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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他的第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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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邈从出生起就是死气沉沉的,村里的人都这么说他。
刚出生,他娘就没了。出生第二天,他爹死了。再过一个月,他爷也一命呜呼了。
一眨眼,还满满当当的家仿佛漏风了一般,只剩下个刚满月的小娃娃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村里人都说,这小娃娃是个阎王爷转世,上家里点命来的,点着谁谁就活不成了,比克星还可怕。这些人上门吊丧完了,也不敢上屋里看一眼这小娃娃,生怕被他看一眼下一秒就遭殃了。
白邈的奶奶张玉芬是个身强体壮的老太太,虽然年过六十,但一双眼睛依旧很黑很亮,她把门一关,也不管外面的闲言碎语,一个人把白邈拉扯大了。
白邈刚出生的时候没有名字,张玉芬也不认字,她把一个裹着好几层破布的报纸打开,从里面数出两张红色大钞,买了好烟好酒送到村支书家里,让人给这可怜娃娃起个名字。
村支书是个很信命的人,他在屋里坐着,点着了一根烟,直到这屋里雾气腾飞的时候,他弹了弹烟灰,写了个字给张玉芬。
张玉芬接过来,那是个她看也看不懂的字。
“这孩子的命还远着呢,慢慢走吧。”
于是,白邈以后就叫白邈了。
村支书送走了张玉芬,没多久发了一场大病,等挺过来后,他城里做生意的儿子突然发了财,把任职刚好到期的他接到城里享福去了。
村里人听说了这回事,只觉得这孩子越发邪性了。
白邈就这么一点一点地长大了,他生来长了副好皮相,皮肤白鼻子挺,只是一双眼睛总是恹恹的,仿佛没睡醒一样。
村里的人说闲话不会当着他的面说,但白邈从小就是个极其敏感的孩子,即便他听不懂听不到,也能从周围人的眼神里察觉出不对劲来。他的肩膀总是微微沉着,还没明白死亡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就平白无故背负了几条人命。
等他长到了五岁,好不容易能认几个字的时候,张玉芬突然摔了一跤,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临走的那天晚上,张玉芬拉着白邈的手,和他说:“邈邈呀,以后要好好活着啊,一个人也要活下去。”
张玉芬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个活字,慢慢地也闭上了眼睛。
白邈用自己小小的手碰着奶奶冰凉的手,眼睛一垂,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从此之后,他住进了向来不喜欢他的大伯家里,再也没哭过一次。
白邈知道自己生来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命,他也不想赖在这里,于是初中一毕业,即便考了一个能上他们县最好高中的分数,他也稍微收拾收拾就跑到城里打工去了。
他不想欠别人的债,每个月刚攒出一点钱来,他就数一数寄回到大伯家里,似乎要快点儿还清这债,赶着去投胎一样。
但事实确实如此,白邈很早就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了。
当和他同龄的小孩还在想着将来要活着过多好的日子时,白邈却在想,他未来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
有人说,人本来是死的,是做娘的给孩子渡了一口气,这才让人活了下来。这世界上的神明从来都是救命的神,人是靠着神渡过来的一口气活着。
白邈被神渡了两次气,第一次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妈妈,第二次是那个弓着腰也要站在他前面的奶奶。
可他的两个神明,都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白邈站在天台上,脚迈出去了好几次,却都是犹犹豫豫的。平日里他从来不看别人的眼光,只顾自己活着就行了,可现在要死了,他却突然想起别人的眼光来了。
从这里掉下去,是不是又会欠别人的债了。他身上还压着三条人命,怎么都还不完。
于是,白邈躺在小雨蒙蒙的天台上,打开了那本他捡来的书。
一开始读了几段的时候,他是皱着眉头看完的,他第一次知道男人原来也能和男人相爱,一时间心里升起了一点儿隐秘的心思。等到再读了几章的时候,他只觉得里面这个叫霍之远的角色真的很装。
霍之远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倒不是说他真的多么守规矩,而是所有事情在他手里似乎都能规规矩矩地完成。他在职场上雷厉风行,面对仇家的时候杀气腾腾,偏偏在面对白棠的时候又温情满面。
但无论是哪一方面,霍之远永远都能用他的方式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后来白邈才突然想起一个更加准确的词,那个词叫深谋远虑。
白邈越看越上瘾,从一开始的隐隐厌恶,到后面的偷偷崇拜,竟然不知不觉爱上了一个虚假的人物。
在故事里,只要是霍之远出场的剧情,他总是能够占据上风,轻松获得赢面,几乎很少陷入不利的局面。
但即便是不利的局面,那也都是短暂的,他总能一丝不苟地冷静行事,很快给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他的存在,似乎就是天生用来对抗这世界上所有不确定的事情。
霍之远是一个完全确定的人物。
确定,当时在白邈迷茫无措的世界里,这几乎就是一根救命稻草。
白邈太需要这种东西了,于是他记住了奶奶让他活下来的话,让霍之远成为了他的第三个神明。而且有一点很重要,这个神明不会像人一样死去,他永远存在于书里。
当白邈看到霍之远突然出现在面前,胳膊上出现一道源源不断渗着血的狰狞伤口时,白邈突然清醒过来,这时候才似乎真的意识到这里不仅仅是书中的世界,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霍之远也成为了一个脆弱的随时可能会死去的人。
白邈害怕了,他的第三个神明也有可能会消失。
一路上,白邈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他只记得霍之远把他带到了车上,叫来代驾把他们送到了医院里。
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坐在床边,看着霍之远胳膊上十厘米长的口子被纱布盖住了。
白邈抽了抽鼻子,猛地抱住了霍之远。
霍之远一愣,举着手上的左臂,另一只手在白邈头上摸了摸。
“怎么了,你有没有哪里受伤?”霍之远的声音很是温柔。
白邈抱着霍之远,感受到霍之远透过衣服向他传递而来的温度,这才似乎终于认识到霍之远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此刻他们的这个拥抱,是真实的、鲜活的。
白邈摇了摇头,没有吭声。
霍之远也没再说话,只是任由他这样抱着。
白邈想:“只要此刻是真实的就好了,就算感情是假的,起码温度是真的。无论如何,他不想失去霍之远。他这已经是被神明渡的第三口气了,如果不是神明收走了那□□着的气,他必须要赖在霍之远身上才能活下去。”
霍之远胳膊上受了伤,于是一直在家里待着。
第二天一大早,戴着金丝框眼镜的陈秘书敲响了门,拿着几份文件走了进来。这几份文件要得比较急,需要霍之远立马签字。
霍之远接过文件签字,陈秘书在一旁等着,看到白邈坐在书房一旁,手里拿着水果刀削苹果。
那苹果在白邈手里格外乖巧,白邈手稍稍一动,刀子在上面一划,几只像模像样的兔子形状苹果就出来了。小兔子苹果在果盘里摆得整整齐齐的,乍一看还以为是电视上p出来的广告图。
陈秘书觉得有些稀奇,所以多看了一会儿。看着白邈在那里安安静静专注的样子,他突然想起来了那天的事。
那天白邈来霍之远办公室里送饼干,没一会儿就离开了。
等霍之远回来,让他把饼干拿走,他拿着饼干刚离开办公室,还没走几步,身后的办公室门打开,霍之远竟然跟了过来。
“算了,你还是给我吧。”
霍之远在公司里的作风向来是冷静严肃,说一不二,头一次这样反悔,竟然还是因为一盒饼干。
陈秘书看着霍之远,似乎也从霍之远的脸上看出一丝尴尬来。
但他们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陈秘书对此倒是觉得无所谓,于是还给了霍之远。只是走的时候,他心里啧啧称奇,突然觉得他们老板这段恋爱关系可能结束不了了。
那天下午,霍之远莫名其妙地请全公司吃了饼干。
陈秘书这样想着,一时半会出了神,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白邈抬起头,正看着他。
他条件反射地要移开视线,却见白邈很反常地主动和他说:“你要吃吗?”
陈秘书愣住了,这个小少爷之前似乎是因为他的话和他结下了梁子,之后每次见了他都没什么好脸色,少有几次和他说话也是问霍之远的事。
一时间,陈秘书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混迹职场多年的老油条也僵在了那里。
白邈见他不说话,垂了垂眼睛:“不吃算了。”
“没有,我想吃,谢谢你。”陈秘书拿过白邈给他的那块苹果,这时才发现他吃的那块是多出来的。
白邈一个苹果切出来了七只小兔子,兔子头碰头摆成了一个圈,六只小兔子刚好摆成一个对称好看的圈,多出来一只被白邈拿了出来,扔给了陈秘书。
陈秘书一时有些想笑,头一次觉得这小少爷性格上的有趣。不过虽然是多出来的,但那只兔子也削得很漂亮。
陈秘书拿上文件离开,走的时候看到白邈把那一盘摆好的小兔子放到了霍之远桌上。
一时间,他突然发现,这两个人的性格都比从前变得柔软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