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偏爱》石田野色

2、别多想

　　泡茶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新总裁上任第一天就让一个迟到的副部长泡茶，说起来就有点儿耐人寻味了。

　　就连杨春蓉也面带同情地拍了拍何曼的肩膀，似乎是安慰。

　　散了会，李健特意绕到何曼面前，“哎呀，真是抱歉，这个事儿我早上就打算跟你说的，没想到打了个岔就忘记了，你不会在意吧？”

　　何曼笑嘻嘻地道：“怎么会呢，您愿意告诉我的这份心我记着呢。”

　　李健哈哈笑了两声，又说了何曼许多好话，最后端着自己的保温杯翩翩而去了。

　　何曼花了一个多小时整理好相关文件，发给了夏正阳的邮箱，不到一分钟她就收到回复，“我要纸质的文件，现在去打。”

　　真不知道又是哪里来的怪癖，明明现在信息技术这么发达，随便动动手指就能结束的工作，非要麻烦人多走一道工序。

　　何曼心里郁结，但本着对大老板的尊重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事原则，她还是很快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乖乖去打印机打印文件去了。

　　资料很多，趁着这会儿功夫，何曼去茶水间给夏正阳泡了杯茶。

　　一组长赵开此时也在茶水间泡咖啡，看到何曼便跟她打了个招呼，“副部早上好啊。”

　　何曼也回了一声“早上好”。

　　赵开目光停留在何曼手里的茶杯上，调侃道：“今儿怎么改喝茶了呀，往常你不是最喜欢喝白水吗？”

　　赵开作为策划部下面三个小组之一的组长，平时是有些看不上何曼的，原因无他，何曼到公司三年就荣登副部长，他来了五年才是个小组长，心里多少有点不平衡。

　　何曼装作听不懂他的话，歪着头睁着一双桃花眼装傻道：“给老板泡的呀，你也想给他泡吗，不然我等会上去帮你引见引见？”

　　“嘿，我哪有那资格啊。”赵开泡好咖啡，笑嘻嘻地对何曼说了一句，“我那儿还有事，先走了哈。”

　　何曼跟他拜拜，赵开于是就扭着屁股走了，边走还边骂，“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真不知道怎么爬上的副部长，妈的。”

　　此时夏正阳正举着一份合同若有所思。

　　虽说他常年在部队，没有接触过公司里的业务是事实，但夏星宇这个蠢人，竟然真的敢把他当傻子耍！

　　自己的父亲、他的亲哥哥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生死未卜，吃人的嘴脸就这么迫不及待地露出来了，一年时间要自己获得500亿的净利润，否则就无法得到父亲手中股份的继承权。

　　要知道即便是父亲身体健康的时候，正阳集团顶峰时期也只能达到年收益600亿，夏星宇的要求简直是可笑至极！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地的脚步声，频率适中，不急不缓的，夏正阳几乎立刻就分辨出是谁来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回抽屉里，然后随手翻了翻桌面上其他人一早就送过来的合同，耐心等待着何曼的到来。

　　何曼拿着打印好的文件和泡好的茶水送去31层。

　　总裁办公室的门大敞着，里面只有夏正阳一个人，他端坐在办公桌前，剑眉微微皱着，脊背挺得笔直，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是正在为某件事苦恼。

　　何曼放缓呼吸，轻轻扣了几下门扉，夏正阳猛地抬起头，看见来人是何曼后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叫何曼进来，自己却从椅子上站起来，又上前两步接过了何曼手里的资料和茶水。

　　何曼颔首，道：“夏总，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夏正阳绷着脸看了何曼好几眼，才张开他那尊贵的金口沉声道：“进来坐坐？”

　　“啊？”何曼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道，“夏总，还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我做的吗？”

　　夏正阳敛着眉：“你先进来。”

　　何曼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妙的念头，还没来得及仔细琢磨，就被夏正阳下一句话拉回了现实：“这有份文件里面几个地方我不太明白，你进来跟我讲讲。”

　　“......”何曼语气立马专业起来，“好的，您说。”

　　总裁办公室很大，何曼裸眼看起来也有一百平左右，分办公区和待客区两个部分，里面还有一扇门，何曼猜想那可能是休息室。

　　让夏正阳发愁的是一份施工合同，这是年前就已经立项的工程，各方面手续都已经完成，送到夏正阳这里的时候大概只需要他签个字就可以送到乙方正式开工了。

　　而夏正阳第一天上班，对这第一份由下面的人送上来需要签字的合同非常重视，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虽说没看出什么毛病来，又怕因为自己的外行签错文件导致公司亏损。

　　原本的总裁秘书因为回老家过年，开工第一天没能赶回来，他又拉不下脸去问一墙之隔的李健，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老实人，自然不能放过。

　　何曼心里猜了个七七八八，斟酌着语气跟他讲了一通处理文件的流程，然后又道，

　　“这份文件是老夏总还在的时候就通过了的，之前让相关部门员工改了几个小地方，现在您看的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签个字等人过来取就可以了。”

　　夏正阳点点头，嘴里的话题转了个九转十八弯，“中午一起吃饭吧，谢谢你帮我。”

　　“举手之劳的事，就......不用了吧。”何曼面色平淡，心下却已经掀起风浪，她平平无奇一个副部长，何德何能跟老总一起吃午饭，夏正阳到底是什么意思？

　　“何曼，你是演技太好还是真的不记得我了？”夏正阳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深棕色的瞳孔仿佛有着摄人心魂的魔力，“还是说，你记得我却不愿意跟我有牵扯？”

　　“不愿意”三个字用了重音，能听出来说出它的人内心并不愉快。

　　何曼没想到夏正阳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把二人之间那个，在她看来巨大的鸿沟踏平了，她感到大脑一片眩晕，上下唇瓣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无力地吐出两个字，“记得。”

　　夏正阳坐回办公椅上单手支着下巴，道：“所以你是故意不想搭理我？”

　　“不是。”

　　夏正阳轻嗤一声，很明显他对有人质疑他的判断感到不满。

　　“我......”何曼从没有这个时候恨自己嘴笨，平时她自诩聪明，嘴巴也不算笨，但这会儿她不但搞不清楚夏正阳为什么跟她说这些，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毕竟当初分开时，她自认为两个人都有错，但听夏正阳这语气，倒像是把一切过错全部推到她身上来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何曼心下慌乱，偏偏这个人就那么定定地盯着她，仿佛她说不出答案就不放人似的，这感觉真是太诡异了。

　　“收起你那自以为是的念头。”夏正阳道，“何曼，当初被你甩的心情我可还记着呢，人总不能下贱到什么回头草都吃。

　　我请你吃饭只是单纯的想要感谢你今天的帮忙罢了，而且公司人员混杂，相比那些莲蓬精转世的老狐狸，我还是比较愿意相信你。

　　就凭着上学时候的交情，你总不会害我吧，这样的情况以后还会有许多次，别想太多。”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何曼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她当初确实甩了他，可她自认自己没有做错。

　　六年前那场由面前这个人主演的“装穷游戏”，她就是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荒谬不堪。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何曼用力压下心里的不舒服，转移话题道：“夏总，楼下有家川菜味道好像还不错，要不中午去那吃？”

　　这话说出来也是给两人各自一个台阶下，可夏正阳偏不下那台阶，他扬起一边眉毛：“我现在口味变了不喜欢吃辣，还是去那家粤菜馆吧。”

　　“......好。”

　　何曼心想，看来今晚就可以开始找下一份工作了。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偶尔能听见夏正阳刷刷翻文件的声音，何曼大着胆子问道：“夏总，我可以回去了吗？”

　　夏正阳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犀利，不过一两秒又恢复正常，他道：“不是说好了中午一起吃饭？”

　　何曼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我们十一点半下班，现在才十点二十三分，我总不能在这干坐一个多小时吧，这样也对不起您给我发的工资是不是。”

　　夏正阳看了眼时钟，发现好像确实如此，便摆摆手：“那你回去吧，下班了在下面等我。”

　　何曼赶紧答应了，然后飞速逃回了办公室，再在这里呆下去她真的会窒息的！

　　十一点二十三分，夏正阳第n次看时间。

　　他现在内心很复杂，一方面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何曼，大声质问她当初到底为什么不辞而别，另一方面心里又有一些窃喜，许多年过去，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今天又遇到，这是不是也算是一种缘分呢。

　　等待毫无意义，夏正阳最清楚这一点，但他还是怀着一点隐秘的期待提前七分钟来到了一层大厅的接待区，渴望在这里见到一个奇迹。

　　十一点半开始，员工开始陆陆续续往外走，夏正阳靠在沙发上看最新一期的财经杂志，余光却瞥向汹涌的人潮，她还没来。

　　十一点四十，李健下楼看见他，跟他打了个招呼，问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人，夏正阳回答说，是的。

　　十一点五十，何曼姗姗来迟。夏正阳阴着一张脸，嘲讽道：“我还以为你又把我忘了呢，何部长。”

　　何曼充耳不闻，对他露出歉意的微笑，“抱歉，刚刚有点工作没做完。”

　　何曼其实是特意等到办公室的人都走完了才下楼的，出于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心理，她并不希望同事们知道她和夏正阳曾经存在过的情侣关系，尽管另外一个人似乎已经放下。

　　两人坐在粤菜馆，何曼给林若若发消息说不一起吃了，夏正阳勾着头往这边瞅，一张脸绷着没什么表情地道：“男朋友？”

　　“......”何曼也绷着脸，“不是。”

　　“那是谁？”

　　何曼看向夏正阳，那人也正看着他，眼神光明坦荡，丝毫没有窥探别人隐私应有的自觉。

　　“不关你的事情吧，夏总。”何曼道。

　　“怎么不关我的事呢，如果你有男朋友的话就告诉我，我尽量不单独约你吃饭，免得人家误会。”

　　“好。”

　　“嗯。”

　　两人点了几道菜，然后一人配了一碗白米饭，两个人各自低头干饭，谁也不多说一句话。

　　气氛尴尬得令人窒息。

　　何曼吃饭喜欢重口，粤菜偏甜，她老觉得不下饭，一碗米饭堪堪吃了半碗就放下了。夏正阳看她一眼：“怎么不吃完？”

　　何曼就说，“太淡了，没胃口。”

　　夏正阳于是把何曼的碗拿过来将剩下的米饭扒拉进了自己的碗里，语气里面带着些不满意，

　　“你这就是浪费粮食，你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连你这半碗饭都吃不上吗，你还......”

　　话没说完，夏正阳自己停住了，他抽了张纸巾擦嘴，表情和语气都恢复了一开始的冷淡，“抱歉，家里有小女孩总是不好好吃饭。”

　　“有您这样的恋人，是她的福气。”何曼屁股往椅子外侧挪了挪，她突然有一种感觉，夏正阳身边的氧气似乎都比别的地方更稀薄些。

　　夏正阳动作顿了一下，何曼显然是误会了什么，但他并没有解释的打算，当然，也没有必要。

　　“不用说敬语。”夏正阳道，“不说我们以前的关系，就说多年兜兜转转你又落到了我手里，这也是一种缘分，可以自在点。”

　　何曼扭头去看窗外，初春的阳光其实并不暖和，空气里细小的灰尘在不甚热烈的日照中跳着舞，何曼的目光追随它们到了夏正阳的头顶，剃得平整的板寸炸着毛，像个小刺猬。

　　再往下看，纤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被菜色浸染得水润的薄唇。这个角度叫何曼不由得想起了在那段青春岁月里，她也常常这样看他。

　　记忆和现实重叠，何曼恍惚了一瞬，嘴里含糊地应了声：“哦，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