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番外）来不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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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海的天空雾蒙蒙的，像盖了一层黑纱。
警局是一如既往的忙碌，安欣正收拾着这几天要用到的资料，前市长赵立冬因贪腐涉黑落马，遗留下来的问题一大堆，不止是政府机关，他们也好久没休息了。
同事李响去帮忙协调监狱那边的情况，说来有些可笑，赵立冬在京海横行这么多年无所顾忌，最后帮助督察组抓到证据的竟然是一个杀人犯。
不对，现在应该改口，毕竟那是一个立下重大功劳即将被释放的前杀人犯。
真是足够讽刺的笑话。
安欣重重放下手里的资料单，桌子被砸出一大声响，他坚决反对这个杀人犯因重大立功出狱，因为这件事和上级领导吵了不少架，就连安长林和孟德海也没法让他改变主意，只得弄了个不适合一线工作暂时停止的处理借口把他发配到资料库。
按照上面的说法，杀人犯立功重大，铲除了京海市盘踞多年的毒瘤，当年的案件又是冲动杀人，戴罪立功减刑，情有可原。
好一个戴罪立功，好一个情有可原。
那时的安欣激烈地大声反驳，整个队的人一起都拦不住他，“凭什么呢？”小警官眼睛红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捧血泪，“凭什么他活着出来重新开始，无辜的人就要枉死？”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所以他们选择捂上提出问题人的嘴。
资料库的工作比较清闲，安欣很快忙完，盖着外套缩在椅子上补觉，这段时间他为了反对杀人犯出狱基本没有休息，四处奔波。
疲倦后知后觉上涌，警局的天花板逐渐模糊，意识慢慢沉入熟悉的黑暗中。
然后在恍惚中再次醒来。
醒来的地方很嘈杂，小商贩之间嬉笑闲聊和偶尔的吆喝声掺杂在一起，原本算是旧厂街随处可见的风景。
可惜现在只有梦里才能看见。
因为安欣又见到了他。
还是老样子，十三岁的少年依然穿着皱皱巴巴的成人衣服，身上套了一件极不合身的围裙，满身脏污也顾不得，手上动作娴熟，忙不迭收拾着鱼鳞，对每一个顾客露出腼腆又殷勤的笑。
脏兮兮的，旧旧的，卷毛打着结，一团一团的，有点肉乎乎。
像是开了线的玩具熊。
安欣的穿了件浅蓝色的运动服，干净漂亮的名牌球鞋在陈腐的泥土地上显得格格不入，不断引路人侧目。
那是十一岁的他。
卖鱼的少年在对他笑，笑容里带着属于陌生人的友善和对生活现状的希冀，哪怕他们素不相识，哪怕他根本不知道接下来等待着的命运是什么。
安欣忍不住回了少年一个笑容，就像当年发生过的那样。
有阳光落在地面，微小，但是存在。
直到那个男人走过身边，星星点点的阳光也被挡住。
安欣僵住身体。
男人的手中紧攥着刀片，刃面嵌进肉里，鲜血随着力量的增大不断滴落地面，融入泥土，他的眼睛里看不见半点冷静的痕迹，恍惚，又带着疯狂。
快跑！
安欣大喊，卖鱼少年一无所知忙活着自己的小摊子，手指数过一张张小面额钞票，宝贝一样紧紧握着，眼里带着收获的笑意，口中还念叨“晚上加菜”之类的话。
男人在靠近，越来越紧。
安欣用力拍打着无形的墙壁。
卖鱼少年原本正收拾东西，见男人凑近，以为可以得一笔新的买卖，连忙放下手头的活笑着上前。
小孩子的身体禁锢着属于安欣的灵魂，他一动不能动。
男人没有犹豫，拿出了刀片。
安欣脱离了孩子的身体，想要扑上去，身体却穿过一切实物，他转身，男孩依然站在原地，眼中被恐惧覆盖。
卖鱼少年看见了男人满是血迹的手心，困惑抬头，有些防备，可已经来不及。
尖利的刀片划过喉咙，带出鲜血，如同喷溅的泉水洋洋洒洒落了一地，人群随即迸发出尖叫。
卖鱼少年下意识捂着喉咙上的伤口，似乎有些呆滞，他徒劳的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像砧板上的鱼一样，挣扎，倒下。
零钱撒了一地，染上了主人的血。
安欣按住伤口，看着红色透过他的手，把地面渗透，一直到少年停止了呼吸。
他什么都没能做，和当初发生的一样。
卖鱼的少年死在这里，死在他的苦难中，死在鱼腥味和泔水味混杂着，像垃圾堆一样的地方。
“为什么难过？为什么要哭？你当时就是这样做的。”十一岁的小安欣看着他，居高临下嘲讽，“不觉得虚伪吗？”
安欣终于崩溃跪倒，歇斯底里。
噩梦惊醒。
冷汗爬了一脸，安欣睁眼，口袋里的手机正不断响铃。
接通，里面是李响被电流包裹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谭思言死了。”
人是自杀的。
谭思言被警察接出监狱，不少领导随行，李响负责维持秩序，场面弄得很挺大，红花公车什么的都配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接一个英雄。
李响不愿意看见这种场面，索性冷着脸在角落里不吭声。
没想到谭思言会主动和他搭话，虽然只是简单问了时间，但对于出狱以来就没说过一句话的谭思言来说足够令人惊讶。
事情的变故是高启盛冲出来的时候。
自从哥哥去世，高启盛就选择了辍学，一个人支撑妹妹小兰，鱼摊因为死过人买主都嫌晦气，没办法做下去只能靠打工度日。
谭思言的案件被审理时，高启盛高启兰无论如何都要求死刑，但因为是冲动犯罪，犯人主动投案自首，办案期间也十分配合，最终还是判了无期徒刑。
高启盛说过要亲手杀谭思言替哥哥报仇，他也确实打算这么做。
李响不认为谭思言应该被原谅，但这些事情与他无关，他的任务是保护好谭思言，便把人按倒，先行扣押。
谭思言半蹲着看狼狈倒地还在挣扎的人，无视那一连串诅咒，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他用瓷杯的碎片划破了自己的脖子。
速度太快，快得离得最近的李响都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倒下去，血溅落在周围人的身上。
高启盛的怒吼声戛然而止。
致命伤口被用力按住，李响顾不得善恶，试图在死神面前拖回生命，却只能眼睁睁见到生命的流失。
那只染血的手在最后一刻握住李响的手。
谭思言的眼神很平静，像是行走的旅人回到归处，除了解脱只剩下深重的愧疚，不知对谁的愧疚，又或者对太多人的愧疚。
“抱歉。”
直到那双垂死的眼睛彻底合上，李响依然保持着抢救的姿势，最后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听到道歉。
高启盛疯了。
最依赖的哥哥惨死，复仇和高启兰就是是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
如今高启兰学业有成，能够照顾好自己，那便只剩下憎恨。
结果现在仇人也已经死去，还是这种滑稽的方式自杀身亡，高启盛连理由都没有了。
高启盛发疯时候的症状大概是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他从不会伤人不会骂人，准确来说大多数时候不说话也不动弹，安静得过分，只是呆呆盯着眼前的虚空，偶尔会做出环起手臂的动作，就像抱住了什么人一样。
他不记得所有人的名字，连高启兰和高家父母的名字也说不出来，哥哥的大概也是。
清明那天安欣去扫墓，扫安家父母的墓，也去看了看更旧更小的墓碑，他刻意避开了高启兰，放任这位坚强的女士在大哥面前哭泣，事故发生时年纪还太小，她对大哥的印象停留在二哥的一句句回忆里。
可惜，渐渐的，二哥的回忆也模糊了。
天黑以后，安欣盯着墓碑上稚嫩的少年，少年也在回望着他，下垂眼安静讨喜，不是纠缠了安欣十几年的垂死的眼睛。
“看来以后只有我记得你了。”安欣的指尖拂过墓碑上的名字，低声念着，“高启强。”
大概不孤单，因为卖鱼少年会在他的梦里过完余生。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番外）来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