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华昭》宿己

140、一百四十章 诡异香气

　　四时轮替，蝉鸣如期而至。

　　翠荫盈夏之时，正是平平出嫁之日，骆苕在东面廊亭里对着河面，平静地坐了好久。

　　忆想从前，她唯有沉气在心，过往的一切都得咽下去。

　　那时为在狱中的白明绪族人竭力与孝玄帝周旋，宫内宫外奔走不息，奈何还是换来白明绪被夷六族，连带她身边的一众忠心仆俾被孝玄帝杖杀在掖庭，之后伺候在身边的仆俾轮替如水，每月都会换来新的一批。

　　今时，平平离开公主府，在平平自己家中平安出嫁，骆苕万分欣慰，望着对岸树梢残留的余晖，她招来了和平平一同出宫入公主府的阿石，告诉阿石他嫂嫂和侄儿的下落，并将被兼并的土地地契以及自愿净身入宫的身约契交还到他手中，说得轻和简短：“回家去吧。”

　　拿回阿石被兼并的土地，寻找他嫂嫂和侄儿的下落，这是她唯一能为阿石做到的。

　　晚风吹动躬身垂首少年人的眉眼，他双手接过地契和身约契默了半晌才开口问：“殿下现在就要赶奴走么？”

　　对于能归家，阿石早有预感，他不舍的并非公主府这座宅邸，而是长公主这个主人，长公主对平平在意的婚事，和对他在意的田地、侄儿下落，一直记挂在心，如今这些他们在意的，长公主都已悉数做到，他若此时便离开，于心不安。

　　骆苕摇着蒲扇往脸上送风，偏头朝一旁的申怡递去眼色，止下申怡开口说话，微笑着向阿石松快道：“不是赶你走，而是公主府不是久留之地，你现在回垌县家中好好整理一番生疏荒置的家舍，若遇上什么难处，可以来公主府告知于我，我也可以帮衬一二，再过些时日我也会离开公主府，到那时寻我就没那么便宜了，在你打整好家舍之前倘若我未离府，兴许还能去你家瞧瞧呢。”

　　阿石静息后像铁了心似的说：“奴家中无父无母，一间破漏茅舍很容易打整也没什么好瞧的，无需殿下再费力帮衬什么，只是殿下如今还在府中，请容奴留到最后。”抬头看了申怡一眼，“长公主殿下何时离开公主府不再需要奴，奴再回垌县。”

　　阿石是个有始有终，不愿欠他人分毫的勤快少年人。

　　骆苕知他心意也没再多言，只是叮嘱他保管好两纸契书先还他自由身，公主府他可以来去自如。

　　阿石将两纸契书揣进怀中，朝骆苕鞠了一礼后奔向西面林地去寻找音奴。

　　而后的日子骆苕也是宫内宫外两头跑，陪慕容瑾在宫内住完最后几日，慕容瑾便迁进了修葺完善的悬恩寺，她顺便也在悬恩寺小住了几日。

　　悬恩寺在城内，策马一刻钟抵达山脚再徒步爬上到半山腰就能抵达，离公主府不远不近，骆苕又将里面修葺得很适宜，也算是她的一片孝心。

　　小皇帝骆炎还需在宫内待一些时日，等禅位之后方可离宫，近日骆苕瞧他总是神情恍惚，精神紧绷一直询问禅位的日子，她只能如实告诉骆炎，需等钦天监推算吉日。虽禅位之日近在眼前，但总要提前一些日子告知各官署，尤其是掌管礼制的春官府。

　　没有确切的日子，骆炎始终惴惴不安，骆苕找不到好的方法安慰他。

　　她只能寄托，去了丰阳在那里扎根后，骆炎能将京都的阴影挥散些许。

　　宫苑也进入了修葺粉漆阶段，骆苕再也不能留宿皇宫，但也时常进宫陪骆炎几个时辰，用自己拙劣的厨艺抚慰破损脆弱的心灵。

　　**

　　又是一个烈烈晴午，骆苕摇着蒲扇在东面廊亭下纳凉，她望着水面波纹问申怡：“凌五郎上回是何时来的公主府？”

　　凌文袤行踪不定，掐不准他哪日会来，但摸准了他来去的时间节点，都是酉时之后入府寅时之前离府。

　　诸事琐碎，骆苕将日子模糊成了一团，一时想不起他上次来是哪日。

　　申怡准确回话：“凌五郎是五日前冒着大雨入的公主府。”

　　骆苕纤眉微挑，淡淡“噢”了一声，终于想起来凌文袤五日前一身湿淋淋的模样。夏日雨水渐多进入夏浔，去岁重建的汎河还未完全竣工，他正是去视察归来。

　　申怡深深望了凝神的骆苕一眼，将视线转去河道定在虚无的半空，回想骆苕和凌文袤这二人关系的始末根由。

　　凌晖当初有意拉拢骆苕和凌文袤，申怡猜测凌晖最初有意拉拢骆苕和凌文袤，是在试探凌文袤，而非真心拉拢二人。

　　凌文袤京外母族势力丰厚，若猝然娶了骆苕，等同于直接有了扶植他的一众京中势力，那将危及凌承佐世子之位，甚至凌晖自己。

　　老谋的凌晖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实则也未发生。

　　之后骆苕在济虔寺疯闹一场，在众香客面前痛骂凌晖窃国佞臣，势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态，直至今时不得不如慕容霆彦那样倒戈凌晖，龟缩在公主府谢绝一切造访，也是骆苕在告诉内心踌躇的老臣，这大嵘就此交于凌晖。

　　申怡往廊亭外走去几步，眯起眼睛望向高悬着的赤日。

　　这小小的京都城，承载着这片大地的命脉，有人想挤进来分得权力的一杯羹甚至想操控权力，有人想逃出去，避开一旦握上权利这把双刃剑后，再也放不下后需要承担的后果。

　　申怡只需知道自己会陪大嵘的宁华长公主前往丰阳。

　　“乏了。”骆苕想着那架还安置在清雅苑的竖箜篌，懒懒地收起蒲扇起身，“容我先睡一觉。”

　　入寝殿骆苕沾上床榻便沉入无尽昏暗睡梦，近些日子，好像白日里要比夜里睡得深沉。

　　又是一个晴好黄昏。

　　守门的阍侍大娘早已知道，凌文袤从不走偏门的规矩，每日酉时天将黑时，她都会在府门前徘徊一阵子，寻思着凌五郎好些日子没来了，也该来了，结果放眼往远处一瞭，还真让她瞭见了凌五郎和两位随从策马而来。

　　阍侍大娘眉梢带喜什么话都没说，驾轻就熟地将人放进去，重重阖上府门，高兴这一日的差事总算圆满完结。

　　凌文袤大步流星往府内走，寅时之前步履匆匆离府，像例行公事一般来得急走得更急。

　　第二日临行前，面对将要封王公事缠身的人，骆苕只是替他打起珠帘，抬眸对上他凝视的目光：“去吧。”

　　近段时日，二人私底下可交流的言语异常匮乏，撇开公事，只剩寥寥数语。

　　凌文袤停在打起的珠帘下看她，几息过后一言不发地离开寝殿，身后响起珠玉撞击的琳琅脆响。

　　珠玉叩击声一波一波扣问着他的心门，回答他的是趋于平静的寂静。

　　凌文袤离开好久，骆苕才回身看一眼挡住床榻的屏风，而后踱步行去外间，申怡从殿外入内伺候她洗漱换衣。

　　骆苕整理好薄衫，抚平身前并不褶皱的轻薄衣料，坐向妆奁前让申怡给她挽髻。

　　申怡手法熟稔地篦发，看一看镜中人，面色平和：“今早大冢宰遣人送来柬贴，使女瞧了上头的日子，凌世子的婚期定在这月十七，殿下想想如何备礼，使女好去准备。”言语中挟上一点不解，“这日子这般紧，凌世子的婚期何必再往上凑，等大冢宰登位后好好筹措也不迟，这月十七便迎人上门，连安排个基本的排场都应该很仓促了。”

　　上个月，公主府得到凌世子将要纳世子妃的消息，世子妃人选并非出自猜测的将门之后贺兰氏，而是勍州糜氏。

　　这则消息大大出人意料，也超出骆苕和慕容霆彦的意料，凌晖如此举动，其后昭示着治世理念——文治武功的侧重点将有微妙的转换，凌晖承上着重武功，世子凌承佐启下着重文治。

　　凌晖有结束这乱世的志向，有无能力达成所愿先且不论，但他的决心已经呈现给天下人。

　　“确实过于仓促。”骆苕眸色未变附和着，望着镜中申怡轻梳流畅的篦子，说，“不过，依照往常官僚之间缔结姻亲的惯例，大多都是简单操办，凌世子在这时成婚若大操大办讲究排场，反遭人议论，新朝将立的浪尖上，避其世人口诛的最好方法，唯有低调清廉务实。至于要备什么贺礼，你备丰厚些送去，我就不过目了。”

　　申怡颔首恍然，想起若等凌晖登位后再给凌承佐娶妻，那便是立太子妃，排场和讲究可又要不同，不想大操大办也不行了，她小声问：“十七那日殿下可会去赴宴？”

　　柬帖是凌晖送来的，若是不去，得寻个贴切的理由回绝。

　　骆苕指尖勾住耳边碎发，摇了摇头。

　　申怡明了点头，当即调转话锋说点和京中没什么瓜葛的轻松话，讲起昨夜音奴回府跟阿石讨食，一身的脏兮兮，脖颈后掉去一大撮毛发，左腿一瘸一拐也不让阿石逮住查看伤情。

　　骆苕无奈：“它又跟野猫打架了。”

　　申怡道：“是，不过音奴讨食很积极，从不亏待自己，想必不出两日便会痊愈。”

　　两人慢慢说着，骆苕的发髻也很快有了模样，两条乌黑垂髾垂坠在耳侧，轻轻晃一晃脑袋，垂髾如绸带亮泽浮光。

　　申怡满意自己挽的发髻，夸人：“殿下仙姿玉色，世间难得……”

　　从门外踏进的人霎时截断申怡的话语，她扭头正正朝外望，心中一紧，正身行礼：“凌五郎。”

　　这时折回的人，令骆苕有点无措，蹭地从妆奁前站起，看着人走近。

　　骆苕这个快速起身的动作落在凌文袤眼中，有点诡异，更像是惊慌。

　　听见她问：“你怎么回来了？可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语音平和缓慢和她方才起身的那一刹自然流露的并不相符。

　　凌文袤盯着人没有回话，只是大步靠近，停在她身前深深嗅了一息。

　　快速剔除掉妆奁前散发的日常胭脂水粉香气，辨别出一缕刚才离开时还未附着的诡异香气。

　　这缕近似无的怪异香气，应该困扰了他很久，一直很难确切的捕捉到，鼻子很灵的他从前未曾多想一直忽略，但最近这些时日不知何时起了疑心。

　　一旦起了疑心，答案将无处遁形。

　　他的眸色冷得有点灼人眼，连带嘴角也不自觉地勾了个莫名的冷笑：“用的什么香？”

　　这香里面，竟让他闻到了浓浓的麝香味，很浓很浓，浓到鼻腔发烫，不是被洗去后残留的诡异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