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第八十四章 ...

  •   晨雾裹着山巅的寒气,漫过千年古寺的屋檐,覆过青石苔青的阶前,隐约带着点丝丝沁骨。

      兰时刚落早课,冰蓝底色的僧袍上还沾着殿内檀香,步履生风掠过回廊,匆匆往回赶。
      他指尖拎着食盒,里面是放了红糖,熬得稠糯粳米粥,蒸得暄软红枣糕,还有两种因为法会,特制的精致小菜。途中恰逢制衣寮的小僧送衣,说是先前为怀月订做的弟子僧衣已经做好,正合今日法会穿戴。与他同色的僧袍,配着独一份的身份证明,是枚与他同款的白莲玉牌,区别于寺中所有僧人。

      掐着时辰,脑中浮现她见到这衣物跟身份牌露出欣喜的夸张模样,纵是假模假样,他现在居然觉得分外有趣。生怕食盒中的饭会凉掉,这破天荒有归处的模样,染上几分俗世里的急切。

      快到方丈院了,耳里不时划过今晨女子绵软凄切的低|吟,缠缠绵绵,裹着难忍的疼。
      也不知慈舟禅师给她诊过之后,怎么样了,会不会已经好些。

      推开院门的刹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眼下的举动貌似过了。
      过什么了?
      他在对一个女子,俯身做这些最是琐碎的俗事。

      于是乎,匆匆而来,就那么站在门外戛然而止,迟疑不前。

      直到察觉不对劲,他与戚灼住的那间禅屋门虚掩着,院中空寂无半分人气,这才敛了杂念,轻轻推开门。

      地铺榻上空空荡荡,唯有衾被鼓起一团,像有个人又窝进了被褥中。

      死水似的静,他放下手中的僧衣托盘,走过去,将衾被猛地掀开,果不其然,是用枕头乔装成自欺欺人假象。

      不过半个时辰。
      消失的无影无踪。
      去哪儿了?

      还能去哪儿,自然是耐不住山上寺中寂寞。先前她早有有过多次下山溜达的意思。

      今早,他居然真信了她拙劣的谎话,真为她这点“疼”,慌了步调。

      耳膜嗡鸣,五脏六腑齐齐一缩。

      那句腹痛难忍,不过是哄他离开,避过法会的借口;那副孱弱模样,全是演给他看的戏码。

      她嫌兰因寺拘着她,嫌这山巅困住她,嫌他身侧的方寸之地,装不下她想要的索求。竟拿他的纵容,作脱身的筹码;拿他难得的上心,当愚弄的玩笑。
      他居然又被她骗了,还只字片语,不辞而别的每一次一样,没有留下。

      可,她想要什么,倒是与他说啊,不说他又会怎么知道?
      他可是连她离心的副将朝鸣给拉拢过来,连勾陈军的方向都透露出来,连传国玉玺——重光都交了出来。

      朝鸣几日不见,她就不好奇去向吗?
      徐暖失联,她竟从未深思过:堂堂秘阁监乌大人,执掌皇家机密要务,怎会甘心受制、被困阵脚,偏偏与她一同没了踪迹?

      她到底是没耐性等?又或是素来没有寄托过期盼,在战场上一言九鼎孤勇惯了,只认同自己的想法?
      其实归根结底,她压根儿没有真正的想要了解过他,当他真是个日日就知道吃斋念佛的傻子!

      宁肯冒着被通缉被随时捉拿的风险,也要去蚍蜉撼大树。

      她看得清时局吗?

      她知道戚族整个入狱,代表着什么吗?

      拎着食盒的手,骤然攥紧,骨节咔咔作响,青白迸裂,力道大得似要将食盒捏碎。

      下一秒,食盒狠狠砸在经案上!

      盒中斋饭应声凌乱掀倒的动静,稠液顺着缝隙流出来,仿佛在嘲讽他心头那点转瞬即逝的、可笑的温软,被碾得稀碎,渣都不剩。

      极致的死寂里,他立在原地,周身气压骤沉,寒戾翻涌,直逼得周遭的空气都冻成了冰。

      素来无悲无喜的脸,此刻崩裂。眉峰狠戾蹙起,拧出深壑,那双惯于慈悲却又漠视众生的眼,翻涌着滔天怒浪,凉薄的底色被生生撕开,露出血色的疯郁与沉戾,睥睨与倨傲,尽数化作被愚弄、被背叛的滔天戾气。
      他兰时,出了家,还要被人这般戏耍,好不容易动了一丁点儿的恻隐之心,反落得不逊于曾经的每一次狼狈。

      他应该习惯才是。
      被蔑视,或被愚弄。

      他自以为经历太多,见过更多,世事皆能从容应对,可偏偏,一次又一次,接连不断的被她区区小计,耍得团团转,还甘之如饴。

      怒意焚心,五脏俱裂,喉间滚着戾气,身份使然,让他却连一声斥骂都发不出。
      更甚的是,蚀骨的憋屈,死死扼住他的咽喉,疼得他指尖发麻。

      在这么一瞬,他甚至想出了兰因寺,冲下山去,找到她,质问她,然后呢?
      不,他应该找到她,然后让她从此不要再来见他。

      可他动不了。
      半步都动不了。

      兰因寺,是他的道场,更是锁他毕生的牢笼。身负秘辛,身缠桎梏,他纵有通天本事,纵是心有滔天戾气,也跨不出这山门一步,下不了这山巅一寸。山下的红尘万丈,她奔赴的人间烟火,于他而言,是触不可及的虚妄,是永世不得踏足的禁地。

      万箭穿心、骨肉糜碎、死无全尸。

      天罗杀阵。

      是当今国主恭贺他终于得偿所愿,真正遁入空门的“贺礼。”

      从山下,到山上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每一阶,都有一种能弄死他的办法。

      难不成,他还真要应了这台阶的九九归一的禅意?
      极致磨砺、渡劫方能归真?

      他忽然笑了。

      好一个戚灼,好一个骗子,竟能让他动了破戒下山,试一试也未尝不可的心思。

      怒到极致,就是疯。

      他立在飞檐下,抬手一掌狠狠拍在廊柱上!

      实木柱身应声震颤,裂痕如蛛网般蜿蜒攀爬,木屑纷飞,震得廊下铜铃疯狂乱响,叮铃之声尖锐刺耳,搅碎满院禅寂,一如他此刻碎裂的心境。旧伤复发,掌心血肉模糊,疼意钻心,可他浑然不觉,眼底只剩焚天的疯郁,与深入骨髓的无力。

      不知站了有多久,到底是不甘。

      这念头比那被蛇咬了更毒,狠狠扎进心底,千回百转,次次都撞得他愤懑难平。

      他自问,凭何一生的命运,要攥在他人手中,凭何要为那些虚妄的寄托、敬仰的目光与致命的威胁而活?
      甘愿将自己锁在这方寸之地,步步退让,便能得偿所愿,获得清净吗?

      不,根本不会,只会让那些人变本加厉。

      他厌世,厌的是这世间虚妄,不是这山门后的红尘;他避俗,避的是众生愚昧,不是她眼底的人间烟火。他守了二十多年的清规,奉了二十多年的佛法,到头来,依旧被厌恶的人忌惮,被想试着保护的人无视,甚至连踏出山门一步都做不到!

      纵使他将自己修行的无悲无喜,世间万般苦楚,一道又一道血疤的也不能动摇他半分已死的心,
      可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怒有痛,不是佛殿里那尊镀金的泥塑像。

      这疑问,不知在心底翻涌了多少遍,刻了多少道疤。

      他垂眸,望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极致的矛盾——让他恨她的欺骗,恨她一次次的不辞而别,更恨自己,竟会为了一个人,质疑自己毕生的选择。

      晨雾愈浓,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宛若一尊被囚的佛,亦像一头困在牢笼里的兽。

      佛心已碎,兽性疯燃。
      这兰因寺的牢笼,他如今才知,这与世隔绝的清净,从来不是救赎,是他永世逃不开的沉沦,是他蚀骨剜心的劫。

      满地狼藉未散,兰时佛心翻涌着兽性,眼底红痕未褪,正被滔天的自我诘问啃噬得五脏俱裂。

      轻捷的脚步声,随着推门传进来。

      青年僧人的鲜活跳脱嗓音撞破死寂:“师兄,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松了口气,小跑着进来催促:“法会的时辰马上到了,广场上挤不下,连树枝、殿顶琉璃瓦上都坐满了人,比乱箭那日的人数猛增了十倍不止,好生热闹,师兄快去看看。”
      他边说边往屋里瞅,语气掺着几分打趣的雀跃:“那些年那些窥伺你的宵小,让人烦的不行,全寺上下叫苦不堪。后来被怀月师侄扒皮整治,寺里倒是清净了,却也少了些许乐趣,偶尔让人怀念的紧。如今“盛景”重现,顺便让师侄过去镇镇场子。哎,怀月师侄呢?”

      说完,浑然未察觉殿内凝滞到窒息的气压。
      一路小跑过来,感觉到有点儿渴,瞅着屋内没人,正打算进屋寻水喝,几步跨进去,就看到满地粥渍,一身不似兰时尺寸的僧衣,跟一床凌乱地铺。
      不用瞧,也知道是谁的。

      语气里满是不怕死的戏谑:“哟,怪不得后来不允我进这禅屋了,总约在经室见,原是屋里藏了人。”

      话音落定,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到兰时的异样,血肉模糊的掌心,清绝的僧容覆着一层骇人的沉郁,眉眼间戾气相缠,周身比骇人的清业窟还冷上几度。
      眉梢微挑,凑到他跟前,玩笑开得更甚:“莫不是你跟人家挑明自己喜欢男人?吓着人家了?”

      最后一字落地的刹那,殿内死寂骤然凝固。

      兰时喉间藏着翻江倒海的怒:“去,把观世叫来。”

      “观世?那个守门僧?”
      自那日法会兰因寺遭了劫后,两位师兄都撂了挑子。他暂领大权,寺中往来贵客、僧人、以及疑难杂务,皆是由守门僧观世经手通传。那僧人年纪不大,却是守门僧众最是活络通透、权衡办事的人。
      满心诧异:“师兄找他作甚?”后又想起什么:“他今日一早便被派去山下了,负责接待山下来的香客与外寺僧人,现下该还在山门前忙活呢。”

      山下。

      下山。

      连个守门僧,都能轻轻松松的下山。

      唯有他,被死死锁在这方寸之地!

      情绪骤然决堤,张力飙升到极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都要惨烈。

      滔天的不甘,从骨髓里疯狂翻涌,冲破四肢百骸,烧得他浑身发烫,恨不能即刻劈开这山门,砸碎这牢笼,踏平这禁锢他半生的规矩!

      这算什么佛法?这算什么清修?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囚笼,是他画地为牢的枷锁!

      兰时猛地抬眼,眼底的红痕彻底漫开,像囚笼里濒死反扑的兽,他猛地转身进屋,踹翻了经案,砸碎了砚台,折断狼毫笔,在兰语目瞪口呆下,第一次失控,把满屋子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

      宫门前。

      朱红的宫门罕见地大敞着,金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侍卫们铠甲鲜亮,腰间佩刀未出鞘,却仍透着威严。宫墙外乌泱泱挤满了人。

      有打扮或俏丽未出阁的姑娘,有风姿娇媚欲寻良婿的妇人,有摇着折扇的书生,有刚刚寄存完武器的侠客,个个脸上挂着兴奋的红晕,翘首以盼。

      宫门左侧支起一排长桌,文官们执笔登记,问清来者姓名、籍贯,再核验路引或保人。若有人想见宫里的某位贵人只需报上名号,侍卫便记在册上。凑够二十人,便由一名蓝衣太监领着,穿过长长的甬道,往深宫里走去。

      人群中,一名身形略显丰腴却难掩妩媚风情的女子,以舞姬之名顺利混入其中。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开新书啦!勤奋更新中,晚十点半左右~ 专栏接档预收《夺他为兄》,【顶级反骨太子vs顶级偏执孤女】~包香的哦~仙女们记得收藏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