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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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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围第一狱的黑雾上空突然出现了一道口,仿若一道通往外界的井,白昼自井口降临,紧接而来的是什么东西破裂迸裂发出的巨响。那一天第一狱的所有人都看向了同一个地方,炽盛的白光不可阻挡,巨大的白色火球像是燃烧的太阳一样飞向天际,即使只是远远地望着也能感受到仿佛可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人们难以说清自己内心是畏惧更多还是迷茫更多,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地狱为天堂准备的武器——巴别塔,终于还是发射了。
防御系禁咒终究难挡巴别塔。二者相撞的时候贝利尔也呛出一大口血,数不清有多少年没受过这样的伤了。随着巴别塔打破禁咒产生的巨大冲力,整个控制中心都被震碎,贝利尔整个人都被掀翻出去,像一块垃圾一样被压在坍塌破碎的建筑下面,又用魔力裹挟着身体整个人腾空而起。
废墟之下,满地死去怪物的残尸里钻出一条鱼头巨蛇。那条巨蛇脖子上围绕着一圈沾着石油一样黑色血液的白骨,白骨仿佛有自我意识一样不停收缩,仿佛要把巨蛇的脖子活生生割断,但又被巨蛇强劲的肌肉所阻挡,两者的拉锯勒得巨蛇在地上不断翻滚。
随着它的翻滚,巨蛇背上的肌肉开始起伏,蠕动,它的背后横七竖八接连裂开十几道血淋淋的口子,里面有骨肉混合的像是肉翅一样的东西缓缓探出,仿佛还没分布好位置的羽翼,乱七八糟地插在它背上。它状似鱼的嘴边肌肉开始变形,内里尖利的牙延长,探出,折射出血淋淋的湿润的光。
“……贝……利尔——!”
那张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巨吼。贝利尔六翼展开,手持法杖凌空而立,虽然也满身是血但是身体提拔,神态讥讽:“在呢。利维坦,还记得我的名字啊?”
利维坦满身都是血窟窿,他蛇形的身躯上遍布着深深扎入其中的森白骨骼残片,像是一片片磨人的刀片镶嵌在他的筋肉里无法取出,大量的血液和力量一同流失。他张大嘴,发出怒吼。
“那个女人……那个臭婊子……奇鲁伊的贱种……”他用浑厚刺耳的声音咒骂着,贝利尔眼神冰冷,一条条灰蒙雾气一样的魔力如绳索缠绕上利维坦的身体,亡灵魔法如跗骨之蛆,不断深入蚕食着他的身体。
“贝利尔……你个贱人——”利维坦突然张大嘴,漫天的血珠朝着空中施法的贝利尔飞速泼去,贝利尔临时撑起一道护盾,但仍有数十颗血珠穿透他的身体,带出片片血花,他整个人被冲力带得趔趄一步,但身体仍然稳在空中。
“真遗憾,你的血已经没有让堕天使异变的能力了。多亏了那个你痛恨的女人。”贝利尔咧嘴一笑,亡灵魔法标志性的淡雾几乎把整条巨蛇的身体都笼入其中,直到它僵硬倒地。
贝利尔当然知道它没死,但既然他已经没有了让堕天使异变失控的能力,贝利尔就不再恋战,转身朝着黑雾中打开的天井——巴别塔那一击前进的方向,直飞而去。
他远远地就已经看见了另一个人朝着与他相同的方向飞来,六扇白翼的堕天使在羽翼扇动间轻而易举地越过大半片天空,最后挡在了燃烧的流星前面。
堕天使的大小跟巴别塔的能源球比起来就像是沙砾和足球,但是来自他身上的火焰却明亮而灼热,丝毫不逊色于真正的太阳,炽热的温度即使隔着长段距离都能感受得到灼烧的痛感,贝利尔眯眼一看,半空中那个堕天使的眼睛已经不是平常的深蓝色,而像是璀璨的宝石被熔化的黄金凝固在一起,夺目又邪恶的黄金瞳,堕天使异化的前兆。
难怪,如果说有什么情况能把米迦勒都逼到异化,那大概就是现在了。
他羽翼上燃烧的魔焰比平时多很多,连贝利尔都不得不因为过高的热度不敢再靠近。
天空中响起遥远的歌声,火系禁咒的诗篇是如此出名以至于米迦勒只是刚刚起了头贝利尔就认出了这是哪个禁咒——烈焰骑士。空气中的温度升高到仿佛置身火海,在天空中燃烧又聚合的火焰夺目得像是在天空中出现了第二个太阳,那些火焰最终成了骑在火焰的龙上举着长枪的骑士,烈焰的龙在空中扭动,狂吼,最后朝着巴别塔被创造以来发出的第一击直冲而去!
火系禁咒哪怕在禁咒里也算攻击力首屈一指的,贝利尔紧急撑开结界,才没有被迎面而来的气浪掀翻。
——米迦勒明明没有异化过,怎么感觉禁咒的威力比圣战的时候更强了。
也就是在耳朵刚刚恢复到能分辨声音的时候,他又一次听到了米迦勒的歌声。
贝利尔诧异到了极点,他来不及辨别巴别塔所在的方位,用风系的法术破开铺天盖地的火焰,整个人像一支深入火焰核心的箭朝着米迦勒直飞而去,厉声喊道——“连用两个禁咒你的魔力会枯竭的,快停下!”
未说出口的是一旦魔力枯竭,离死也不会远了。
但是歌唱的声音没有停。
火焰的温度极高,贝利尔的魔力在火焰中结合着风系的法术,终于还是让他到了米迦勒身边。这个时候贝利尔的脸上和手背上的皮肤都可以看到烧糊的皮肤,结合着利维坦血珠打出来的洞,触目惊心的伤痕。他一把抓住米迦勒的手臂:“天堂外层还有神的结界,米迦勒,两个禁咒已经足够削弱巴别塔了,至少不要拿命搭上,没必要。”
入手的温度高得烫人,还握住了一手的血,贝利尔诧异地看向掌心,那些血液却又很快像是易燃的材料一样,燃烧着金色的火焰消失了——还真是米迦勒的血?
……能燃烧的血?
黄金瞳终于微微倾斜,看向了贝利尔。只是余光一眼,就带来了莫大的震慑,贝利尔情不自禁松手后退了一步,意识到米迦勒的异化跟一般堕天使不同,没有哪个黄金瞳状态的堕天使会有这么高的体温,只是黄金瞳就这样了,真正步入异化状态,他的身体能坚持几分钟?这把神精心锻造的利剑,难道真的要在这里折断?
禁咒的吟唱得以继续。这是米迦勒写出的另一个火系禁咒——神降之剑,空气里火元素已经密集到让人呼吸时都觉得肺部要沸腾了,但米迦勒毫不动摇。
贝利尔不再劝告,他太清楚连续使用两个禁咒是怎样的负担——毕竟是威力最接近神明的术法,米迦勒很强,但他的魔力绝不足以支撑两次连发的禁咒,唯一一个能连续使用两次禁咒还全身而退的,有记载的只有路西法。
他拉开距离,让自己离开了巴别塔那一击前进的路,再使用法术。
流动的魔力就像潮水,延缓了巴别塔的能量球前进的速度。
魔力的交错中,“神降之剑”后面出现了另一种力量。沸腾的火元素像是得到了某种安抚一样渐渐平息下来,圣剑在另一种力量的引导下回到了主人的手里,已经成型的禁咒最后没能发出去。而新出现的魔力在没有人吟诵禁咒诗篇的情形下汇聚,流转,最后像是成群坠下的流星,化作漫天闪着光的星辰,无声无息地与那个光球相遇,一层一层地消融着它。
贝利尔停下施法,想起这个禁咒叫星辰的旅途。
光耀晨星堕天以后写出的第一个禁咒。
……差点忘了米迦勒的身上有谁的魔神徽章了,真是在关键时候用上了。
米迦勒黄金瞳状态褪去了,他扇了扇翅膀,避开了巴别塔最后的力量。他们这个时候在天堂和地狱之间的虚空里,离天堂其实不远了,两个人停留在虚空里,看着巴别塔最后的力量撞碎虚空中的天堂大门,又笔直前进,直至撞上天堂的结界“光之祝福”。
耀眼的金色光辉亮了很久,巴别塔的第一击像是落入铁水中的铁球,渐渐溶解。
贝利尔测试过神设下的结界强度,所以也看出这个结界被强化过了——也没什么好意外的,这么大的动静,天神的目光当然会注视过来。
被三个堕天使用接连三道禁咒阻拦的灾难性的力量,终于还是被天神设下的结界挡在了天堂之外。
贝利尔松了一口气,体内汹涌的毒素顿时压不下去了,他又呕出一大口血。
透过被削弱的神的结界,从这里远远地能看见第一天的林海,第二天的雪域高原的一线,贝利尔抬头短暂地看了一会儿,跟记忆中做了比对,觉得有点差别,但差别也不大,还是能看出熟悉的样子。
他擦去了嘴边的血。
米迦勒也没有动,虽然没有步入异化状态,但是解除黄金瞳状态后身体肯定会比往常虚弱,第二个禁咒虽然没发出去,却也大体成型了,对魔力的消耗还是很大的。贝利尔看见他的四肢都有星星点点的血迹——这很奇怪,就像是被很多细线穿透了四肢留下的伤痕,还都避开了致命部位,但贝利尔没有问这些伤怎么来的。
他想起被震成废墟的巴别塔控制中心,喃喃说:“以后地狱如果有谁提出要重建巴别塔,我一定投反对票。”一说话又被自己的血呛到了,连连咳了好几声。
“我也一样。”米迦勒说。
贝利尔一边咳嗽一边笑:“我不管,堕天使这边的票我都要。萨麦尔的票应该好说,但别西卜要是不同意,我就去暗杀他。”
“算我一个。”
虚空没地方坐,贝利尔用冰做了一个大石头,整个人直接坐了上去,呼出一口气:“你说我们能通过外交谈判让天堂派拉斐尔来给我治疗一下吗?利维坦给我下的毒,我感觉地狱解不了。”能把他这样的堕天使毒成这样,世界上哪有这种毒,估计跟那种让堕天使异变失控的力量一样来源邪门。
他几乎都打算就地躺下休息了,至于第一狱的黑雾还没散开,第一狱还有异变失控的怪物需要扫除这些事……让其他人想办法去吧。但是还没来得及躺下,就听见一声响彻虚空的绝望嘶吼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是利维坦。
蛇形鱼头的巨兽背上长了十几只畸形的肉翅,腹部又生出了八只蜥蜴一样带蹼的腿,它一边挥舞着那些肉翅,一边奔跑着——看起来是冲着他们来的。
随着他离开第一狱,包围着第一狱的黑雾也散了。
用巴别塔打开天堂大门的计划失败了,没有生命作为祭品献祭,没办法获取更多力量了,难怪他绝望呢。
“看来是死前想带上我们两个。”贝利尔又好气又好笑,他已经懒得爬起来了:“沙利叶——沙利叶——救命啊——”
很明显沙利叶没有跟在利维坦后面,所以他又转头,刚想对米迦勒喊救命,就听到他说:“尤兰。”
贝利尔一怔,装模作样的哭嚎收敛,他的视线跟着米迦勒一起,聚焦在利维坦身上那些森白的骨骼残片,和脖颈上那一圈白骨上,他之前没记得尤兰的名字,但此刻已经知道说的是谁:“是她。”
他的话还没落地,米迦勒就已经直接飞了过去。利维坦身躯笨重,但是在米迦勒朝他过来的时候,嘴倒是很灵活的朝他直接咬了过去!
米迦勒侧身一让就避开了这一击,红色长剑高举挥下,鱼一样的头颅已经从颈上干脆利落地脱离,像是笨重的球一样飞了出去。
贝利尔笑得很放肆,直到他看到只是转瞬间,巨蛇没了头颅的脖颈上又长出一个完整的头颅,侧头露出满是尖牙的嘴,朝米迦勒直接咬了下去!
——它没能咬下去。蛇颈上一圈森白的带着黑色血液骨骼猛地收紧,勒得利维坦仰天长吼。他身上那些深深扎入的骨骼残片也同时有了自我意识一样活动起来,朝着那些隆起的肌肉更深地扎了进去。
贝利尔用法术拉住米迦勒往自己这边一扯。米迦勒四肢上那些星点的血液越来越多,不知道黄金瞳的状态烧去了他多少血,不知道他身上还有多少血,总之他就这样被贝利尔拉到了身边。
贝利尔刚想张口说他们都别打了,拖延等支援吧,没开口就听到虚空中有雷声突然炸响,声响大到让贝利尔都吓了一跳,他四处看了一眼,没找到施法的人,但是看见了顷刻间漫开的雷云,像巨大的幕布将视线的尽头都遮盖住,架势像是禁咒出现的前兆。
天堂的结界打开了一个口,一队一队伸展开雪白翅膀的天使从里面流畅地飞了出来,在黑色的虚空里比积雪或是白云都要显眼。贝利尔眯眼分辨他们身上的制服:“第一天的警卫?”来了这么多?
看不见是谁施法的。雷云在极速扩张,雷声在云中轰隆作响,云层后的雷光不断闪现,虽然还没落下,但清晰可辨是禁咒的级别。
贝利尔拉住米迦勒,风系魔法带着大冰块上的两个人极速远离利维坦。
但利维坦朝着他们两个奔来。
“你能让乌利尔看着点劈吗?”贝利尔边施法加速边说,心里狠狠咒骂利维坦。雷系禁咒,那肯定是乌利尔,跟米迦勒是熟人,说不准真的能避开他们劈。
虚空中响起了遥远的歌声。贝利尔恍惚了一下,以为这是自己重伤时离谱的幻觉,过了一会儿才确认,不是幻觉,是真的,那群天堂的天使,在唱圣歌。
不是列阵,没有准备武器,遥远传来的是缥缈的歌声。
慈悲的主,造物的父……
全能者,至高神……
万军之……
贝利尔瞳孔紧缩,瞬间脸色大变。
——万军之耶和华。
下一刻眼前全被刺目的光盖过,听觉和视觉失去存在。紧闭双眼也能感受到刺目的光,如果从远处看,就是如同实质的雷光连成没有缝隙的网,从外部看根本看不见任何空隙,像是雷霆的海从天泼下,淹没了这里!
毁灭性的时刻。
雷罚降下的那一刻是怎么度过的很难说清,仿佛自己跟尘埃一样会轻而易举的被湮灭,周身笼罩在恐惧中。等雷云终于消散的时候,感觉像是过去了几辈子。
利维坦已化作灰烬,连残渣都找不到。
——只是,一道雷而已。
贝利尔靠着米迦勒剧烈地喘气,整张脸白得像纸,在脸上干掉的血的比对下更是显得狼狈。用作休息的冰块早被他远远抛开,雷电降临前他拉住米迦勒不要命地扇动翅膀狂飞,但还是没能逃出雷电的范围——万幸的是,雷电避开了他们劈。
放出这个雷系禁咒的,不是乌利尔。
雷电的主人已经来了。
一个身穿白袍的人在虚空中朝他们缓步走来。
那个人背后没有羽翼,是很简单的人形,连身穿的袍子款式都很简朴,没有装饰,五官半点不显得夺目,只是平和的神情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冒犯的威严。在祂靠近时,向来散漫随性的贝利尔也站直了身体,低头略行一礼以致意:“……父神。”
也没有人规定过堕天使面见神明时要行什么样的礼节,上一次面见神的时候,他已经是叛军的一员了。
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日子,在造物主的面前,他永远都是被一眼看穿全部的造物,实力和思维都浅显到能被一眼洞悉。
米迦勒也用了同样的方式,低头行礼:“父神。”
贝利尔站在一旁,身上被利维坦打出的血洞开始长回去,火焰烧糊的皮肤也缓慢恢复如初,身体的疼痛止息,不用试图调动魔力,他也感受到身体内的毒素已经消失了。他看了一眼米迦勒,看得出对方的伤也好了。
“今天起,堕天使使用治愈术的能力会全部恢复。回去告诉你的同胞这个消息吧,贝利尔。”
贝利尔一愣,视线在米迦勒身上绕了一圈,嘴角几乎要扬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微笑又很快止住,他干脆利落地弯腰行了一礼:“当然,充当您的信使是我的荣幸,我至高的神。”
他起身的时候飞快冲米迦勒一笑:“你们慢慢聊。回地狱再见了,米迦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