来的时候我们三个全都围了上去，乔尔和佐恩两个人紧张地护在我身边，乔尔甚至想要把我的耳朵堵上，但在事实面前他们的保护就像纸一样不堪一击。

　　奥莉不行了。

　　最后那几天奥莉和我道歉，说这件事谁都改变不了，告诉我最多也只能多让一个人担心，所以就瞒着我。她说她不告诉我主要是有自己的私心，她不想被当成一个病人困在医院，她想有自己的生活，拍电影真的有趣极了。

　　我们三个几乎都住在医院。

　　佐恩成了缚地灵，天天板着张脸在奥莉旁边守着，奥莉皱眉他冰敷，奥莉抬手他递水，住院的小护士稍微扎针偏了点都能被他咬着后槽牙瞪眼瞪半天，整个医院都知道了奥莉有个脾气特别不好的弟弟。

　　乔尔医院和约翰的别墅两边跑，有的时候倚在奥莉的床边打盹，然后突然紧张地坐直身子大喘着气，和奥莉抱怨说，“我又梦到我在海里拍鲨鱼了，狗日的恶魔一号挂着我的脚踝拉着我一起快沉底儿了。”

　　奥莉躺在床上笑，费力地想抬起手。乔尔把头低下往下探了探，隔着中间密密麻麻的输液管和检测器的电线，把脑袋往奥莉手边主动地凑了凑。

　　奥莉轻轻拍了拍，吞咽了好几下，似乎是想要把痛意压下去，安慰他说，“遇水则发。”

　　奥莉最后一个晚上有些发烧，迷迷瞪瞪地说些胡话，一会说佐恩年纪小也没什么别的亲人让我和乔尔一定好好照顾他，一会儿说乔尔脾气直容易得罪人让我看着他，一会儿说我性格太软容易被人欺负，嘟嘟囔囔说了好些，最后估计是疼得厉害，翻来覆去一直喊，“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