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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某一枝延伸的未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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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雕吊顶四边垂落下来的灯光如月光般温和,照亮了这间宽敞简洁的办公室,对面的墙是三排并列的书架,高度直抵吊顶,上面摆满了精装本书籍和成册的档案。
路明悠仰躺在黑色的皮质沙发里玩游戏,身上的白色衬衫已经被压出了皱褶,幸好她还知道把执行部标配的黑色风衣脱下来搭在沙发背上。
对面本是属于会长的办公桌里坐着另一个人,微卷的铂金色发丝上落着阳光,蓝眸深邃又澄清,就像静谧的贝加尔湖,双眉不浓也不浅,鼻梁高挺似刀刻一般,这个人的容貌精致细腻得像是走入凡间的精灵,而从眼眶的凹陷和立体的面部轮廓,依旧能看出来是个俄罗斯人。
这是狮心会副会长之一的维塔利?安东诺维奇?斯米尔诺夫,副会长之二的伊莲娜?洛佩斯外出执行任务去了。
路明悠的手机里很快就传出了人物死亡的提示音,维塔利抬头看了沙发上的人一眼,像是终于忍不了一样撂下了笔,起身拿起手边的几十张文件走了过去。这个斯拉夫青年居然还是位金刚芭比,身材高大硬朗,站在沙发前遮住了大半的阳光。
“把字签了。”维塔利劈手夺过路明悠的手机,退出游戏后将其扔到了一边,把文件塞到了她手里,“一下午输了十七次,你到底怎么了?一副心不在焉魂不在身的样子。”
“没什么,我只是在对人生的思考中出现了一些迷茫。”路明悠缓慢地摇了摇头,慢吞吞地拿起文件上夹着的钢笔开始鬼画符签字。
“你和学生会主席吵架了?”维塔利清冽的声音十分沉静,他对路明非的称呼充分地体现了两会之间激烈的竞争。
“没有。”路明悠停下笔,抬起头看着他,眉间拢着迷惘和愁绪,“很明显么?”
“你没有很明显,但学生会主席已经来过很多次了。”维塔利以一种没有起伏的冷漠语气说,“他每次来也不主动问人,就安静地站在楼下等,有时会问你在哪里,伊莲娜让所有人一律说你不在,但看他那不置可否的样子,应该是知道你在躲他。”
“嗯。”路明悠垂下眼睫,沉默了几秒,“维佳,谢谢你。”
“比起谢我,不如赶紧起来处理文件。”维塔利低头看着失魂落魄的路明悠,语气稍稍温和了一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路明悠还是不说话,或者说根本不知从何说起,苦皱的脸上那纠结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事情的复杂程度。
“……你终于发现路明非爱着你了?”维塔利忽然扔出一个重磅炸弹,而脸上居然还是一副淡淡的漠然。
“!”路明悠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好像能瞪出火眼金睛一样。
“看来是了。”维塔利依旧一脸冷漠,“别这副表情,西伯利亚事件之后,很多人都知道了,只有你被蒙在鼓里,新闻部甚至在守夜人讨论区开了盘口堵你什么时候会发觉,但管理员屏蔽了你。”
路明悠顿时有一种风水轮流转、吃瓜到自己的头上的感觉,“新闻部那群人是盐吃多了么?这么闲?”
“两位S级的感情归属当然瞩目。”维塔利一点也不嫌事大,还在这说,“尤其是掺杂了兄妹骨:科、虐恋情深的因素。”
“琼瑶剧看多了么?这么喜欢伦理道德小说,那我祝他们有情人终成直系亲属好了。”路明悠痛苦地捂住头,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头上乱翘的呆毛也萎靡了下去,“够了,维佳,别说了。”
“好吧。如果需要帮忙,我和伊莲娜随时都在。”维塔利转身往办公椅走,刚走到桌边,他又忽然侧过了头,“最后一个问题,你还当他是兄长么?”
“出去啊你。”
路明悠满心烦躁,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后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然后她立刻因为文件而低头,“我出去。”
路明悠说要出去,但也只是在活动室的二楼漫无目的地晃悠,最后停在了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前。
她无处可去,这一个月来都住在办公室里。她也不只是在躲着路明非,她根本就是,完全地,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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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恺撒和诺诺在学院里举行了第一场婚礼,换了一套中式喜服和西式婚纱,看得不少女孩子有些羡慕地感慨了一句,其中就包括了路明悠。
晚上的聚会,在校长的默许下,大家都喝嗨了。名贵的葡萄酒还喝不过瘾,后来又换成一瓶瓶伏特加和金麦酒。
路明悠不喜欢喝酒,也就没喝太多,于是她成了全场为数不多清醒着的人。她左手边的路明非醉的天昏地暗,右手边的楚子航和源稚女一起架着被恺撒灌了最多烈酒的源稚生,矢吹樱手里还扶着晕晕乎乎的绘梨衣。
路明悠一边想着“啊来个法海收了这帮妖怪吧”,一边驾轻就熟地扶着路明非站了起来,把他往宿舍搬。
室外夜色苍茫,月悬中天,辽阔无垠的夜空里洒满了星子,交织出的银河闪烁着光芒流泻天际。
今晚月色真美,身边有只醉鬼。
路明悠侧头看着软绵绵地靠在自己颈窝,嘟嘟囔囔不知在胡乱絮叨什么的人,忍不住叹了口气,“所以哥你喝那么多干什么?嫁女儿的老父亲心态么?师姐知道了会抽你的啊。”
路明非的身体蓦然一僵,近乎哀求地轻声说:“不要叫我哥哥。”
“不叫你哥哥叫你什么?叫你弟弟么?哥你什么时候有了和路鸣泽一样的爱好了。”路明悠一手抓着他,一手扭开了301宿舍的门,挪了进去。
岂料路明非忽然挣扎起来,直让她恨不得多长几只手好摁住他。最后,路会长到底是没能制住接受过尼伯龙根计划的路主席,反而被他牢牢锁进怀里,抵在了门上。
“哥……?你怎么了?”
“明悠,别叫哥哥。”路明非低下头,前额压在路明悠的肩窝,似乎是酒劲上来了,他开始胡说八道,“明悠……不要喜欢他人好不好……你喜欢穿裙子还是婚纱,我都给你买,你不要喜欢别人,不要嫁给其他人……”
路明悠有些不明所以,还有点微妙地酸,“好嘛好嘛,我知道路鸣泽给了你一半股份,哥哥你现在是有钱人了。”
“没有,我不会听路鸣泽说的!”路明非突然慌张起来,越发抱紧了怀里的人,似乎害怕她挣脱逃跑,“我不会洗去你的记忆,不会把你禁/锢在我身边,不会对你做不好的事……明悠,别害怕我,别、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去!”路明悠瞳孔地震,“我是干了什么劳你俩密谋这么可怕的事?”
路明悠会这么说其实是因为心里有些慌,总觉得有什么埋在过去那些年的迷雾和硝烟里的东西要被人揭露于世了。
路明非没有听她的话,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不喜欢斩杀死侍,那我们就去其他地方生活,瑞士、荷兰、冰岛……明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们也可以去一个小地方,没有人会认识我们……明悠也不用出去工作,我来做就好……”
眼眶溢出的温热泪水濡湿了白色衬衫,隐忍了很久很久的感情终于被宣泄了出来。
“所以,看看我……”路明非抬起头,缓缓印在了路明悠的唇角,湿润的气息喷洒在近在咫尺的嘴唇。
“明悠……喜欢我吧,好么?”
路明非那双被泪水浸润的眼睛里满是压抑至深的爱意,还有哀哀的祈求和挣扎的歉疚,他是如此清醒地痛苦着,让路明悠一下子忘记了继续推开他的动作。
路明非也没有再做什么,松开了些拥抱的力道让她能随时推开自己,在她耳边轻声说着,“明悠,别怕我……”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路明悠想这么问,可该问谁呢?她说不出话。
路明悠想起了一些事。六七岁的时候,路麟城和乔薇尼还在家里,路明非坐在窗前将一块块积木摆成机器人的样子,她就靠在他身边帮着找出所需要的形状,一起等着厨房里传出饭菜的香味,西斜的阳光钻进屋里把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那些躲藏在阴影下蠢蠢欲动的一切都离他们很远。
可是后来,路麟城和乔薇尼离开了家,留下他们相依相偎着长大,又被拉入了一个颠覆三观的世界里,继续磕磕绊绊地前行……再后来,西伯利亚雪域基地的禁闭室里,路麟城亲口告诉了她真相。
“路明悠”是基因工程的人造产物,只是路麟城和乔薇尼血缘上的女儿,没有任何兄弟姐妹,如果硬要说有,那就是深埋在冻土层下的基因工程的失败品。
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但路明悠还是固执地认着路明非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不管他是不是别人口中可怕的怪物……她紧紧地抓着路明非,抓着唯一熟悉的哥哥,如同抓住了活下去的信念。
是因为这样吗?是我做错了才让你这么痛苦么?如果没有我,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我也该在,那片雪域的冻土层下吧。
房间里灯光明亮,任何情绪都无从掩藏,寂静中只有近乎快缠绕在一起的呼吸。路明非什么也没想,安安静静的,等着来自怀中人的宣判。
不知过了多久,路明悠终于动了,“我,对不起,我……”
“不是你的错。”路明非截住了她的话,“明悠,你没有错。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在知道身世之前我就擅自越了线,发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明悠,我不会逼你,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只是,不要、不要别离开我太远。”
是我自甘堕落进深渊里,跟你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路明悠的话还没说完,身前的人忽然松了所有力气,倒了下来,似乎被酒精麻痹了神经,安然地睡了过去,清秀的脸上还带着泪痕。
路明悠顿时松了口气,把他扶到了床上,给他搭上被子又倒了杯水后,像贼一样逃离了现场。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后,躺在床上的路明非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路明非没有睡着,他总是不会让她为难的。
路明非静静地望着天花板,心中异常的平静,像是终于卸下了重负。他没有后悔吐露出来,甚至有些微小的庆幸,这样明悠至少会对他有所防备了。
路明非真的很怕会自己听了路鸣泽的话,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但他也知道,诱惑他的不是魔鬼,是他心底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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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那天晚上的事吧,我喝醉了。]
手机上的这条短信是路明非三天前发来的,路明悠看了很多次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说再给她一段时间思考。
她讨厌熟悉的事物变得面目全非,又不得不强忍着失落,黯然地处理,但她却唯独对这件事一筹莫展。路明悠知道无论她做出什么决定,路明非都会默默接受,可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样的感情是对的吗?还是错的?会被允许有一席之地存放吗?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最大程度地减轻他的痛苦?
路明悠摁灭手机,靠进了转椅里,看了眼整理档案的伊莲娜和盯着电脑的维塔利,转回头望着天花板发呆,“伊莲娜,能不能说说你的看法,给我点参考意见?”反正不少人都知道了,干脆充分利用一下脑资源。
“请恕我直言。”西班牙女孩头也不抬地整理档案,“会长你的情况过于复杂,我们的建议都不适用。你还是去问陈墨瞳学姐好了。”
“可师姐是侧写师,不是心理分析师。”而且我问过了,结果她只是神秘兮兮地说了句随我自己的心意,然后就让我不要再打扰她环球结婚。
“那会长你去咨询富山雅史教授怎么样?他是专业的。”
路明悠沉吟了一下,“算了吧,我觉得他更可能会简单粗暴地给我清除记忆。”
“会长。”
“嗯?怎么了?”
“学生会主席说喜欢你的时候,你觉得恶心吗?”
路明悠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后,有些犹疑地摇了摇头,“没有……吧?”路明非一流泪,她就跟着难过了,都没想起来这茬。
“那如果学生会主席喜欢了其他人,你会感觉怎么样?”
“……我不知道。这个假设不成立吧?我想象不出他喜欢谁的样子。”
“可他现在不就是在喜欢着会长你么?”
路明悠沉默了几秒,捂住了脸,“为什么你们的接受能力都那么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真是吓到我了。”
“因为会长你们太特殊了。”伊莲娜踩在梯子上归拢档案,“论血统和实力,只有你们能站在对方身边。论感情,从以前开始,只要你们在一起就几乎能隔绝了整个世界。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生一对。”
“在情感问题上就不要把血统论拉出来溜了吧。”路明悠表示不能理解,“你们就不觉得……不觉得不合常理么?”
“会长,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坚持地给自己制造困难?”伊莲娜转过头,湖绿色的深邃眼睛很认真地望着路明悠,“而且我们只会站在你这边考虑,所以问我们是没有用的。”
“好吧。”路明悠说,“不过还是谢谢你,伊莲娜。”
“啪!”维塔利把两张刚打印出来的纸拍在了路明悠面前的桌子上,“诺玛刚发布给会里的,西伯利亚雪域巡视和撒哈拉沙漠武器实验监察,任务二选一。我建议选撒哈拉,至少可以借机会烤干你脑子里的水。”
“维佳你就不担心我整个人也被烤干了么?”路明悠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西伯利亚……今天是几号?”
“9月24日。”维塔利刚说完,也想起了什么,沉默了下来。
“西伯利亚吧。”路明悠转动椅子朝向了落地窗,“再晚些,那里会很难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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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 圣彼得堡
圣彼得堡波罗的海万丽酒店附近的一个地下停车场里,在两道身影以非人类的速度冲进去后,四个方向的门都紧闭起来落下了锁。
停车场里的灯全部亮起,一把雁翎刀如标枪般飞刺向前,穿透了前方人的心脏,将他钉死在了墙上,褐色的血溅落在白色的车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孔。
埋伏在角落的狮心会成员赵锟目瞪口呆,“这就结束了?我们是来干嘛的?会长真的需要我们配合行动吗?”
“来观摩学习。”维塔利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根高压水枪,“顺便清理现场。”
路明悠拔出了雁翎刀,有些厌倦地看着执行部专员处理那具尸体。这是校董会通过诺玛临时移交给她的任务,她不太想做这些,不想看那些堕落成死侍的混血种在生命的最后又露出人类的样子,但没有办法,这是校董会保下路明非和乔薇尼的条件。
昂热选中了路明非来杀死龙王,然而树大招风啊,枪打出头鸟。作为条件的交换,她成了学院未来干预混血种战争的刀。
“会长好。”赵锟跟着维塔利来到了路明悠面前,站姿笔直,“我是技术部的赵锟。”
路明悠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赵锟,笑了笑,“你好,接下来就麻烦你们了。”
赵锟连连摇头说“应该的应该的”,便应维塔利的示意去一旁清洗现场了。
从赵锟的背影上收回视线,路明悠看向了维塔利,“他就是下任会长的候选人?看着挺不错的,总算不是面瘫技术宅了。”
“前任会长都毕业回中国快一年了,你还要迫害他一下么?”维塔利忍不住说道。
“不,我在迫害你们所有人。”路明悠一本正经地纠正完,又转回了正题,“两名人选上报给校长吧。”
“不再回去考量一下?”维塔利问。
“我的想法还重要么?”路明悠神色淡淡地说完,转身走出了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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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堡波罗的海万丽酒店
“东西都在里面,你订的花也拿回来了。”
维塔利把一个黑色双肩包递给路明悠,看着她背好后又将怀里的十一枝香槟玫瑰递了过去。
“谢啦,维佳。”路明悠小心翼翼地抱着花束,拧开了门,“临时任务的报告就交给你了,等分部交接完后,我们在那片雪域的外围汇合。”
“是,一路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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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岗诺娃芭蕾舞学院
室内铺满阳光的木质地板上,浅金色盘发的少女伸展手臂,缓缓收拢双腿,洁白的裙摆随之回落,身姿优雅得如同天鹅。
舞室里响起了几下掌声,路明悠背着包怀抱着香槟玫瑰站在墙边。零寻声看去,脸上不显心里却有些意外地静了几秒后,她走过去接过了路明悠的花。
“你怎么来了?”零问。
零的卧底身份揭露后,她就退学回到了俄罗斯,留下路明悠独守空房。
“来看看老姐姐……我错了,别踢我!”路明悠跳远一步,躲过了零的无情飞脚。
零收回腿,冷冷淡淡地看着她,“来看那些人?那不是你的错。”
那些……甚至并不能完全称之为“人”,冻土层下的其实大部分都是胎儿,还有些胚胎和婴孩。因为不稳定和表现出攻击性,所以被处理了。
“嗯。”路明悠笑笑,转身往外走,“我没那么好心,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点。”
“路明悠。”零忽然出声。
“嗯?”路明悠回过头看着她。
“关于你们的那件事……”
“不是吧,隔着一个太平洋和整个西伯利亚,你还不忘八卦啊?”
零眼神变得冰冷,像是要冻住路明悠脑子里的水。
“路明悠,困住你的,一直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