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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离 即便是历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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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历经数年的乳牙,雪螭牙周遭也布满了灵气,正是妖魂寄生的不二器物,他可舍不得拱手让人,但毕竟已经答应了那人,便不得不二者择中,曲线救国。
刚刚南随她们一进来,木离就感到怀中雪螭牙隐隐发烫。虽然南墨和南随穿着基本相同,但南随硬是把出尘的白衣穿出了小家碧玉的感觉,只一眼便看出谁才是南家二小姐。
先是故意嫌弃南随身上的味道,再有意不让贪玩心重的南清羽碰到包裹——要是他吵着要,可就坏了他的大事!接着面对南随的提问全都避而不答。这样子,莫说南家二小姐会起疑心,傻子都不会要呢。
果然,对方干脆拒绝了,真是正中他的下怀。
毕竟还是十一二岁的少年,木离都忍不住自鸣得意起来。
这时茶肆突然涌进了一群人,霎时狭小的空间便全被占满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有座的便坐着,没座的便站着,你一嘴我一舌,打盹的小二陀螺般转了起来。
只听一个只穿大褂的大汉抱怨道:“也真是奇了,明明是艳阳天,突然雨夹着雪便落了下来,这天气也是够阴晴不定!”
有人笑道:“六月飞雪,莫不是有天大的冤情?”
“害!有冤情又咋样?那是青天老爷要管的事,怨到我们身上来干啥?”
正说着,盖得严严实实的幕布突然被打开,硕大的雨雪便灌了进来。
大汉打了个喷嚏,拢紧自己的大褂,看向站在门口墨发翻飞的小小少年。
“小兄弟,你作甚么?外面雨雪这样大,还不将幕布盖上。
少年转头一笑:“对不住,我只是想出去。”
大汉觉得渗人:“雨雪这么大还出去?”
木离抬头望天:“是啊,终于可以出去了。”
幕布一开一合,大汉眨眼之间,便不见了少年踪影,茶肆又恢复了平静。
南慕礼正在房中办公,便见夫人急急地从外面进来:“夫君,外头下雪了。”
南慕礼拧眉,两步走到门口朝外一看,雨雪便纷纷打在他的脸上。
“蓟都可有异变?”他转头问向夫人。
朱氏点头:“说是看到龙,在杨家附近,夫君快去吧。墨儿她们还在外头,我已派人去寻了。”
南慕礼顿感不妙,龙百年未出,竟还是在杨家出现,这可就麻烦了。
于是未及安抚夫人,他便取了剑急匆匆领着人出去了。
还未到杨家,南慕礼远远便看见一条通体雪白的巨龙——不对,头上没有角,那是条雪螭!片片反光的鳞片覆盖在那雪螭的身上,任是各种敲击都无一点用处。
惊慌失措的人群从杨家的方向逃窜而来,南慕礼一行人简直寸步难行。
待好容易挤到杨家附近,便看到那雪螭盘踞在杨府上方,砖瓦树池已全都压在了一块,雪螭爪牙所碰之处,皆化作寒冰一片。
南慕礼抓过一个出逃的杨家家丁问道:“怎么回事,你家大人呢?那雪螭怎会出现在这?”
那家丁显然也是被吓傻了,两腿站站,结结巴巴道:“不……不知道啊,大人,大人大概被压在下面了。那雪螭不知被谁喂了不死丹,失控了。”
南慕礼大惊,松开了攥住家丁的手,家丁就连滚带爬地溜了。不死丹并非救人妖于不死,而是在短暂提升人妖的实力后,令服用者一炷香后受尽百般痛苦,六个时辰后才能死去。这样的话,它便救不了了,但这丹药极恶极毒,那雪螭怎会做出这般选择?
沉思片刻,他召集众人道:“这雪螭已是强弩之末,不用再管,汝等摆阵,确保周围不受牵连即可。”
南慕礼安排众人摆阵之时,南随也终于领着南清羽找到了南墨。南清羽年纪小,看到一条硕大的龙便已经吓傻了,雨雪又纷纷打了下来,南随只好寻了块布盖住他把他一路抱了过来。
“阿姐,你没事吧?”
南墨摇摇头,此时她们正处在离杨家还有一排屋的街上,既不至于受波及,也有来往布阵的剑士看护。
她指着那雪螭道:“它看起来很痛苦。”
南随望去,只看到那雪螭不停摆动着龙尾,时不时发出震耳欲聋的长啸,但就是不肯从杨家离去。南随蓦然感觉心口一缩,浑身血液像是要被冻住,忍不住喃喃道:“他好像快死了。”
可出乎意料,那雪螭突然间安静下来,高昂的头低下,南墨她们再看不见。
混于人群中的木离若有所感,回头看向雪螭的方向,沉默一瞬,便继续向城门走去。
城门已有剑士守在那处疏通人群。明明城中雨雪肆虐,但城外依旧日光炎炎,直叫一些个老弱妇孺们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叫苦不迭。
木离很轻松地踏出城门,这个对他来说——关押他多年的牢门。
步履轻快地寻了处无人的小溪,他小心地将脸上薄如蝉翼的膜撕了下来。用水胡乱地洗了把脸,却是细细将手洗了几遍,便满意地朝前走去。
赶着牛车的农夫正恹恹地驱使“哞哞“叫唤的黄牛,就被一少年唤住了。
一眼不觉惊奇,但少年身上有着吸引着人的魔力。尚未长开的五官随着少年的笑显得天真又自信。
“劳驾,请问寸台山怎么走?“
农夫傻眼了:“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南走便是——小公子一人去那?不如我稍你一程?“
木离想了想,便笑着点头:“那便多谢了。“
……
“兄长……”
听到这一声称呼,南慕礼只觉浑身颤抖一瞬,僵硬转身看向来人。
来者一袭黄衫,姣好的面容上已带有岁月的痕迹,像是画中走出的仙子,眼中带着的无限痛苦与悲戚却将她尽数拉向凡尘,只觉“红尘缘难尽,仙人亦难逃。”
南慕礼看着八年未曾踏出院中半步的妹妹,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艰难地问道:“那雪螭,是他?”
南慕竹目不转睛地盯着发狂的雪螭,并不回答,只说:“兄长,我要去陪他了。随儿问起,就说我病故了吧。”
南慕竹绕开南慕礼,一步步向着雪螭走去。
南慕礼红了眼,在南慕竹将要走进阵眼之时,他终究忍不住,伸手想要抓住妹妹的衣袖,但终究只是扑了场空。
就像当年那般,不管妹妹握不握得住她的剑,他也阻止不了她走向爱恨嗔痴的深渊……
温暖的手搭在冰冷的龙爪上,就像初春之时照在雪上的日光。
“随安,你该停下了。”
毫无波澜的清冷之音仿佛直冲云霄,雪螭霎时间停下了动作,定定看向如沧海一粟般渺小的女子。
被称为随安的雪螭低下自己的头,轻蹭着女子的手,发出一阵一阵的悲鸣。
南慕竹捧着随安的头,闭着眼用额头轻轻碰了上去。
她声音不无轻快地说:“随安,终于又见面了呀。”
“你看到我们女儿了吗?她已经长得非常大了。”
“带她回南家后,她身体还很弱,我照顾不了她,将她养到了嫂嫂名下,我”南慕竹突然跪了下来,手无力垂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黄色裙摆中染上丝丝血迹。
她朝下看去,随安的腿也软软地落在地上,整条龙身侧卧,雪白的鳞片中渗出血来。
一炷香过去了,第一个时辰,浑身碎骨之痛。
随安看向南慕竹的小腿,心中悲恸甚至超过骨头碎裂时的苦痛,不安地吼叫起来。
南慕竹忍受着周身碎骨时的剧烈撕痛,勉强笑了出来:“我来时,也吃了不死丹,不然走不过来。你以前常说有难共当,这似乎也差不多。“
雪螭无泪,此时却泣出血来,鲜红的血从随安玻璃般的眼瞳中流出,像是雪中鲜艳的红梅。
南慕竹安慰道:“哭什么,反正吃了一线牵,怎么死,不是一样?”
“我还没说完呢。”
“随儿虽然养在嫂嫂名下,却经常来找我,她以前常哭,我料想你爱吃梅花酥,她大概也爱,果然吃了便不哭了……”
南慕竹感到什么东西从眼中脱落出来,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料想第二个时辰到了。她并不停下,絮絮叨叨地说:“长大了些她就很爱笑了,她笑起来很像你,可我常常觉得她笑得非常勉强。后来才发现街上有小孩欺负她,我便暗中教训了他们。“
“我真的很想照顾她啊,但我最多只能陪她十年,还不如离她远些,长痛不如短痛……”
南慕竹浑身像是让人用刀剜下一片片肉来,万刀凌迟,第三个时辰也到了。
她的声线颤抖起来,破碎的声音从嘴中挤出:“我只给她,看,看过你的画像。但她……她十岁龙身成熟,就得发现自己是半妖了。”
南慕竹大口大口喘气,咽下口唾沫:“我拜托,兄长,在那时将我们……我们的事全部告诉她。我唯一,唯一能做的,就是这个了。”
“竹屋……溪峰……屋外的鸡,好吵啊。“
第四个时辰,游离幻境,南慕竹说话颠三倒四起来。
……
“随安啊……怎么所有人都死了?“南慕竹原本眼睛所在的位置上只剩下两个血洞,往外汩汩流出血泡。
第五个时辰,深陷梦魇。
南慕竹耳边听到持续不停的嗡嗡声,脑中一下闪过一对抱着婴儿的年轻夫妇,一下闪过院中练剑的兄弟姊妹,一下闪过一张俊秀顽劣的少年笑脸……但最后所有人都倒在血泊之中,齐整的房屋变作了扭曲的妖魔……
第六个时辰,青丝白发。
南慕竹呕出口血来,混着掉落的牙齿,皮肤上迅速爬上可怖的色斑,青丝一缕缕脱落下来。似乎有千言万语还未能说出口,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只能喊出两字:“随……安。“
南墨三人已被朱氏带了回去,雨雪停下来后,南慕礼遣散众人,一人在阵眼旁守到了夜晚。
他双手握成拳又松开,继而又握成拳,如此重复数次,他还是走进了阵眼。
霎时,仍未散去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雪地之中,便只能看见已看不出形状的两具尸体,生不同衾死同穴,誓要永远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