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华昭》宿己

141、一百四十一章 全凭天意

　　用的什么香？

　　这浓郁的麝香就不该出现在她身上。

　　凌文袤死死盯着骆苕想听她亲口告诉他，一个答案，一个他无法容忍的答案。

　　此时殿外的天地暗沉如墨，妆奁周遭的灯烛却霍亮如昼，但无论如何也照不亮女子那双漆黑沉默的深瞳，紧闭的唇齿似乎已经在给他明确的答案。

　　凌文袤还在等，等她出声亲口诉说，双手不由握上她的薄肩，力道在这时走了神，紧扣又掐紧，在他快要失去耐性时，身后传来申怡镇定的答复：“殿下所用乃宫廷失传已久的凝息丸，使女寻的方子。”

　　凝息丸，前朝后宫后妃为避子贵母死的制度，纷纷取方避子，亦有后宫后妃借子贵母死的制度，相互倾轧，皇子备受摧残，难以存活，以致皇室后继乏人，让骆氏乘隙夺了皇权。

　　凝息丸药方早已销毁禁止流传，怎会出现在骆苕身上。

　　凌文袤遽然松开人，手掌向她平坦的腹腔一按，触到肚脐上凸起的一块，他钳起眉心迅速解带拆衣，从内揭出药丸摊在掌心，厌恶地撩过一眼，转身睨着申怡，语音平直，却冷得让人生畏：“用了多久？”

　　冷冷的寒音在伏夏的清晨叩击申怡心门，她都已萌生必死的念头，淡声道：“时续时断，七月有余。”

　　七月有余，这又是一个令凌文袤不能容忍的期时。

　　在她不再执拗于事后喝避子汤起，就已打定主意利用旁门左道来避子，回想二人过往，所有的真实行径全隐藏在嬉笑怒骂之中。

　　他急切求子，她却在背后泰然避子，就那自己都不爱惜的身子，还一门心思寻猛药避子，药石伤身的道理她岂能不知，凝息丸不单致其永无受孕的可能，还会折损岁寿。

　　“出去。”
　　凌文袤命令申怡离开，简单的两个字已经没有任何起伏情绪，只余生人勿近的肃然警告。

　　殿门关闭，骆苕在他身后不紧不慢敛衽系妥衣裳，再次抚平并不褶皱的前襟，静默站立，她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

　　从她第一次踏入他的小宅邸开始，就无时无刻在表明心迹，她不会与杀父仇人之子生个孽障出来。

　　他那般强硬坚决，那她避其锋芒不和他正面相嗑，今日，同他虚与委蛇吵吵闹闹的梦醒了，她也该留点清醒给家人，将好他也该好好正视，他在京都城，朝思暮想的究竟是什么。

　　室内犹如大火焚烧后的死寂，静得已经能听见烛火煽动的火风，他就那样静静地背对着她，项背绷直，似有一腔不灭无处发泄的怒火。

　　窗外的天地洇出戚戚青灰，骆苕不欲再僵持，于是从他身后朝外提步，刚行几步手臂便被擒住，桎梏在掌中。

　　粗粝的拇指隔着轻薄纱衣扣住肘窝，力道较方才握她双肩时轻去许多，不疼，刚好控制住不想挣扎的人，只是冰凉触感不同以往的温热。

　　很凉，陌生的冰凉。

　　二人并排而立互不相看，骆苕听见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声色已是波澜平息后的风轻云净：“药石伤身，不可再用，往后我不再入公主府。”说完收去手掌，没有一丝留恋。

　　身影从骆苕眼前掠去，衣袍带起长风，她只看见他缀在腰间的玉钱吉珞，重重扬起，又无声坠摔在袍面。

　　殿外的申怡见殿门推开，垂首静立，凌文袤未曾罔瞥一眼，径自而去。

　　申怡大步跟在凌文袤身后，回身望一眼，发现骆苕并未出殿，默默松下一口气，复回过身紧追凌文袤脚步，她终于开口：“凌五郎，使女有话要禀。”

　　骆苕的贴身侍女，他若能罚，方才早已将她千刀万剐，只滥用宫中禁药一条便已足够。

　　一路跟随，申怡不再执着凌文袤能理睬一二，沉声道：“凝肌丸方子是使女去寻的，只是，此方并非失传已久，能伤及玉体的秘方，凝息丸乃前朝禁药，早已随前朝一同消失匿迹，纵使使女有万般手段，也无法将消失匿迹的方子重现于世。”

　　她察觉凌文袤步子放缓，喘息后续道，“长公主殿下向来信任使女，便差使女寻一方避子良方，使女应下之后，利用殿下的信任，寻江湖术士调配一剂以假乱真的驻颜滋阴调阳丹丸，呈给殿下道明药效类同凝息丸的禁药，并假意劝告殿下三思而后行，殿下不疑有他，一直延用至今。”

　　申怡由皇太后挑选，跟随骆苕入公主府，本就为报骆苕当年进言孝玄帝，救她父亲的恩情，怎会去做伤及骆苕身体之事，她也只在凝息丸这件事上诓骗过骆苕。

　　至于能否有孕，全凭天意，即便骆苕怀上，申怡亦有法子转圜。

　　凌文袤顿足，胸腔内因骆苕欺骗的愤懑忽上忽下堵在喉口，他没有因以假乱真的丹丸而生出一点喜悦，他也不信从前视他为膏粱，对他横眉竖眼的申怡此刻的恭顺谦和，他将手中的那帖药剂掷向申怡：“麝香浓郁，还想诓骗。转告你的长公主殿下，等她去了丰阳，我有千百种法子抓她回来，让她做实帐中禁脔这一身份。”

　　申怡叹声，从容应对前一句：“兴许是凌五郎关心则乱，未能辨别出丹丸中的麝香并非麝香，而是与麝香近似的九虫香，且丹丸内所含的九虫香分量极轻，其味并不浓郁。凌五郎如若不信，可将丹丸拿去查验。”

　　对于后一句，申怡静默置之不理。

　　凌文袤被反驳得额角的青筋显出形状，望向泛白天幕，无暇睐睬这对主仆，命道：“速去将余下丹丸呈来。”

　　申怡躬身快速退去，折返将地下的那一帖收拾进木匣子，一并交给凌文袤，申怡望着人离开又返回殿内，只见骆苕安坐在妆奁前凝神发愣，她过去轻道：“凌五郎收走了余下的凝息丸，瞧着匆忙离去无心斥责使女，殿下安心。”

　　这一日从午后开始，乌云遮天蔽日，空气里能掐出水来，闷热大风将公主府东郊的木棉飞絮卷得七零八落，在空中盘旋乱窜。

　　一簇飞絮好似得到风的庇佑，并不畏惧闪电的肆虐，大摇大摆徒袭数里飘至汎河岸堤。

　　赤眉仰头看天，望着天际混沌：“郎主，天将下雨，该回了。”

　　午后凌文袤在天官府如常议完事，与大司空一同来汎河巡查，期间二人言笑晏晏，阔谈疏通水道方针以及屯田心得，又与夯堤工匠交谈甚欢，待众人迫于将至的大雨散去归家，凌文袤便一直伫立在河道前。

　　一青牵马觑着郎主，大约猜到郎主因何事面色阴郁，今早郎主从公主府出来，丢给他一木匣，那力道外人虽瞧不出来，但未曾防备的一青像实打实地挨了一拳，他还捕捉到郎主稍纵即逝的不快失落，他猜郎主铁定是在公主府受了气，还不愿让人瞧出来。

　　凌文袤双臂垂在身侧，眸光斜顾看向一青，一青冷不丁被瞧，急急垂下眼，攥马鞭的手不由紧了紧。

　　“一青。”
　　凌文袤突然出声唤人。

　　一青讷讷应答：“卑职在。”

　　“在校场几月，察言观色的能力有所长进，但为人处世的能力还是一塌糊涂。”凌文袤转看赤眉，“再不教便不成器了。”

　　赤眉知道自己纵容，想到一青的为人处世能力他头疼万分，得罪人都不想会有什么后果，等着他来收拾残局，旁人说一青是个痴傻疯子，可赤眉不想旁人如此议论一青，相信一青迟早能自己独当一面。

　　况且在京都城，在郎主身边做事，需得万分小心，一青不该如此止步不前。

　　凌文袤舒气，面皮稍松，撩一眼一青，悠悠问向赤眉：“我将一青赠于花小将军，你觉得如何？”

　　赤眉心头一震，想到一青还从未离开过自己身旁，凌文袤如此提议，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赤眉张嘴哑然时，一青如临大敌，撒掉缰绳忙躬身行大礼：“郎主，您这是不要一青了吗？”

　　花小将军是个值得敬佩的将军，但一青在花凊跟前浑身不自在，一问一答都要小心谨慎思前想后，不如在赤眉和郎主身边自在。

　　郎主虽捉摸不定，但和赤眉一样，做得不好从不罚他，他知道花小将军一定会罚他，还换着花样罚他，在校场他就领教过。

　　“胡说！”赤眉呵斥一青，“郎主怎么会不要你，郎主还要带你上阵杀敌呢。”

　　一听上阵杀敌，武痴一青的眸色在这昏暗的天底下瞬间点亮。

　　只见凌文袤拿定了主意，对二人说：“花小将军在京都城还有些时日，这期间一青就跟去她身边做事，凡事听候她的差遣，让她好好调训调训一青，等她离京，一青再回来。”

　　凌晖许花凊回到岐城并许了官职，只是要留她在登基大典之后再回岐城。

　　赤眉垂首默然，一青看看闭口不言的赤眉又看看郎主：“花小将军嫌弃卑职笨嘴拙舌，她不会要卑职在她手下做事的。”

　　凌文袤行去马前，翻身上马：“花小将军，一定会将你笨嘴拙舌的毛病，矫正过来。”

　　一青再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悻悻地眨了眨眼，只能接受这样的现实。

　　赤眉闷声上马，心事重重，曾经他跟旁人一样觉得一青是个痴傻儿，能活一日算一日，只需做个忠主的杀手即可，只有郎主没有放弃一青，让一青越来越像个人。

　　雨疏风狂，雨点子砸在衣袍，瞬间让衣袍吞噬吃尽，只留下点点印记。

　　三人正欲策马归去，只见长堤后方有一纵人马驰马而来，那几人的呼声随急促的马蹄声，穿过风雨。

　　一声一声兴奋的：“郎主！”呼声也随一纵人马由远及近，在凌文袤面前才肯停歇。

　　这是凌文袤留在湧州的亲信，他舅父亲自帮他挑选的三位，在最后抵达的一位亲信身后的马背上，一具不知是活人还是尸体正横挂其上。

　　凌文袤定睛一看，瞧清了那人蓬头垢面的脸面，寒光从眼中腾起，很快又被压制消退，淡淡地看着俘虏。

　　第一次统兵作战失败的根源，原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