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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最后一场雨 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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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手术没有做。最后是她自己放弃的。
她不想让我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去博一个不到百分之十的可能性。对于二十多岁的我来说,太沉重了。
她不顾医嘱,坚持要回家乡。
她说,人都是在哭声中来,在哭声中走,无论如何,魂灵还是要回归故里。
出院前夕,我问医生,母亲大概还剩多长时间。
医生给的答案是三个月左右。
没想到,母亲好强,竟与病魔斗争到了冬天。
母亲瘦得只剩皮包骨,走几步路都要喘气,天气晴朗的周末上午,我便推着她到公园散步。
轮胎滚过新修的绿道上落的银杏叶,嘎吱作响。阳光从香樟树叶缝隙漏下,她病病殃殃的脸变得斑驳。
一半是葱绿,一半是枯枝。
我玩笑道:“以前是我坐在轮椅上,现在换成你了。上辈子我们是不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这辈子来受惩罚的?”
如今的母亲,性格里的强硬软化了几分,语调和缓:“要是惩罚的话,老天怎么会把你安排成我的女儿?”
我问:“你从来没后悔过生我吗,哪怕一次?”
如果没有我,她离婚后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母亲浅浅摇头,“你降生的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
她细数着落灰的回忆,是我不知道的,她怀孕期间,和我幼时的事。
我的确让她吃了很多苦头,即便我已经够乖巧了;但我也带给她许多温暖和欢乐。
她并不是一个喜欢煽情的人,假如过去她多与我谈谈心,我们或许也不用在亲密与伤害中煎熬。
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沉浸在怀旧的情绪里?
有人说,是现在的生活过得痛苦,从过去的美好中汲取能量;也有人说,生命结束前,脑海中会闪现一生重要记忆,也就是走马灯。
那时的母亲和我,或许都感知到了死亡的迫近,但我们不约而同地装作不知道。
次日早上,我上班前跟母亲告别,迟迟没有得到往常那句叮嘱——“路上注意安全”。
我推开卧室门,她安静地躺在床上,没拉上窗帘的窗户,透进一线晨曦,将她的脸照得宁谧又祥和。
“妈?”我轻轻地唤她,“别睡了。”
她没有回应我。
她再也不会回应我了。
我以为我会崩溃,可我只是理智地打电话给主管请丧假,办理死亡证明,签署各种文件。
我没有告知任何亲戚。
外公外婆去世后,我们和那边的亲戚基本没了来往,而且我也不太想应付一帮不怎么熟络的人的情绪,不管是惋惜,还是哀恸——于此时的我而言,是一种负担。
我不知道,独自面对至亲的离世,算不算成长,但我其实还想趴在母亲的腿上当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成年人的世界太残酷,太冷漠了。
工作最多只能等你三天,你没时间,也没资格耽于悲伤,你必须尽快把它们整理好,继续回归流水线,当好你的螺丝钉。
也就是时不时一句“听说你妈妈去世了?节哀顺便”会提醒我,啊,妈妈是真的不在了。
但成年人同样要学会在人前藏起眼泪。
于是我淡然一笑,仿佛所有的悲痛已经过去。
事实上,过不去。
母亲离世后,我甚至不敢踏入她的房间,听说人带着遗憾死的话,灵魂会徘徊在死的地方。
我不怕见到“她”,怕的是见不到她。
后来我索性决定搬家。
反正只是一个住所,随便哪儿都行。
交还钥匙给房东前,不得不收拾母亲的遗物。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只印着“花好月圆”的铁盒子,因为生锈,很艰难才打开。
里面收纳着许多零碎物品,我的出生证明,我的胎发,我小学写的《我的母亲》作文……还有,我曾经撕掉的那张画纸,被她一块块粘好,中间那个洞也被她补上了。
也许,母亲一直清楚我内心压抑的阴郁,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故作不知。
有些事情,穷极一生也未必学得会。
比如,怎么当妈妈,怎么当女儿。
痛苦像古代那根攻城槌,不断撞击城门,这一刻,我的心防终于被击溃。
这是母亲去世的第二十三天,我抱着那只铁盒子,坐在地上,第一次崩溃大哭。
我终于懂得书上那句话——
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我永远困在这潮湿当中,是清晨空荡的厨房,是晩归漆黑的窗,在每一个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掀起狂风雨。
那年除夕夜,阖家团圆的时刻,我独自走在北海的沙滩上。
浪声喧哗,海面漆黑,月光照下一条白练,远处是零星的航灯和岸边的霓虹。
全世界的大海都是相通的,扑到我脚背上的这朵浪花,是不是也曾经打湿过辛晨的衣袂?
临近零点,各种群已经开始喧闹。
我忽略数字不断上涨的未读消息,打开朋友圈。
辛晨在家过年,他发了一条九宫格,丰盛的年夜饭,一家三口的合照,烟花……我一张张仔仔细细地看着,把有他的那张放大,再放大。
他瘦了。
几乎不用任何思考,我便得出这个结论。
我曾无数次描摹他的轮廓,用画笔,用手指,用目光,几乎刻进心底。
他脸上虽笑着,笑意却是浮于表层,未达眼底。
而去年这个时候,我已经困了,他缠着我不让睡,非要守到零点,然后对我说新年快乐。
他对当第一个和我说这句话有种异常的执着。
大年初一的零点零分,我发了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辛晨,新年快乐。
永远快乐。】
夏天心约我见面,我初三离开北海。
她问:“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说:“我们俩之间就没必要用这么烂俗的开场白了吧。”
夏天心拍了我一下,嗔声:“你还是这么讨人嫌。”
她又说:“我是真心想知道。”
“就那样。”
她转着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欲言又止。
我问:“你订婚了?”
“老娘连男的手都没牵过,订哪门子婚。”夏天心张开手指,自我欣赏着,“单纯觉得好看罢了。”
“你也不差人追吧。”
读书时,暗恋明恋她的男生就能从教室排到办公室。
“谈恋爱不如搞事业。”她抬眼看我,“本来,因为你和辛晨,我还开始相信爱情了。”
我没说话。
夏天心实在憋不住了:“好吧,我坦白,是辛晨托我问你的近况。”
她性格还是那么直,一点弯弯绕绕也搞不来。
“你就告诉他,我一切都好,希望他也能往前走。”
“之前你是因为阿姨的病,不想拖累他,才和他分手,现在都……你心里还有他,他也惦记你,就没复合的可能了吗?”
我笑了下,摇摇头,“相爱容易,相守却很难。他爱我爱得太辛苦了。”
找一个他喜欢,他父母满意,家庭、身体都健全的女孩,才是他应该过的人生。
母亲生病这些年,家里变卖得一无所有,还欠了外债,我何必继续拖着他?
只是,我欠他的,这辈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如果有来生——
辛晨,再让我好好爱你吧。
清明节,我给母亲扫完墓,迎面走来一个穿着黑色衬衣的陌生中年男人。
过道狭窄,又都撑着伞,我偏身让路。
男人脚步放缓,打量我几眼,语气带着不确定:“你是……谭又宁吗?”
我说:“你认错人了。”
“不好意思。”
我略一颔首,与他擦肩而过。
男人匆匆追上来:“宁宁!”
残肢骨头里泛起针扎般的疼痛,地面湿滑,我一手扶着义肢,小心下台阶。
我头也没回。
母亲离婚时,我还不记事,此后也再没有和父亲见过。隐约听说,他有了新的家庭。
懂事后,我从未想过找父亲,我的认知里,我只有母亲。现在,她走了,我便成了孤儿。
我姓徐,又宁是母亲为我取的名,她希望我一直平安。
和这个姓谭的男人没有任何瓜葛。
他后来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我的住址和联系方式,找过我几次,都被我拒之门外。
他给我打了一笔钱,说是补偿。我需要钱,自然不会故作清高。
再后来,他像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那样,又消失了。
朋友、亲人、爱人,接连离去,我逐渐接受没有人会永远留在我身边这件事。
债务全部还清后,我提交了辞职。
我去云南旅居了三个月,每天除了画画,就是看书、发呆、闲逛,再遛一遛民宿老板小姐姐的狗。
最大的烦恼,不外乎是下一顿该怎么填饱肚子。
我的手艺仍停留在把饭菜做熟,卖相顶多不令人倒胃口的阶段,即便如此,三个月下来,我还长了点肉。
也不知夏天心怎么觉得,我一个人这样在外飘着很是凄凄惨惨戚戚,非要给我介绍男人,充实我的生活。
她还再三和我强调,他品性、样貌绝对没问题,上一段感情结束是由于女方出国深造,两人和平分手。
难得见她如此热心,我答应和他见一面。
地点由他定在咖啡馆。
我想起偶然看来的一个说法,相亲之所以都选在这种地方,原因是,如果合适,就约饭;不合适,喝完咖啡就能立马走人。
对方长相周正,打扮简洁清爽,乍一看,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
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叫我有些意外。
“你在云南待那么久,是不是晒黑了些?”
我愣着,他仓促解释:“我们是一届的,我在你们隔隔壁班,我认识你。”
“这样啊。”
我又问:“夏天心跟我说,你和你女朋友谈了五年,也算是不短的时间,你们男人这么快就能move on吗?”
他抓住关键词:“都?”
“我前男友。”
游说我时,夏天心告诉我,辛晨也在应付家里安排的相亲。
我没有质问,单纯好奇。
毕竟我只经历过辛晨这一个。
男人思忖片刻,答道:“大概是因为不留什么遗憾吧。她奔赴前程,我归于安稳,当我们走上不同轨道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必要回头了。”
“你这么问,是不是代表,你还没move on?”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并非糊弄他,而是我也不确定。
我照常生活,不再剧烈的悲伤袭来,偶尔想起辛晨,心里不可遏制地泛起刺痒——像是伤口即将愈合的前兆。
可又在笔尖无意识地描绘他的模样时,会在从噩梦醒来,发现身边空荡荡时,在傍晚沐浴着霞光回家,却无人可分享时,将伤口反复撕裂。
他自觉绕开这个话题,指指菜单,“先点杯喝的吧。”
毋庸置疑,他的确是一个极佳的相亲对象。
感谢夏天心,没让我经历网上描述的那些奇葩相亲。
走出咖啡馆时,外面落起了小雨。
又是一年春。
又是没完没了的雨季。
“看来这顿饭吃不成了,”男人绅士地说,“我送你回家吧。”
我从包里取出伞,“不用,我自己乘地铁就行。”
残肢比天气预报更及时管用,下雨前,它总会用疼痛提醒我。
他说:“那下次,等你有空……”
我望着一旁的鹅掌柴盆栽,叶尖缀着一滴雨,要坠不坠的,没听进他的话。
我收回视线,忽然问:“你知道雨季什么时候过去吗?”
他一头雾水:“啊?”
我朝他笑了笑,“也许,不会过去了。”
我撑开伞,走入雨里。
男人没有叫我。一如和辛晨分手的那天,我没有叫他。
我以为雨季终将过去,可那年落在我心底的雨,却潮湿了一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