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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千钧一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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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那本以为早就离去的书生突然折返回来,挡下那道士击向狐妖的最后一击。大家知道,狐妖已有千年道行,连她都挡不下来的攻击,这书生又如何能够受住?本就身孱体弱,他顿时喷出一口血来,如落叶般轻飘飘倒在狐妖怀中。“
“就这么死啦?“有人问道。
台上先生只淡定地喝了口茶,复而说道:“怎么可能?上天有眼,自然留给他足够的时间向狐妖倾述了他的满腔爱意与人妖殊途的彷徨遗恨。那狐妖悲喜交加之际,誓要那道士偿命,竟硬是拼出自己全部修为,将因误杀百姓而道心受损的道士压制住了。“
众人大惊:“道士被狐妖给杀了吗?”
老先生轻咳一声:“本来是要是杀的,但就在狐妖的利爪已经伸入道士胸膛,重伤的道士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别杀我!我有办法让他活——‘“
精彩纷呈之际,老先生响木一拍,将众人伸长的脖颈全部按了回去,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笑眯眯便留下一句听书人最熟最恨的一句——若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木离捏了粒桌上鼓着白色肚皮的花生,味同嚼蜡的咀嚼着。方才听书之时,他便把一盘的花生通通剥了红衣,又将每粒花生沿着边缘分成两份,接着挑出花生中的“白乳“,这才算完成对一粒花生的完全分解。
来空烟镇待了三天,便听那糊涂老先生说同样的故事说了三天。回回都是“让他活——“,回回都是”下回分解“,木离已经能将时间把控到每次说书完他只有一粒花生没能解剖完全。
他所处的是空烟镇里最大的客栈空烟客栈——说是最大,但也不过是矮子里挑个高的,一楼饭厅二楼房,只说得上整洁凑合。
本来这空烟镇临着寻濛海,平日也没什么人来,但现下恰逢九月休渔,又是蓟都运罪妖到无茔岛的时段,故此原本客源稀少的客栈此时也住了不少人。
开往无茔岛的船一年便只有一次,仅仅三百张船票还要除去内定的,剩下的便炒到了黄金价位。往年还有不少人争抢船票大打出手,甚至伤及性命,于是乎今年的船票便改为当场现售,即付即上船。
木离早就想去无茔岛上看那百年前就形成的锁灵剑阵了,奈何他实在囊中羞涩,凑不出那犹如天价的几百黄金。幸而他在不二楼花10两买了个提供船票的任务,这才有机会一睹剑阵芳容。
不过本来两天前便应开船,但今年运送罪妖的人偏偏慢得很。有钱的自然在空烟镇上四处游逛,如木离一样没钱的在来的第一天便把镇上免费的、不花钱的地儿逛了个遍,剩下时间便只能天天窝在客栈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免费的瓜子果仁。
木离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毫无节奏地在桌上敲个不停,半阖双目,打算一天就这么混过去。
哪曾想客栈中突然人声沸腾起来,一个个像破壳的幼龟似的往外冒。
木离心想,莫不是运送罪妖的人终于来了?
往窗外望去,果然有数十辆马车在大街上滚滚而过,马车上由精铁制成的铁笼子中关押着化做原型的妖物,除了少部分妖力强盛的狗熊妖、蛇妖还安之若泰地静坐在笼子之中,大部分妖在锁了妖力后又经过舟车劳顿,都已经面露疲态,有一只穿山甲甚至还吐了出来,仰躺着露出肚皮微微喘气。被押到无茔岛的都是犯下滔天罪孽的妖怪,这样倒是完全看不出来他们以前的威风凛凛。
马车两侧跟着秩序井然的剑士,虽说运送罪妖这事一向是由南家负责,但木离倒是没想到领头的会是见过的那二人。
八年未见,南墨仍旧穿着一身绣着银纹兰花的白裙,衣袖收紧,裙子略短,背上的翠绿竹条换成了一把剑,淡如山水画的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
而南随则变化大得多,褪去那一身寡淡白裙,她身穿淡黄色的锦绣罗裙,以金色点边,大片大片绣满了金色的海棠。小时只有一根木簪挽头的发顶如今浩浩荡荡插满了各种发钗,走起来叮当作响,像是个移动的首饰铺。唯一不变的就是脸上挂着的淡淡笑意,再加上杏眼翘鼻,给整个人增色不少。
还有,她似乎对栀子花香仍然喜爱——甚至钟爱,木离大老远便闻到花孔雀身上飘来的阵阵花香。
南随似有所感地扫过周围交头接耳的人群,木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祟,似乎感觉对方在朝向自己的方向上略微停留了一会。
不管怎样,不过一会儿,一行人马便由空烟镇顾良顾镇长引去了自家宅院。人群散去,热闹的街道又恢复了平静。
用过午膳,空烟客栈突然来了人——是上午跟在马车旁边的剑士的其中一个。
那剑士穿着南家统一的蓝白衣袍,背上所背之剑的剑鞘上刻着一“宋”字。南家只有内院弟子能在兵器上著名,看来这剑士的地位在南家并不算低。
只听他拱手抱拳,公事公办地说道:“在下是南家内院剑士宋继城,师姐南墨托我传话:‘此次运送罪妖途中因意外耽搁,致使诸位滞留镇中许久,特为诸位付清三天来的食宿费,以表歉意。’”
木离挑眉,南家专门管辖生活在人族中的妖,说白了,就是防止妖对人族为非作歹。
百年前群妖环伺,总共便溯州、洄州、从州三块地皮,人族与各类妖族为争夺它们一度打了个昏天地暗,谁也不肯让谁。而如今虎豹避世,龙凤难寻,剩下较强盛的狼族蛇族纵使还有些拓宽地盘的想法,也没了那个能力。恰逢那蓟朝的开国皇帝遵循“以和为贵”的想法,日日脚不沾地地到各妖族大谈特谈诸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和气生财,斗乱害人”的种种思想。
妖们本来便以实力为尊,遇上不顺眼的意见不合的直接开打,谁赢了听谁的,又快又省事。这一时来了个口战群儒的酸腐书生,妖们个个被烦到不行。索性乱战后三大洲处处一片疮痍,众妖讨论之后便退了一步,让人族管理三大洲,立了蓟朝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只要求它们与人族一样在各个州生活。
热衷于“以天下为己任”的人族当然乐见其成,义不容辞地应下这一协商。但又怕妖们在三个州兴风作浪,便将与妖有关的事都委派给了南家。
因此,即便南家在运送罪妖时因事耽搁,也定是因为又有妖祸乱百姓,不管是脾气暴的人也好,不耐烦的人也罢,大家都会表示出足够的理解。而为表歉意而结清他们食宿费一举,这在木离看来就像是他免费帮妖引魂,完了还得倒贴点钱担心自己干得不好,着实显得过于,嗯,无私。
“还有一事,”名唤宋继城的剑士继续说道,“不知在座各位可有魂引师?我家师姐有请。”
话音刚落,乌压压的人群中就有数人站起,刚想站起来的木离嘴角狠狠一扯。
放眼望去,他看到的是:
胡子拉碴,皮肤黝黑的大叔——他不是个使斧头的吗?!
满脸横肉,牛鼻虎眼的壮汉——前几天才听他说自己是个家里卖猪肉的暴发户!
颤颤巍巍,拄着拐杖的老婆婆——得,前两个勉强还和兵器挂钩,这位就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了。
再看看其他像瓜又像枣的歪男裂女,他不由哂笑:真当魂引师批发的不成。
于是乎不打算再站起来,静待宋继城处理。
宋继城也没想到这么多人都站了起来,委婉说道:“大家都是魂引师?看着,倒是和我以前见过的不太一样……”
众人点头,只见那老婆婆发出一道苍老的声音:“小兄弟,莫要以貌取人呐。你见到的是那寸台山上的魂引师吧?他们确实天人之资,与我等不同。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怎就确定天下的魂引师便都是那样?”她是听出了宋继城话语中的怀疑之意。
宋继城倒是真的被唬住了,毕竟他历练过少,到底不确定这老妪说话是否真实,一时便陷入两难。
木离不同,能断定他们不是魂引师,当然不是从外表上判断。就像剑士离不了剑,厨师离不开勺,每一个魂引师必然有与生伴身。而这几天,木离听到的声音只有自己手上的阡陌。
那些人定然是占着空烟镇消息闭塞,且缺少辨别与生的化归水,才敢如此大胆。
“宋师兄,怎么了?”
一阵栀子花香随着清脆的声音传来,木离不用看,都知道来的人是谁。
短短半天,南随便又换了件淡粉色的广绣流仙裙,但头上戴着的珠钗倒是没怎么变。
“师妹,无事,只是这家客栈的魂引师有些多了……“宋继城为难地说。
南随挑眉:“哦?其他回来的师兄一个魂引师都没有领回来,阿姐见您久久未归,就派我过来看看,原来魂引师都在这啊……”她笑了起来,但怎么看都有些意味深长。
宋继城凑过南随的耳朵低声说:“我怀疑他们是假的,但没有化归水。“
南随捏捏他的小指,示意她有办法。
她上前一步说道:“各位前辈愿意帮我阿姐修复与生,南随在此感谢诸位。但顾府里停留着运送罪妖的车马,吾等怕有心之人冒充魂引师,混入顾府,造成祸乱。我知用化归水确认诸位前辈身份十分不妥,但事有缓急,便请还想去顾府帮助修复与生的前辈让我用化归水鉴别你们的与生。“说完,真的拿出了一个月白色的小瓶。
这话给妄图滥竽充数的人找了个“不愿受辱“的台阶,为了避免被化归水斟破的尴尬,刚刚还站着的人顿时少了大半,只有刚刚木离特意关注的那三人还站着。
南随扬起个明媚的笑容:“如此,请三位前辈拿出自己的与生来。“
大叔拿出了斧头,削铁如泥。
壮汉拿出了杀猪刀,霍霍发光。
老婆婆拿出了拐杖,嗯,掷地有声?
看到站着的三人,众人佩服了。
看到三人的与生,众人沉默了。
木离不由聚精会神地看了过去,化归水洒在与生上,会让与生发出不住地嗡鸣。
南随打开小瓶,棕色的液体流了出来。
众人侧耳聆听,沾上化归水的斧头“嗡嗡”响了起来,杀猪刀响了,拐杖,也响了。
一时间,三种“嗡鸣”声在大厅内相互碰撞,不绝于耳,倒像是一首合奏的乐曲。
南随褐色玻璃般的双眼看向三人,笑意变淡,嘴巴微张,就要开口,突然,角落发出一道格格不入的嗤笑。
南随与众人一道看去,是一个束着玉色发冠,身穿墨白束身锦袍的少年。少年一手撑着下巴,还在低低笑个不停。
“对不住,我也是魂引师,我也可以试试吗?”木离用笑弯了的狐狸眼看向南随。
“当然。”南随又绽开了笑容。
木离掀开袖子,露出阡陌。他的手臂很白,能看得到淡淡的青筋,却又不显得过分羸弱,看着又好几根木条绕在一起的木镯,松松垮垮搭在上面。
南随将化归水倒到木镯上,无任何反应。
众人不由唏嘘。
只有道如玉石相碰的声音说道:“师兄,我找到魂引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