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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

  •   兰时指尖捻着佛珠,原本匀速转动的动作忽然顿了半拍 ——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还是往常那般平和,只是眼底那点惯有的疏离,似乎悄悄淡了些。

      虽说在寺中避世,也未必就隔绝了外头的事。兰因寺香火旺盛,世间的喜怒哀乐,总有人会随口提两句。久而久之,他在寺中听得、知道得,反倒比许多浸在俗世里的人还要周全些。

      他垂眸盯着掌心的佛珠,指腹轻轻摩挲着木珠上的纹路,像是在把那些听来的零碎信息慢慢理顺。片刻后,他才抬眼看向她,语气少了几分平日的淡然,多了些实在的中肯:“戚家兄弟各自走了最极端的路,未免太过巧合。”

      兰时这话,是自戚族入狱以来,戚灼听到的最合心意的评价。她伸手把兰时肩上落的花瓣摘下来,指尖捏着玩,声音还算平稳:“可满朝都说是戚家想要造反,连求情的人都没有呢。毕竟证据摆那儿了,师父也觉得另有隐情?”

      兰时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客观:“证据或许是真的,但未必能串成 “造反” 的罪名。将军府世代戍边,若真想反,何必等到内乱时才这般仓促行事?再者,三兄弟行事看似有关联,倒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他们走,去完成一件……。”

      “完成一件什么?” 戚灼纳闷,不明白兰时怎么突然把话咽回去了。

      兰时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琢磨:“贫僧不敢妄断冤屈,只是觉得此事定有隐情,不该只看表面。世间事往往复杂,尤其是在这乱世,有些 “真相”,未必是真的。”

      戚灼还在琢磨兰时没说完的那句“去完成一件……。”
      恐怕是一件能搅得翻天覆地的大事。
      到底是什么事能闹到这地步?想来跟那坐不稳的皇位脱不了干系。难不成,世代忠君的戚家,是在帮着谁谋逆?

      可皇家先帝的直系血脉,还有谁能让戚家不要命的帮衬?
      除了如今在位的梅让知,便是死的死,残的残,直系血脉压根就没有一个囫囵的。

      公主们?

      除了老的,嫁到外邦的,倒真有一位被关在不知哪儿的十公主。混乱夺位,血洗宫城那年,她因参与屠杀暴徒七皇子有功,被灌了软骨散,暂留了一条性命。那时候她才七岁,算到现在该十八了。

      就这么个连站都站不稳、生死不明的人,莫非戚家真得知她的下落,会跟她合谋?

      先前是她关心则乱,一门心思钻牛角尖,满脑子只想着怎么证明戚家清白。如今看来,得从这死胡同里退出来,退远些,换个角度 —— 从大局、从谁是这件事的受益者上好好想想。

      大师不愧为大师,三言两语就帮她拨开了迷雾。

      “要是世人都能像师父这般通透,天下恐怕就没那么多冤案了。”戚灼难得被触动,这句话出自真心。

      兰时没说什么,往常那张始料不及、从不吃亏的嘴,今日居然没问戚灼为何突然对这个案子这么上心。而是劝道:“既无事,快些回去换衣服吧。”
      正要走。

      “师父。”戚灼又猛的喊住兰时。

      兰时不说话时,眼神半抬不抬,语气平淡却带着俯瞰感,仿佛世间纷争在他眼里不过是蚍蜉撼树。

      “谢谢您方才护着弟子。”
      —— 尤其是在你小情人跟前。
      想到宋听禾气绿的脸,她就爽。
      这句话出自对她的意外,自然也是真心实意的。

      兰时没有回应,他转身迈步时衣摆扫过石阶,动作缓却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似天地间只他一人独行

      目送走兰时。

      戚灼痛感延迟来临:真TMD疼啊!

      不过,族人半个月后否真要问斩,还需等着徐暖回来。待她探得虚实,辨明如今境况是否与当初情形相悖,方能知晓结果。厌修个缩头乌龟一直躲在宫城之中,纵使她亲自下山无用,如今便是一个沉住气——等。

      那就在等的时候,不如先解决一个麻烦。
      她抬头望了望那一棵棵成百上千年粗壮的树,树枝摇曳间,隐约能看见树影里藏着偷窥的人影。为了避免宋听禾与某人报团取暖,联手搞她,索性她示弱低头,以退为进,自去跟某人请了一个在寺中任何人眼中,不可能完成的差事。

      其实当日刚受完鞭刑,从宋听禾屋中出来,在去寻兰时求安慰之前,戚灼还去了一个地方。

      青石板的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从兰溪禅院外传来。

      正批阅僧众经文的兰溪忽觉太阳穴突突狂跳,不祥之兆袭上心头。
      按照近来经验,忙把不妄叫到跟前:“速去瞧瞧,赶紧看看那朱赤狂徒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

      话还没来得及掉到地上。

      骤然,院门声敲的震天响,好似正怕兰溪耳聋听不见似的。

      不妄匆匆开门回报:,回禀:“师父,是怀月。”

      "果然是那孽障?"兰溪蹦然激动的一双眸子熊熊发亮:“可说了来意?” 忽觉蹊跷:“她不是领了四十鞭?此刻合该卧床不起,怎还能到处转悠?简直阴魂不散,猖狂至极!”

      不妄也是被方才开门的刹那被震惊道:“师父,她居然还能站的十分稳当。”

      "稳当"二字直接将兰溪击溃了,他不得不怀疑后堂的戒律长老是不是看在兰时面子上,特意给狂徒放了水。
      他可是特意封锁了消息,暂时未让兰时知晓。否则以兰时对自身极端严苛,对他人得过且过的散漫性情,这四十鞭不知要后推到猴年马月去。

      纵使手下留情,四十鞭亦非儿戏,武僧都要至少十日下不了床。虽说朱赤狂徒功夫也不赖,但看跟棉花一样的松散皮肉,更应该丢掉半条命,好好张张教训,说不定还能让本就心怀叵测的她知难而退,为兰时争取几日安稳。

      可她在当日受完了刑罚后,不仅没有晕死过去,亦或者被抬下山,反而还能花了一个时辰,稳稳当当的站在了她的院子前。

      什么意思?

      公然挑衅?

      昭告她有多厉害,四十鞭子于她而言不过瘾?

      经书重重掷于案上,兰溪坐不住了,蓦然起身,吩咐不妄:“取为师戒棍来。”

      兰溪气势如虹地踏出禅房。

      正欲厉声质问——

      噗通!

      戚灼对着兰溪重重一跪。

      兰溪:“.……。”
      不知道她又想闹什么幺蛾子,暴躁的情绪略稳定了下,戒棍指了出去:“你这是做什么?莫非想求贫僧免去那百鞭?休想!你可知道【一花一世界】......"

      “弟子可帮兰溪主持除掉心腹之害。”

      兰溪差点气笑:“放眼整个兰因寺,如今还有谁比你更祸害?”

      那倒是。
      戚灼嘴角抽了抽:“弟子说的是那些偷窥之人。”

      兰溪指着戚灼的戒尺一顿,略向下倾斜,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你特意来同贫僧说笑?那些行偷窥之事的人,早不是零散几个了,已经成了门养活全家的营生,里头还有些是打小就学着干这个的,说是家传的手艺都不为过。除掉行偷窥之事的人,等同断了人家的生计,官府都制止不了,你能?”

      “听主持意思,也是心存慈悲,不忍窥伺之人饥肠辘辘。毕竟家人何辜。那我亦有一策,主持不妨听听?”

      暮色刚漫过寺外老槐树,戚灼就攥着绕到后山矮坡,此处正对兰时方丈院,是偷窥者的福地,经常见到些人影在树后探头,手里不是捏着纸笔,就是揣着画轴。
      眼尖瞅见个穿灰布衫的小子正蹲在石头后描描画画,戚灼轻手轻脚绕过去,铁钳般的手,一下子死死握住他拿笔的胳膊,嘴上言词轻佻:“哎哟喂!这位爷——,您这双能扛米袋、能劈柴火的金贵手,不去码头挣银子,倒在这儿扒拉树枝子?莫不是想改行当‘采花贼’?”

      至于采哪朵花,双方心知肚明。

      那小子先是吓得手一抖,闻言涨红了脸,炭笔滚在草里,抬头见是一体态浑然如山,却比他矮上半截,似是寺中修行者的男子,咽了口唾,不免轻视:“我、我就随便画画风景……”

      “风景?” 戚灼可没什么男女,直接对着小子浑身上下一通摸,一叠事无巨细画了兰时生活起居的小像在两人之间一一展开。
      “这风景是美。”随后戚灼不顾扑上来想要抢的小子乱蹦跶,一把对着山下扬了出去,纷纷扬扬,跟下雪似得。
      在小子崩溃中,戚灼:“你们这群人,日日围着寺庙打转,说说,到底谁是领头的?”

      刚扬了他糊口的东西,他又岂会告知戚灼:“你做梦。”握紧了拳头,对着她又打过去。

      戚灼不屑的嗤笑一声。强迫人,她最喜欢了。

      没用一个回合,小子就鼻青脸出血的坐在山石上站不起来了。

      “说了,允你好处,不说,除了好处是别人的,你今夜恐怕就要在牢房里过了。”

      小子倒也是有骨气的,磨了半天才道:“没有领头的,我单干。”

      “也就是说,你们分为单干跟群干?那群干的领头是谁?”

      一个干字,小子不知想到了那里去,被“干”到面红耳赤。最后耐不住戚灼各种吓唬,磨了半天才道:“是陈三郎。”

      “陈三郎?”戚灼自言自语:“怎么听着有点儿熟悉?”

      反正话已出口,那灰衫小子索性梗着脖子兜底:“还能是谁?就是山下日日守在寺外卖凉茶的老汉,陈三郎!”

      “他?”
      戚灼瞳孔猛地一缩,脑海里瞬间浮出那人的模样。竹桶上总搭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粗布衫上沾着些茶渍,每次递茶时手都稳得很,慢悠悠的,连说话都带着股老态龙钟的温吞。
      几乎每日她登山去兰因寺,总会在他那儿买一碗凉茶,就着山风喝下去,给自己打气。
      待在眼皮底下,居然没让她察觉出半点异样。

      真是“灯下黑”。

      那小子见她怔着,忍不住追着问:“方才说的好处是……”

      戚灼回过神, 故意放软了声音,冲他勾勾手指:“过来,告诉你。”

      小子凑过去侧耳听。

      冷不防一道拳风扫来。

      “咚” 的一声闷响。

      便没有然后了。

      戚灼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转身往山下走。可她没留意,方才那小子倒地时,袖中掉出了半块刻着 “陈” 字的木牌,被晚风卷着,滚进了石缝里。

      晚课时辰到了。
      直到结束,兰时都没有等到戚灼。
      他站在殿门口,指尖无意识攥着念珠,以为是落水导致伤势加重,又或像上次晕在他怀中那样,途中出了什么岔子?

      在得知戚灼好友徐暖好似有事外出后,转身就想要寺中僧人下山去幄帐探望,可刚叫住一个穿僧袍的小沙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戚灼是女子身,若让僧人贸然去探……,他只能摆摆手,哑声道:“无事,你去吧。”

      小沙弥走后,兰时独自站在山门前,晚风吹得他僧袍猎猎。白日里戚灼问他 “戚族是否要反” 的看法。头一次,生出要迈出兰因寺门槛的念头。至于理由是什么,有太多,一时,他说不清。

      不过,关于跨出这道门槛。
      他不仅那么想了,还那么做了。

      鞋尖刚要触到山门的石阶。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笃” 地钉在他足前的青石板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仿佛那双眼睛正盯着他,发出无声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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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开新书啦!勤奋更新中,晚十点半左右~ 专栏接档预收《夺他为兄》,【顶级反骨太子vs顶级偏执孤女】~包香的哦~仙女们记得收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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