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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一百二十七章 ...


  •   淅淅沥沥的小雨随风潜入暗夜,将东郊的公主府湮灭在青翠的林木中。

      几日后的清晨,申怡向书房内静坐的骆苕禀报:“凌世子和凌五郎二人昨晚深夜入城归府。”并说,“一直被大冢宰压着犒赏三军的钱粮绢帛,今早已经下发,赏资比去岁多两成。”

      犒赏将士的赏资往常在岁末年初都会及时下发,今年凌晖特意选择在勍州平定,凌承佐和凌文袤返京后下发,昭示着勍州之乱完满终结。

      赏资较去岁多两成,除了给军心多几分安定,也在表示空虚的国库开始有所充盈。

      骆苕望着眼前纵横交错不成态势的散乱棋面,轻问:“可还有其他消息?”

      凌文袤已经平安回京,朝堂的事日后会逐个显露,此刻她也不知自己还想打探什么消息。

      “今早只这两件。”申怡静置片刻后说,“殿下让葛七去找的工匠、劳役和迁坟师都已招集妥当,他们随时听候殿下差遣。”

      骆苕准备去拆除孝玄帝骆炜诠所建的“封荫塔”,为白明绪殓尸。

      推动白明绪夷灭六族的凌晖,自然不会去拆除“封荫塔”,这件事只能骆苕去做,趁她还是宁华长公主的时候。

      葛七去向凌晖禀明此事,凌晖没有表态,算是默认骆苕可以为之。

      之前骆苕心迹不明,凌晖也不会允许不利凌氏的旧事涌现。如今对他早无威胁的白明绪,至于尸骨归于何处,他并不关心。

      潮润的雨丝飘入雕窗,无声地粘附在骆苕的颊面,她说:“你去告诉葛七,这两日时吉,宜动土迁葬。”

      雨天迁葬,荫泽苗裔。

      *

      连绵的阴雨如帐幕裹盖大地,背阴的山峦脚下,“封荫塔”孤然耸立。

      众僧诵念梵经,骆苕站在远处仰头长久凝望塔身。

      即便白明绪六族已被夷灭,她的父皇还要建造一座沉重魁岸的高塔,封印一具尸身。

      她的父皇惧怕白明绪的所书所言,最后连魂魄都不敢放过,可白明绪所书所言还是悉数应验。

      “龙衮难掩枯木心,九重殿上坐痴人,丹墀血染忠臣骨,紫宸笑纳佞臣音。①今日臣身死陛下之手,他日陛下必携大嵘与臣,黄泉相见。”

      骆苕恍惚听见,白明绪悲慨轻蔑的声音从塔下环绕至塔尖,化作阴雨说与凡人。

      申怡将油纸伞朝前倾斜挡去骆苕的视线:“殿下,雨急,咱们去猎帐内等。”

      骆苕收眼,同申怡前往猎帐。

      因之前建造“封荫塔”的工匠无一幸存,拆解技巧便无从询问。

      塔身琢磨过的石块,如锁链紧紧相扣没有一丝缝隙,盲目拆除实心高塔应该极费工时,工匠们商议得到骆苕允准后,决定撬开左道夯实的硕大地石,朝塔身挖出坑壑,直接推倒整座高塔。

      傍晚时分小雨停歇,层层雾霭萦绕山间,塔下坑壑已经被工匠和劳役挖下去很深,可“封荫塔”依旧纹丝不动地屹立。

      他们时刻警惕高塔轰然倒塌危及生命,又不知尸骨埋得深浅,只能脱去蓑衣加倍小心,刨去一捧一捧的沉泥。

      猎帐内晦暗潮湿,骆苕和申怡二人静坐在内,被突然传来的惊喊声引出猎帐。

      有眼尖的工匠已经发现遗骸。

      她们近前时,只见年轻迁坟师抬头望了高塔一眼,果断跳下坑壑。

      半丈多深的斜面上,赫然嵌露着褐色脚骨,脚腕上坠着的铁索腐朽,与泥土已经混为一体。

      迁坟师闭目吟诵,睁眼后对骆苕坚定地说:“逝者含冤含恨,现在金身已现,要尽快捡取逝者金身入殓安葬才好。”

      肖绩顿时呵斥迁坟师:“胡说什么呢!管好你的嘴!”想着今日特殊不便多骂,于是转头看向葛七。

      一旁的葛七听闻含冤含恨,立马想抽刀剁了迁坟师,已经握在刀柄的手攥紧,理智让他堪堪忍下。

      这副已经化作烂泥的遗骸,怨恨的对象里就有大冢宰凌晖。

      他招集来的人怎可胡言乱语。

      骆苕却问:“高塔沉重,已有倾覆之势,可会危及你们性命?”

      迁坟师看一眼怒目瞪他的葛七,心中并不畏惧,直道:“逝者庇佑,不会危及今日任何人的性命。”

      申怡朝前一步接话,岔开葛七的怒目:“烦请师傅快些捡金入殓。”

      迁坟师不再搭理任何人,自顾闭目,口中低语,念念有词。

      骆苕不忍细看过程,转身返回猎帐,跟上来的申怡才瞧清,骆苕脸颊已然失去血色。

      暮霭沉沉沉入大地,高塔周围点起的炬火,衬得山间越发黯黑,白明绪的尸骨最终入殓入棺,盖上经幡。

      骆苕亲自扶棺送葬。

      她答应过白言霈一定会安葬他的祖父。

      她也要为白明绪,这位自负的忠君之臣做她该做之事。

      夜色下,安葬事宜完毕,骆苕望向白明绪望不到边的六族坟地,静默凝望,一息长叹无声溶进浓浓黑夜。

      回府的路上,一道沉闷巨响,响彻云天。

      是“封荫塔”轰然倒塌震撼大地的声音。

      *

      长信殿内骆苕拈着石黛,正在为慕容瑾描眉的手因慕容瑾的话一顿再顿,惊喜之色越发明显,眸色亮如灼日。

      “当真?”她撩袖放下石黛,惊喜之余还想确认一下。

      这样的喜讯从慕容瑾传达给她,比她直接知道要欢愉千倍。

      慕容瑾含笑朝她点头:“千真万确,凌晖昨日入长信殿,对母后亲口所言。”

      方才,慕容瑾向骆苕诉说,骆炎停废的课业已恢复一二,而且骆炎禅位后,会被封为“山阳公”,迁居丰阳县。

      骆苕那颗飘忽跳动的心脏,终于有了着落,欣喜骆炎被封“山阳公”背后蕴含的隐意。

      昔日魏文帝曹丕逼迫汉献帝刘协禅位,刘协被废为山阳公,刘协薨逝后,曹魏政权以帝王的礼仪将他安葬于禅陵。

      紧要的是,刘协并非死于非命。

      凌晖入宫亲自说与慕容瑾,便可十分确定,凌晖引意骆炎可保一世无恙。

      不过时下,朝务还会让凌氏忙碌一阵子,登位不会那么快。

      凌文袤在勍州直接捅了世家一大娄子,虽不再只是警示世家那般,犹如隔靴挠痒的旁敲侧击,但毕竟是个众所瞩目的娄子,凌晖该如何去斡旋平衡,骆苕不得而知。

      皇族和世家门阀历朝历代缠缠绕绕,骨肉相连,皇族对于世家门阀不想用也不得不用。

      好在凌文袤只捅了糜氏一族。

      跪榻上的骆苕默了好半晌,重新捏起石黛,为慕容瑾添补眉色:“此事,恐怕炎儿,还要过些时日才好知晓。”

      慕容瑾对于骆炎退位比骆苕更为谨慎,叹声慢慢道:“炎儿小小年纪失去生母,又幽禁深宫不得与旁人接触,心智已然受挫……”再叹一声,咽下好些往日痛楚的话,“还是慢慢来为好,明日阿母让人传话过去,让他们带炎儿来长信殿,阿母亲自下厨。”

      “嗯。”骆苕其实也很想见见骆炎,“这两日,昭昭便留在这陪阿母。”

      慕容瑾正是这个意思,眼尾扬起暖融融的笑。

      骆苕对自己的上妆技艺十分满意,打量一会儿,捞起一旁的素面铜镜,递给慕容瑾,在心底细细整理好想说的话,语音恬淡自然,好似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悬恩寺’昭昭已遣人去修缮,修缮完毕后阿母便可入住,估量只需小住一年,待朝局安定,昭昭陪阿母去见想见的人,去想去的地方,哪天觉得疲倦想回家,我们一同回丰阳陪着炎儿。”

      那时候,所有人应该不会再想起“悬恩寺”内,一心礼佛的前朝皇太后。

      而骆炎注定哪也去不了,这一辈子会被困禁在丰阳。

      慕容瑾望着铜镜中的倒影,在眼中碎碎摇晃,她收起铜镜倒扣在席侧,目光定在远处的香炉上,笑着回应骆苕:“阿母已经没有想见的人,昭昭莫要再提此事。至于想去的地方,太远,就阿母这副柔弱的身子,恐难经受。”思及骆炎,“丰阳离京都不甚远,阿母想去。”

      被深宫囚禁久了的人,已不知宫外是翻什么天地,总对远离的人和事,生出胆怯。

      慕容瑾有想见的人,但她怕相见,只需问个安好,勿需叙旧,她仍然惶恐;亦有想去的地方,但双腿被两轮岁月,羁系得动弹不得,却步在宫墙内。

      骆苕知道从前的母亲不是这样,她从来没见过舅父说母亲的凶,确切的是哪种凶法。

      她还是平声说着,夹杂丝丝惋惜:“昭昭儿时常听阿母讲,有趣的龟兹国龟兹乐龟兹舞,说传入大嵘的龟兹乐龟兹舞不够纯正,昭昭日后很想陪阿母去一趟龟兹,将那纯正的龟兹乐龟兹舞,亲自带回来。”

      骆苕儿时常跳的龟兹舞,是慕容瑾亲自教授。

      其实龟兹舞骆苕学得不算太好,但得益于慕容瑾教得耐心,教得温柔,才让骆苕推群独步。

      她从来没在外人面前跳过舞,自然,无法与旁人分个高下。

      可她的母亲给她最高的肯定,那她便是最好的。

      慕容瑾沉着眉,凝思过后,用近乎于征询他人同意的口吻,轻问:“昭昭想去龟兹国么?”

      看似在问女儿,实则在问她自己,她可有踏足牢笼之外的能力?

      骆苕看着慕容瑾,嘴角扬起纯真的笑,坚定地替慕容瑾回答:“想去。”

      慕容瑾被骆苕洋溢的笑感染,双眼蒙上雾气,也跟着笑起:“若是昭昭想去,那阿母陪昭昭去。”

      骆苕应声点头,倾倒身体,将脑袋枕在慕容瑾的腿上,给脑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像从前那样仰头看她的母亲,轻轻地说:“阿母,今日特别好看。”

      慕容瑾指腹抚触骆苕的脸颊,没再接话。

      香炉内熏着檀香,一缕凝直细长的青白烟柱,静静地悬在半空。

      欢愉的时光总是短暂,方才二人的叙话,仿佛只是暂时抛却现实的畅想。

      现实没有这般安闲。

      慕容瑾无声舒气,对骆苕说:“前些日子,凌晖让人翻遍皇城内外的所有角落,连阿母的长信殿也搜过三次,只为寻找当年那方传国玉玺,你仔细想想,你父皇会将传国玉玺落在何处。”

      远处香炉上,那束凝直烟柱,被突然涌进的气流冲撞,不消片刻就散开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一百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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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不定时更,尽量早更多更。 为爱发电,这辈子不会坑的。 喜欢的话可以先囤一囤。 新文正在酝酿,望收藏《南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