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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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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伤半好了以后安欣没再赖着,跟李响老老实实回警局上班,局里的大家见安欣顶着一脸伤痕,私底下各种猜测不少,但没人敢去问一句,生怕不小心戳到小安警官心底哪个地方的脆弱。
虽然不知道关于卧底行动的流言蜚语已经传到什么地步了,但不被打扰的结果正是安欣想要的,也就装作没发现。
徐江的把柄暂时没进展,不过陈金默倒是找到了,不是高启强送的消息,是警局的大家闲聊时听见的。
不止是老默有了消息,黄翠翠的家人那边也有了进展,局内协调通过,老人同意警察的调查问话了。
过一阵子就是乡下忙起来的时候,反正老默在监狱里待着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来,安欣便先和李响去了黄翠翠的老家。
两人坐了一路的车,李响知道安欣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对他多有照顾,搞得两人本来和和睦睦的战友关系越发倾向于哥哥对弟弟的照顾。
等到了地方,李响和老人闲聊套近乎,例行问话,安欣在村里各处打听黄翠翠相关的消息。
不出意料都是些难听话。
安欣听得心头火起,却也知道这种想法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警察询问时尚能回答的理直气壮,私底下发生什么几乎不用想,恶言是愚昧自私者杀人的刀。
所幸最后得到的不全是些没用消息。
黄瑶。
安欣听见了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心中控制不住柔软和酸涩,女孩是旧厂街里出了名的嘴甜爱闹腾,经常趴在小卖部的小椅子上晒太阳,人人见了都要夸一句。
都说混乱的地方敌视法律,旧厂街秩序没被整顿之前,她也是唯一一个知道警察两个字没表现出害怕而是亲近的孩子。
“我最最喜欢安警官了,安警官是世界上最好的警察。”黄瑶蹦蹦跳跳做着孩子惯有的浮夸动作,她已经到了换牙的时候,说话时门牙还露着风,可爱极了。
这里的小丫头依然是清秀可爱的长相,不过看起来瘦了许多,脸颊脏兮兮的,辫子扎也不好看,毛毛糙糙堆在脑后,看见安欣,先是怯怯闪躲了一下,想了想才鼓起勇气上前搭话,“警察叔叔……”
安欣蹲下身,平视着黄瑶,眼神柔和,刻意保持距离不会吓到女孩,“怎么了?”
“他们说得是真的吗?”小女孩还是听见了那些难听的话,垂下头,她自小被包裹在恶意的世界中,如今见了外界的一缕光,想得不是求救,而是关于自己最亲近的人,“我妈妈她……是坏女人吗?”
“为什么这么问?”安欣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问题。
黄瑶双手紧紧拉着脏兮兮的衣角,“没事,就是……他们都那么说。”
“他们都那么说。”那时候同样脏兮兮的男孩拉着他的手,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好像真的无所谓了,“没爹妈教养的孩子什么的,都已经习惯了,我真的不在意,安欣。”
没事。
我不在意。
受害者的内里在哭泣尖叫着求助,面上还要摆出无所谓的样子。
现在的黄瑶如是,当年的高启强如是。
安欣沉默,因为这个无解的问题。
黄翠翠究竟怎么样?属于成人的世界里善恶的界限从来没那么分明,更何况死者一朝事了,又有多少人能辩得清楚生前呢?
安欣认真看着女孩的眼睛,“瑶瑶,你愿意相信我吗?”见女孩轻轻点头,才又回答,“你的妈妈不是坏女人,从来都不是。”
不过这一切没必要让黄瑶知道。
女孩暗沉的眼睛似乎重新亮起光芒,安欣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她很爱你,在这个世界上最爱你。”
黄瑶是黄翠翠在荒芜的大地上唯一牵挂着的小绿苗。
女孩在长大,她早晚会知道眼前这个警察说的不全是实情,但现在,安欣不愿意去想以后发生的事情,他只是想保护好一个孩子对妈妈的渴望。
怀中突然一重,安欣愣住,下意识回抱住女孩,委屈又悄声的啜泣在耳边响起,他没有打扰,像当年面对另一人一样。
等到李响问话结束出来的时候安欣正在给黄瑶编辫子,他的手算不上灵敏,两个支棱着歪歪扭扭晃荡在脑后,偏偏两个当事人还没什么自觉性,一脸天真样问好不好看。
好看个锤子。
按理来说安欣该得到这个回答,但李响看见黄瑶一副求夸奖和安警官好棒的样子,只能无奈叹气,“很好看。”
半天不到的相处时间,黄瑶已经有些依赖安欣,这会儿见人要走有些着急,又懂事清楚自己不该阻拦。
安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是另一个世界的黄瑶最喜欢的那种,黄翠翠因为害怕蛀牙从来不许她多吃,小家伙为了多吃掉两块糖可以说想尽办法和妈妈斗智斗勇,老默还因为心软刻意装傻,日常混入战场,受到波及被老婆赶出家门买菜,也因为这事和喜欢逛菜市场的自家竹马越发熟稔。
安欣记得女孩最喜欢草莓味。
“收好。”安欣把黄瑶的口袋装得满满的,“总会变好的,瑶瑶,在那天来临之前,觉得苦的时候就吃一颗。”
“安欣,你太心软了。”李响正开着车,冷不丁出声,不过不是责备的意思。
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过,也不止一次,安欣没有反驳,“世界上没有感同身受,我没法分担伤痛,只能尽力去弥补受害者和家属。”
“过于敏感或者共情能力强的人并不适合做警察,会受伤。”入校的第一天,就有学长告诉过他这个道理,李响手指敲打着方向盘。
或许有例外,谁知道呢,世上总要有撞了南墙都不回头的笨蛋。
安欣打算回来再看老默,因为害怕老默当了犯人脾气变太多不被相信,给黄瑶梳头发的时候刻意留下了点,又和狱警那边商量着得到了老默的头发,跑了好几趟加急求着做好了DNA检测。
加快也已经过了两天,安欣和李响带着检测书过去时正巧听见了狱警抱怨老默的不服管教,明明马上就要出去了,偏偏三天一小架五天一大架,拉都拉不住,只听过好好表现争取减刑的,没见过这种巴不得自己给自己增刑到无期的。
安欣李响对视一眼,心知不妙。
老默人如其名,确实不太爱说话,不但不爱说话,还垮着一张厌世脸,眼角眉梢都刻满了不好惹三个字。
不像抢劫犯,倒像个杀人犯。
对刑警也一样爱搭不理,直到黄翠翠的名字被提起,老默才抬眼,阴冷的视线锁定两个警察,扯出个笑,“我迟早杀了那个女人。”
“你杀他干嘛?”李响懒得理会他摆出的这副样子,也不像安欣惊讶于故人变化程度,直白问出来。
黄翠翠杀了他的孩子。
这是老默的说法,两人好上的时候都没什么钱,黄翠翠怀孕,老默为了钱跑去抢劫,钱没抢到多少,反倒被抓起来判了刑,进去那天黄翠翠来看过他,告诉他,不会等他出来的,还有,孩子会打掉。
“不如自己想想你都进去了留她一个人,她一个人该怎么养孩子,不打掉难不成留着?留着干嘛,生出来受罪吗?”
安欣听得直皱眉,如果自己不认识黄翠翠老默一家可能顶多同情或不理解,不会像现在这么愤怒指责,李响有些听不下去,在旁边轻轻咳嗽两声,提醒他说重点。
安欣只得压住火气,把手中的鉴定书展开放在老默面前,没好气,“自己看,你的孩子没死,在老家。”
老默本来懒得搭理这通指责,见了鉴定书有些怔愣。
李响知道安欣憋着火,连忙替他解释起DNA检测,还不忘记说几句好话,“连夜做的加急,安欣还多付了钱的。”
老默忍不住伸手,手铐和铁窗碰撞发出金属的声音,语气再没了最开始的无所谓,小心翼翼,“我能问问,那孩子叫?”
“黄瑶。”安欣临走给瑶瑶拍了一张照片,这会儿洗了出来,在老默面前停留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好好表现,出来的话,我就把这张照片送给你。”
老默死死盯着照片上的女儿,一颗眼泪从他的眼眶滚落,正滴在了照片上,他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笑中带泪,想再问问黄瑶的消息,又在下一刻笑意僵住。
安欣看着他,“孩子已经没有了妈妈,别让她再失去爸爸。”
“什么意思?”老默一下子有些慌乱,“黄翠翠怎么了?安警官,我……”
安欣不忍,自己世界的老默翠翠夫妻两人伉俪情深,到了这里只剩下生离死别,但案子相关信息不能透露,“好好表现吧。”
“安警官?”老默叫了两人一声,但只是收到了回应,没有得到答案,不由得有些失魂落魄,“怎么会呢?”
黄翠翠明明前一段时间才来过。
入狱六年,那是黄翠翠第一次来看他,隔着玻璃,女人无视他仇视的目光,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最后,黄翠翠的手掌贴着玻璃窗。
“陈金默,我可能快死了。”
“你早该死了,该死在我手上。”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