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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场雨 分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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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晨沉默良久,久到一场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他身形未动,不管是在思索挽回方法,还是狠心做决定,我就这样陪他淋着。
天地间弥漫的雨雾,慢慢消解、侵蚀眼前的景物。
那年辛晨寄住我家时,困扰我最深的问题是,雨季什么时候过去。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而我面前却积了一滩水洼,越涨越深,越涨越大,在它即将淹没我之时,辛晨托起了我。
他手掌有着不符合他年龄的粗粝和稳当,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他能够托起我的余生。
异地五年,在京三年,是一张张奔赴千里去见面的车票,是一通通聊到手机没电的视频,是一顿顿挤在狭小出租屋里吃的饭,是一盏盏他晚归我为他留的灯……
我记得他抓上玩偶时雀跃的表情,记得为我放的那场烟花,记得他带我在海边看日落……
像电影即将落幕,我留恋不舍地回忆着、品味着过去的情节。
这个故事是我和他的,我没资格擅自画上句号,于是我等待他的首肯。
或许,也是因为我心底还抱着一丝侥幸——篇章会不会还有续写的可能?
哪怕我清楚,故事终将有结局,我们已然走到了终章。
我们赢过了时间,赢过了距离,以为即将迎来happy ending,结果还是败给现实。
辛晨开口了,他将对我们的关系做最后的宣判,然而,他只是说——
“你大概不知道,我喜欢上你,早在你认识我之前。”
我一愣,“什么?”
“你从来没有耽误我,爱你这件事,是我自己要做的。刚刚,我很想找一个放弃爱你的理由,但我找不到。”
他笑着,眼里的清澈和十八九岁无异。
不,并不是他没变。
据说,爱一个人时,眼里的他,就停留在初初为他心动的模样。
我说:“人不会一辈子只爱一个人。”
辛晨说:“肉眼只能看清五米以内的物体,你怎么预言未来一生的轨迹?”
最好不要跟他玩文字游戏,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掉进他设的陷阱里。
眼睛被雨打湿,我隔着淋漓的水雾望他,“辛晨,还记得你之前答应过我,如果我上岸,就答应我一个条件吗?”
那时他是为了激励我,就给我放了一个钩子。但我一直没兑现这则奖券。毕竟,我平时提什么要求,他也都会满足。
辛晨笑了声,唇边的弧度仿佛脸上的裂痕,“徐又宁,你心真够狠啊,把我对你的爱变成你捅我的刀。”
他别开视线,眼皮微垂,掩住眼底情绪,受伤也好,愤怒也罢,无一丝泄露。
即便在这种时刻,他仍选择维护彼此的体面。
“我早说过,如果你放弃,我就无计可施了。”他的声音有几分缥缈,在雨水冲刷之下,几乎如烟消散,“留着吧,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
我轻声打断他:“以后,我的事就跟你没关系了。”
余烬也可以燃起大火。
就不要给他,给自己留任何念想了。
辛晨说我心狠,可动物在优胜劣汰的大自然中都会进化出残忍的生物本能,我不过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既然决定割舍掉他这块盾甲,从今往后,我纵使只有一杆孤枪,也必须学着在这魑魅魍魉横行的世间,杀出一条血路。
是他教我接纳残缺的自己,也是他帮我重塑自己。
雨势愈发地大了,天色暗沉,远处还漏着一线光,是没被乌云覆盖的晴天。
旁边撑伞路过的行人向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雨水淋透衣服,风一吹,浑身发寒,一直渗到心底去。
我抱着胳膊,“辛晨,能不能再抱一下?”
他缓慢地摇摇头,“我的拥抱只给女朋友。”
我怔住。
他话音又一转:“那就五分钟之后再分手。”
不待我回答,他向前一步,将我拢进怀中,低着头,双臂在我身后交叠,抱得那么紧。
以后,他也会敞开怀抱,迎接另一个扑过来的女生吗?也会闭上眼睛,全身心地投入到和下一任女友的亲吻中吗?
光是想象,我便觉心头皲裂。
眉间落了雨,一路下滑,流入唇缝。
是苦涩的。
雨怎么会是苦的?
哦。
原来是泪。
反正已经被淋湿了,我放纵眼泪肆意流淌。
我明明哭得无声,辛晨却好似听到我内心的嚎啕,说:“徐又宁,以后不要哭了,我没办法再替你擦眼泪了。
“也不要动不动发脾气,把喜欢你的人赶走了怎么办?”
“还有,就当是我的一点私心,不要像喜欢我一样喜欢别人。”
不会了,我在心里回答他,刚刚是骗你的,未来是很长,还会遇到无数人,可我永远无法将这八年从我的人生中剥离。
我最狼狈,也最勇敢的八年。
都给了你。
说是五分钟,就是五分钟,辛晨没有多留一秒。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允诺我的事,他向来做得很好。
包括分手。
我一身湿淋淋地回到病房,母亲吓了一跳,忙找来干毛巾给我擦脸擦头发,“外面下这么大的雨,辛晨没给你打伞吗?”
“没有。”我失了魂一般地说,“他再也不会给我打伞了。”
母亲动作一停,“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这段时间,辛晨天天鞍前马后,他对你,真是仁至义尽了。”
她以为是辛晨要走。
我没有纠正她。我宁愿让她恨辛晨,好过她和我一起难过。
可她还是时不时地会提到他,尤其在我做事不如他周全悉心时,她就拿我们作比较。
虽然她没明说,但我知道,她希望辛晨回来。
她又一次感慨辛晨有多好时,我不耐烦道:“到底谁是你亲生的啊?我们都分手了。”
母亲说:“你性子也是倔,每次都是辛晨哄你,你就不能主动一点,服个软吗?”
“服不了。我们分都分了,你也别想着他了。真想他当你儿子,等下辈子吧。”
死亡,是我们刻意避免提及的话题。
我一时口不择言,犯了禁忌。
正当我想找措辞弥补时,母亲幽幽叹了口气:“我有你一个还不够操心的吗?我就是怕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我眼眶一酸,语气硬邦邦的:“你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吗?你陪着我就行了,用不着其他人。”
母亲没说话。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很快又见到了辛晨。
母亲有几项指标不达标,手术一拖再拖,每住一天院,就要多烧一天钱。
焦急也没办法,我这几天都睡在病房,能省一点是一点。
一大早刚洗漱完,就见辛晨拎着一只保温袋进来。
“还没吃早餐吧,”他语气一如既往地柔和,“我带得多,你也不用出去买了。”
我看向母亲,“你叫他来的?”
母亲不满:“你这是什么态度?辛晨是你仇人啊?”
辛晨打圆场道:“就算我们没在一起了,徐阿姨之前照顾我,我来看望她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揭开盒盖,将餐盒连同勺子递给我。
一副“你这份是做多了”的口吻,可分明是按照我的口味做的。
我低头囫囵地吃着,听见他问:“学校的事都处理完了吗?”
“嗯。”
“你留在我那里的东西,我给你收拾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过去拿?”
“你扔了吧,也就是一些生活用品,再买就是了。”
“……好。”
然后便无言。
我将吃完的保温盒洗净,沥干水,还给他,“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的话,就别来回跑了。”
我紧咬牙根,以免暴露我犹心软的秘密。
辛晨定定看我几秒,接过,还是那句:“好。”
直到母亲出院,辛晨也没再来过。
学校宿舍东西已经搬空,我带母亲回南方休养。
我找了份工作,同时接画稿,把自己的时间安排满,这样,既没空去想辛晨,也能多赚些钱。
然而,事与愿违。
在无数个疲惫得一沾枕头就睡的夜晚梦到辛晨,我不记得具体的内容,但梦里痛彻心扉的感觉,具象地化为脸上泪干后,盐分残留的干涩。
分手那天,辛晨说他很早之前就喜欢我,没了下文,我也没追问——因为没有任何意义。
可那句话在我心里扎了根。
睚眦必报的男人。
丢一个谜题给我,又不解开,他就是要让我永远无法释然。
其实我也没想过淡忘这段感情,只是,要习惯生活里没有他太难,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