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娘传之红玉阁篇》陈十九

138、尘路莫归（凤宵尘）

　　眼前人和自己记忆中的模样毫无差别，不用看，七娘就能在心中描绘出他的模样。
　　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一双凤眸如泉水般清澈澄亮，眼尾微微挑着，眉目下是挺直的鼻梁和略显张扬的嘴角，自是一段天生的风流矜贵。
　　这个人真是不管到什么地方都是一贯的恣意又张扬。
　　她抚摸着手中的拜贴，指尖有意无意扫过拜贴最后的那几个字。
　　漠城、凤隐山庄、凤宵尘。
　　往日的记忆不复迭起，这让她不禁想起当年她第一见到凤宵尘。
　　凤隐山庄是漠城数一数二大户，坐拥良田千倾，商铺数百，山庄依山而建，古朴庄严，庄内房屋层层叠叠，皆是由清一色的纯白大理石构建而成，周边植被郁郁葱葱，内有山泉川流而过，水声泠泠。
　　据说凤隐山庄是由第一代庄主凤隐亲自督建而成，费时费力长达三年之久，所以山庄内的一切建筑与景致都颇具考究。
　　自楚家出事后，年仅六岁的七娘就跟着楚家幸存下来的一些家仆被一个人带到这里。
　　她至今记得，那日的天气很阴沉，灰蒙蒙的云像是随时会压下来一般，沉闷的透不过气。
　　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被带到这里做什么，只知道跟着这群人，或许还能混上一点馒头吃，这样就不会饿肚子了。
　　他们一群人在山庄外等了许久，终于盼到山庄里面出来一人，那人一身庄重褐色打扮，模样四十岁左右，倒像是山庄管事的。
　　那人扫了一圈侯在庄外的一群人，语气傲然道“我们庄主知道众位都曾在骞州楚家做事的，如今楚家出了事，庄主念在和楚家家主有几分交情，就收留大家来庄子里做事，以后大家就听我调遣。”
　　众人递交了籍契，那管家模样的人一一看过，核对身份无误后，便将户籍和卖身契锁在一旁的小柜子里。
　　待到七娘时，那管家低头瞅了一眼年幼的小姑娘，眼中一时诧异，嘴里咕哝一句“怎么还有这么小的？”他又看了一眼属于七娘的那份籍契，搓了搓拇指，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皱眉道“你并非是奴籍？”
　　这时旁边有一人，凑近那管家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管家神色有了变化，半晌，才盯着七娘叹了口气“若你母亲没做下那等勾当，你也是个千金大小姐，唉！何苦落到这等地步……”
　　很快，她就在这座山庄里安定下来，虽然她年纪小，吃的也少，可干的活一点也不比其他人少。
　　因为山庄里有部分是楚家的旧人，所以有关母亲的传言很快就在这里传开了。
　　这一日，七娘照旧坐在角落里，吃着残羹冷淡，背后两人讨论的声音渐渐落入她的耳内。
　　“瞧，那就是那个女人生下的孩子，听说那女人在嫁人前就和人私通，搞大了肚子，而且现在都不知道她爹是谁？”
　　“连爹都不知道？那这就是个野种！”
　　“可不是，也就我们楚家家主看那女人有几分姿色，想纳她进门，可谁想她还不情愿了，听说那花轿都是捆了手脚硬塞进去的。”
　　“看出来了，这小姑娘长得就水灵，她娘肯定差不了。”
　　“那是，她娘可是我们当地出了名的美人。”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而且还是买一送一的买卖，你们家主也不亏。”
　　“什么牡丹花下，那女子根本就不让我们家主碰的，动不动就以死相逼，真的是，嫁都嫁过来了，还装什么贞洁烈女，身子早就不知道被谁破了，我们家主一气之下，就将她关在一座阁楼里，从此过得连下人都不如。”
　　“放着那么大一个美人关起来，那你们家主真能忍的住？”
　　“是男人哪里忍得住？”
　　“这么说，是得手了？”
　　“嘿嘿，那女人再怎么提防总有松懈的时候不是，听说那一日，那女人挣扎的厉害，阁楼里闹了不小的动静，大家都围观在楼下听热闹呢。”
　　“哇，活春宫呀！也不知和这样的美人睡上一睡，是什么滋味，嘿嘿。”
　　七娘脸色苍白，腾的一声就站了起来，虽然她年幼，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知道，那些话并不是什么好话。
　　她闷着头，端着饭碗只想快步离开，谁知，她刚一回身，来不及反应，就撞上眼前一片金灿灿，她走的太急了，被撞得跌倒在地上，饭碗随手而落摔在地上，和着里面的饭菜摔得四分五裂。
　　饭菜的汤汁溅了来人一身，油污将眼前人的衣衫下摆浸染了一片。
　　她被撞得头晕眼花，趴在地上还未起，一旁的灰衣家仆又率先朝她身上补了一脚，大骂道“你这小杂种，敢撞到我们二少爷身上，还把我们少爷的新衣裳弄脏了，看我一会扒了你的皮。”
　　沉闷的响声落在七娘身上，她闷哼一声，像是全身的骨头都断裂一般，胸肺处忍不住的涌起一股暖流，冲到口腔中，又腥又咸。
　　她勉强从地上爬起来，仿佛真的怕那家仆会活扒了她的皮一般，抱着四肢蜷缩在角落，这里不是楚家，她的娘亲也病逝了，她在这陌生又恐惧的地方，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吓得忍不住痛哭起来。
　　那仆人见她哭，更是心烦，举起手就打算狠狠打了下去。
　　“住手，谁让你打她了？”
　　就在此时，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七娘怯怯去看，一道金尊玉贵的小小人影走了过来，那小人儿身穿一件白底绣金的衣衫。
　　纯白为底，金线为绣，在领口与下摆皆用金线绣了凤家嫡亲子弟特有的凤羽纹。
　　颈上还挂有一只样貌别致的金项圈，项圈尾端镶嵌一只气势昂然的金凤盘绕其上，凤身用珍珠和宝石镶嵌，而凤眼则用两颗晶莹似血的红宝石点缀，其下还用金链子坠着一把长命小锁。
　　“你没事吧？”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
　　七娘咬着唇，虽然浑身疼的她发抖，但她还是摇了摇头，不想添更多的麻烦。
　　“你是从楚家来的吧，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七娘泪眼婆娑的望着眼前这个身着富贵的小人儿，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这时一旁的几个家仆连忙走了过来，点头哈腰的朝着面前的小少爷阿谀道“二少爷，我也是楚家来的，您想问什么我知道。”
　　说着指了指蜷缩在墙角的七娘道“这丫头是她娘怀的野种，不知道爹是谁，也没什么正经的名字，听说是七月初七生的，所以大家都叫她七娘，今年六岁。”
　　“七娘？”凤小少爷兴趣盎然的在口中单独咂摸着两个字，忽然笑了“我爹是山庄的主人，我娘是山庄的夫人，我叫凤宵尘，我也六岁！以后你跟着我好不好？”
　　说着，凤宵尘将一只手伸到七娘面前，那只手白白嫩嫩，略显稚嫩，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手的主人粉妆玉砌，模样可爱，一双眼眸清澈如泉，眼底似有光在闪，那道光照进七娘的眼底，也照亮她悲剧的童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