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华昭》宿己

133、一百三十三章

　　回长信殿，骆苕再次浴身，水汽蒸腾，偏殿内发生的一切，以及凌承佐事后说的那些话，在脑中挥之即来，她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击碎癔魇，暂时换取一丝清明。

　　因慕容瑾一直在外等候，她没敢耽搁太久。

　　在寝殿，骆苕将那封孝玄帝写给她的手书递给慕容瑾，脑袋枕在慕容瑾的腿上，说：“传国玉玺在公主府，父皇送昭昭的那只公输机关象的象肚内。”并将昨日回公主府如何发现的玉玺，以及里面所含物件娓娓道清楚。

　　原本骆苕想将传国玉玺的事一直瞒下来，反正东西没丢，她也没打算将讨贼檄文昭告天下，等日后凌氏吞并圻国后再交于凌氏，又有何妨。

　　但今晚猝然发生的事，乱了章程。

　　慕容瑾阅完那封近似忏悔的书手，捏在指尖，一手轻抚骆苕的乌发，说：“悔过，是事情做错后才会有的举措，可你父皇执掌的是天下，不是家常儿戏，岂是一纸悔过便能弥补。如若可倚仗的骆氏宗亲未被屠戮，阿母相信昭昭会为了这纸悔过手书，奋余生之力匡复大嵘社稷，可惜，你父皇……”

　　话音就此停歇，再无后话，就如大嵘历三朝戛然而止。

　　骆苕默然，不愿沉沦在往事，浅浅嗅过一息问道：“昭昭想等凌氏吞并圻国之后，再将玉玺交于他们，阿母觉得是否可行？”

　　日后吞并圻国才是重中之重。

　　慕容瑾自然觉得可行，吞并圻国而非大嵘被圻国吞并，这方玉玺才算与真正的主人契合，她点了点头，缓过心神才问：“方才，凌家两位儿郎为何大打出手？”

　　经过几番心绪调度，此时的骆苕已然能应付慕容瑾，她面无波澜地眨眨眼，不咸不淡开起谎话玩笑，玩笑中还带了丝无奈的苦涩：“凌世子将要娶妻，不甘昭昭从前对他那般冷落，前来诉说衷肠，说从前对昭昭如何如何的好，因此，昭昭心生厌烦才点了平宁宫。至于凌五郎……他想娶昭昭，只是昭昭未能点头答应，自勍州返京后，他与昭昭已经好些时日未见，见不着人，他便入宫寻人，不成想，那二人便遇上了，大打出手。”

　　骆苕不想将真相说出来，因为她的母亲当年就是被父皇强取巧夺，困禁在深宫，失去往日心性，自记事起，瞧见都是父皇母后相敬相伴的寻常帝后，真实内里只有局内人才清楚，再长大一些瞧出端倪，知晓一些实情，骆苕如鲠在喉。

　　今晚的事若让慕容瑾得知真相，不免会让慕容瑾勾起伤怀往事，慕容瑾并不想骆苕同她是一样的遭遇。

　　丝毫都不想。

　　看着骆苕轻快的神情，慕容瑾被逗笑，唇角微弯竟也信了几分，那样纵火才算合理些许，敛笑叹气道：“皇宫禁地，岂容他们随便出入，凌晖常年在天官府处理朝务已然习惯，偶有正阳宫朝会也只是那几个时辰，哪想得起还有宫规戒律这些，明日阿母便传话于凌晖，让他不可视宫规为儿戏。”

　　骆苕应下一声。

　　慕容瑾深深看了骆苕一眼：“年轻人愿意打就让他们打罢，昭昭只需远远看着便好。”

　　远远看着，就如方才在偏殿那样。

　　骆苕轻问：“阿母可有看清凌五郎的样子？”

　　灿若朝阳的样子。

　　慕容瑾摇头，语意流深：“没看清，也不想看清，阿母曾见过许多的年轻人，死在最好的年纪，已经看够了。”

　　她曾见过多许许多多南征北战的少年郎，为荣誉为家国而战，却死在了崭露头角的时候。

　　短暂绚烂的一生，又是很快被遗忘的一生。

　　骆苕喑哑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枕着，望着灯烛怔怔。

　　次日，骆苕还未出宫，先迎来凌晖带着凌承佐入宫觐见皇太后，实则，凌晖是为了遇骆苕。

　　在长信殿议事堂甫一坐定，凌晖未加斟酌便问向骆苕：“听文袤说，长公主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

　　骆苕心下一颤，纳罕之色险些跃然而出，面色竭力维护着镇定，只有一旁的慕容瑾惊诧地看向骆苕。

　　慕容瑾并不知道骆苕已将玉玺下落告知凌文袤。

　　昨日凌文袤还说玉玺让骆苕留着，今早便迎来如此的开局，她未做好准备如何应答，只能思绪飞转如实道：“是，玉玺在公主府。”随即问，“大冢宰在意的可还有那份讨贼檄文？”

　　凌晖眼波浮动未接话，知道了除去玉玺之外还有一份讨贼檄文，心中确实骇过一瞬，这二者一起出现，还是有不小的震慑力。

　　现在知道确切的下落后，人倒是放松了许多。

　　骆苕斜瞥一眼凌承佐，镇定平缓地说：“这些旧物，乃宁华父皇生前遗留给宁华，是为何意，大冢宰应当明白，只是大嵘早已摧枯拉朽，溃不成势，这些旧物如若出现在大冢宰之外，第二人，第三人，别有用心之人手中，便又是一场一场的腥风血雨，宁华既然选择倚靠大冢宰，便不会去行祸乱天下，毫无益处的事。”现在凌晖知晓了玉玺的下落，她权衡利弊，决定退而求其次，“宁华打算等大冢宰登基之时，再将这些旧物一并送交大冢宰。”

　　凌晖虽老谋深算，但近日朝务繁忙乍现传国玉玺之外的讨贼檄文之事，难免略显焦躁，一心只想尽快斩除这些横生的弊端。

　　他吁吐沉气，惯常捋了短须，眼皮一抬：“为何要等登基之时？我以为，时下送交，更为合适。”

　　皇权更迭，传国玉玺加持，更显天命所归，反之传国玉玺在这个时候发现遗失，恐遭人诟病。

　　骆苕自然而然起身，行至凌晖跟前定定地看着他，像犀利的质问：“大冢宰为何如此不信任宁华？你明明知道这后宫，如今只剩皇太后与宁华在此，却不肯如今日这般，在敞亮的大堂内直言相问玉玺下落，竟委派凌世子追宁华行踪，凌世子夜闯平宁宫，不问玉玺下落，倒先与宁华诉说起旧日情谊，宁华不堪其扰，便亲手点了平宁宫。”

　　她气愤地突然笑了，谁都不想放过，“还有你那五郎，连夜入宫倒是直言相问，宁华便将玉玺下落告知于他，但，他又为何能随意入宫，莫非又是大冢宰你，授予他可以随意出入宫禁的特例？又有多少人有这样的特例？从前便算了，时至今日，值守皇城的是大冢宰的人，但皇城也是大冢宰的，如此随意何以成规，大冢宰就不该如此纵容他们。”

　　骆苕将溢出的愤怒收起，“大冢宰迟早要入主正阳宫，何必急于将玉玺拿回去，玉玺在公主府一直很安全，时下皇城宫规诫律废弛，大冢宰还是先将废弛的宫规诫律整饬清楚为好，皇太后和皇帝还在宫内，宁华不想看到闲杂人等再出现在皇宫。”

　　座上的凌承佐眼眸半垂，脸冷得已经将身躯冻住，动弹不得。旁人不知骆苕气愤的真正源头，他岂能不知。

　　凌晖同样寒着脸，被骆苕一腔凿凿言辞冲得噤声片刻，收袖起身对骆苕说：“是曹勤代我办事不周，昨夜惊扰皇太后，确实是我疏忽了，至于传国玉玺……”他看向慕容瑾，“皇太后以为如何？”

　　曹勤是凌晖第一心腹，恨骆氏皇族入骨，搜寻玉玺下落，凌晖全权交给曹勤去办，纵使出现纰漏，凌晖可以代曹勤认下，不好在众人面前驳其面子，一言带过即可。

　　只见慕容瑾沉眉一会儿，才平声道：“请大冢宰安心整饬朝纲，他日大冢宰登位，我和宁华，会将它们交于大冢宰。”

　　这是凌晖给自己下台阶的术语，作为还是皇太后的慕容瑾，她懂。

　　凌晖点头：“那臣，便遵照皇太后的意思。”

　　骆苕见玉玺一事就此揭过，敛衽正身，朝凌晖深深行去一礼，清音不亢：“骆苕今日言行冲撞，多谢大冢宰体恤骆苕，不咎冒犯之罪。”

　　撇去封号自称其名，便是认同了凌晖往后的身份。

　　凌晖看着骆苕，双臂交向身后，含笑接受知礼数的一礼，又看了慕容瑾一眼，道：“性情傲锐，直言不讳又进退有度，颇有几分你舅父的风范。”

　　望向一旁的凌承佐，“今日让承佐入宫，就是让他向你赔个不是的，昨夜平宁宫走水，他首当其责，不过，你们自小的情谊不能说抹去就抹去。”摆袖出座，“父亲在堂外等你。”

　　凌晖向慕容瑾告辞，径直往堂外去。

　　慕容瑾起身去到骆苕身边，骆苕视线放向堂外还未被日光普照的景致，对凌承佐说：“凌世子不必赔不是，即刻随你父亲出宫。”

　　凌承佐起身，视线从骆苕的耳后轻扫至双眸，用不同于往日抑制的眼神看她片刻，什么话都没说，迈步离开。

　　不多时，慕容瑾和骆苕也离开了议事堂。

　　直至旭日东升，骆苕也没有出宫的打算，掖门值守和西侧门值守都来传达消息，问骆苕何时出宫，每隔小半个时辰都有人来，并且一直报个不停。

　　实在闹不起，骆苕与慕容瑾叙过一会话，然后道别离开长信殿，出了皇宫。

　　之前被骆苕全部挡在掖门外的人全在等她，申怡将骆苕扶上马车，凌文袤只是在车旁撩开窗帐，朝内望向骆苕，说：“你先回府，稍晚我再过去。”

　　看骆苕没有说话的意思，又说，“稍晚再跟你解释。”

　　解释为何将传国玉玺下落直接告诉凌晖。

　　骆苕依旧没有说话的意思，他才放下窗帐交代葛七几句后，飞身上马，扬鞭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