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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上元节街市上鱼龙混杂,这几日你可千万要记住,不许再偷偷跑出去了,或者,至少叫我跟……”

      “嘿嘿,知道啦。”

      稀奇稀奇真稀奇,原先寡言的澜哥哥还是头一回跟我讲这么多话,不过我倒也乐意听他跟我讲这样多的话,然而,他说了这么一堆,我就听进去个上元节鱼龙混杂,嗯……说明肯定人很多很热闹。

      我这时候扯住澜的袖子,问他要做什么去,他说再过上一两个时辰就要随义父去赴宫中夜宴,还说义父早就为我入宫制了件新衣裙,我闻言耷拉下脸来,小声咕哝道我才不想去。

      澜见我这副模样,却是柔声道:“听话。”

      距我及笄才刚过去几日,来登门拜访的王公贵子多得就叫人数不清,我一开始还又哭又闹生怕司马懿将我许配给谁,不过我渐渐发觉他好像没有这个意思之后便总算是舒了口气。

      我正趴在窗口边吃着块糕饼边乐呵呵看小厮把提亲的人朝外轰的时候,碰巧听见婢女们在嘁嘁喳喳聊闲天,她们说今日是太后生辰,陛下大赦天下并在宫里设下筵席,凑巧又是上元,街市之上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有烟火有灯会,还有糖人花胜之类数不清的小玩意可以买。

      这等好玩儿的事情我怎能错过,这可比那推杯换盏满是套话的酒席有趣多了。于是我赶紧把压在柜底的一套藏青的男人衣衫摸出来塞进被子里,哼哼唧唧躺在床上装病,总算是把司马懿瞒了过去——那件漂亮新衣裳什么时候都能穿,可是上元节只有一个,错过了就没有了。

      司马懿告诫我好些次说外面都是坏人,但我还是顶喜欢偷偷溜出府去玩,然而每次出去不是被偷了钱袋就是拍着桌子跟别人争论不休,总是气鼓鼓被义父派人捉回去请家法。我之所以气成那般样子,是因为酒楼茶馆里的人都在讲他与兄长的坏话,我辩又辩不过,所以总是气到掉眼泪。

      说是兄长,其实澜哥哥与我不过都是被司马懿认养的孩子,来历凄惨得紧。

      而司马懿,说是义父,其实也不过长我十余岁罢了。

      随着年岁渐长,我也逐渐明白澜与司马懿做的从来不是什么干净勾当,尤其是司马懿,阴晴不定手段狠厉,令人捉摸不透,满朝文武都要惧他几分。我时至今日还记得他吩咐人将一个参他的文臣绑在烧热的铜柱上,还领着我与澜去看,直到把我吓得钻进他怀里瑟瑟发抖的时候才揉着我的脑袋笑我是小丫头。

      在我的记忆里,义父和兄长总是冷漠寡言,看起来凶巴巴的。他们二人的目光,好像只有落在我身上时会稍微温暖那么一点儿……

      因为司马懿每次拿出长长的戒尺来,打得并不痛,所以我才如此不知悔改,一有空就溜出去。而且每次他打我手心的时候,我甚至都会走神,我在想,前朝的狠辣司马懿和我面前的义父大人究竟是不是一个人。他好像每次走出去这扇门,褪去常服之后,就变得好不一样。

      于是趁着他和澜哥哥赴宴去的空档,我赶快换上这件对我来说显得过于宽大的衣衫,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然后从后墙翻过去,虽然我落地的时候摔了一个屁股蹲,痛得很。

      及笄之后就是大人了,不过我如今对成亲没有半点兴趣,我现在只想去小酒馆里拍下几枚铜钱然后理直气壮吆喝着“给小爷来一坛好酒”。

      随便进了个热闹的酒肆,叫小二上完酒之后,我只抿了一小口就呛得眼泪都要出来,于是只好端着酒碗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这时候我听见隔壁桌子上几个已经把脸喝得通红一片的大汉提到了司马懿的名字,我马上支棱起耳朵听着。

      “听说那奸贼老早就收了个美人胚子养在府里。”

      另一个人闻言立马接上他的话,说道:“京城的王公贵子们都踏破了门槛,恨不得跟他攀上关系呢。”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接着含糊不清开口:“不过那司马懿可精明得很,一门亲事也没答应,你们可知为何?”

      瞧他卖起来关子,周围的人拥上去满面期待地侧耳倾听,我见状也捧了一把瓜子凑到他们桌前,一边嗑着一边叫他快讲快讲。那人瞧了我一眼,笑道小公子好生秀气,竟也关心前朝之事。我闻言在心里翻了翻白眼——什么前朝之事,分明是八卦。他瞧见周围人来了兴致,慢悠悠说道:

      “肃贞皇后刚去世不久,他呀,这是盯上了中宫皇后之位,要将这女子献给圣上呢。”

      旁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有的叹气有的怒骂,可他们里面就我一个人开始拿袖子抹眼泪,因为他说的确实不无道理——这些年来司马懿他从不教授我武义或者权谋,吃穿用度样样都比得上宫里娘娘,将我养得宛如一只金丝雀儿。澜名为养子,实为杀手,而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起到过什么功用。

      还有……澜哥哥说,那身入宫的衣裳是司马懿早就差人制好的。

      那群男人以为我心系朝纲,感动万分,和我一同落泪,然后敬了我好几杯,我含着眼泪,在这种无比悲恸的情绪里喝了整整一碗,到最后走路都飘飘乎乎的,不知不觉晃荡到了一个漆黑的巷口,之后只觉得后颈一痛,便就此失了知觉。

      ……

      我这个大傻瓜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在失重倒下的瞬间才觉得后悔极了。我不该不听司马懿的话,外面果然还是坏人多的,原先澜哥哥都会在背后悄悄跟着我,所以我惹了祸总是有恃无恐,可今晚他随义父一同去赴宴了,就算他武功再高强,也不能立刻飞到我身边啊。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澜时的样子……

      初见时,他还是个跟在司马懿的身后浑身血迹的少年,那时我见状奔过去,踮起脚尖来拿绢子擦他的脸问他痛不痛。可司马懿告诉我,那都是别人的血,不是他的,这让我惊惶地停了手,带血的帕子飘落在地上。

      但面前的少年却是眸色一动,再不如方才那样淡漠冰冷,而是定定望向我。待过了些日子,他换了件干净衣衫,将帕子还给我,又生涩地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唤我妹妹,还说以后定会护我周全,像亲兄长一样待我。

      而他后来的几年,比起那句承诺,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对他那种超越兄妹界限的情愫,大抵就是在这些年岁里开始悄然滋长。懵懂如我,便暗自将这般情愫冠名爱慕,因为只要他在我的身边,我就觉得万般心安,我就知道他是一定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

      不知是不是哪位天神听见了我的祷告,还是说澜哥哥就是天神下凡,无论如何都会兑现自己的承诺。我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澜的怀里,宛如做梦一般。我一时之间又是委屈又是欣喜,先拿额头抵着他的胸膛蹭了一蹭。

      “澜哥哥?”我头痛得很,轻声叫他,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这是在屋顶上——也就澜如此了得的轻功才能把我带到这里来,现在天气渐凉,忽来的一阵风就叫我打了一个寒颤,澜见状,取下来自己的披风裹在我身上。

      “我怎么在这儿?”我仍旧摸不着头脑,伸出胳膊去碰澜的脸,结果碰到他额前被风吹得好凉好凉的汗。他好像这才反应过来,捉住我的手应了我一声。

      “你为什么要不听我的话溜出府去,还喝了那么多酒?”澜一改旁日于我的宠溺,厉声问我。

      “我……”我觉得我酒还没有醒,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这时澜竟紧紧将我拥在怀里,像是怕我消失一样,我感觉得到他在发抖。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心生诧异但仍旧拿手抚了抚他的背,我听见他在我耳边声音低哑说着:“还好没事。”

      原是澜在坏人手里救下了我。我想到这里,心里有些歉疚,嗫嚅道:“下次不敢了。”

      我有些怕高,澜也担心我在这里待久了会染上风寒,默默无言半晌后忽而将我打横抱起,脚尖一点就轻飘飘落到地面上。于是我就这样裹着澜宽大的披风,牵着他的衣角同他一起在这熙熙攘攘的热闹街头上走。

      澜好像真的生气了,我跟在他屁股后面耷拉着脑袋走着,无论说什么,他都不理我。

      “我知道错啦……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哥哥,我还是觉得头好晕。”我跟在他屁股后面颇为委屈地嘟嘟囔囔,澜闻言顿了一顿,停了脚步,蹲下身来将我背起来。

      “下不为例。”他说。

      我趴在他的背后,昏昏沉沉差点要睡过去,澜背着我走了许久,我突然感觉眼前亮堂堂的,我撑开眼皮,发现街边有人在放天灯,我轻轻拍了拍澜的背,说我也想去放一盏,澜依了我。

      我提起笔准备写下自己的愿望,但是写些什么呢,我思来想去,墨已然啪嗒滴在纸上晕开了,我这时候偏过头去看澜在写什么。

      我瞧见了我的名字。

      咦?关于我的?我想到这儿,心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澜见我在偷看,连忙把那纸条挪到一边,我只得悻悻把目光移回去。我其实很想写上一句希望澜哥哥也像我喜欢他一样喜欢我,不过要是这个愿望传到天神那里去,他肯定会觉得我是个坏姑娘,不但不给我实现还会降罪罚于我呢。

      于是我想了又想,一笔一画写下一句:愿家父与兄长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我小心翼翼点上灯里的烛火,那灯便飘摇着朝夜空奔去,不过这时候我突然想起司马懿可能要将我送进宫这件事来,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悲戚。我仰头看着天,问自己,我现在究竟是对司马懿此举的不满多一些还是对他的不舍多一些……半晌过后,在我放的那盏灯悬在天边宛如颗闪烁的小小孤星时,我心中便了然——定是后者多些。

      我回过神来,发觉澜的目光和这皎洁月色一样,正安安静静落在我身上。他的眸色深沉复杂,被街边的灯火映得像是闪着忽明忽暗的火光,眼波微动,有一瞬间我甚至以为他含了泪。而我揣摩不清个中情愫,我想大抵是我今晚如此冒失教他害怕了,于是心里又生出歉疚来。

      我偏过脸去与他四目相对,澜觉察到后神色一滞,扯着嘴角僵僵给了我个笑。

      “那个……”

      “我……”

      我与他同时开口,又一起噤了声,我定定望着他,等待他的下文。澜这时候紧紧握住了我的肩头,微微俯下身来声音低哑道:“无论如何,一定要保重自己。”

      我有点没反应过来,但还是使劲点头,告诉他我以后一定不这么冒险了,让他安心——但我听见他这句话之后心中竟然有些空落落的,我在期待什么呢?

      “以后无论妹妹在何处,我定会护你周全。若是有人欺侮于你,千万记得给我递个信。”

      无论我在何处?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升起隐隐的不安,我绞弄着衣角,试探着问他:“义父当真是要将我送入宫去吗?”

      澜闻言怔了一怔,不说话,只是轻轻抱了我一下,只是这个拥抱,我便全都了然于胸,鼻头酸酸的。

      “可我舍不得哥哥,也……舍不得义父。”我瘪着嘴,小声说。

      澜喉头一哽,但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将我背起来,他走了好一段路,到了人没有那样多的街巷里才迟迟说出一句:“我也。”

      喝了热酒,就会流下来热乎乎的眼泪,就算被澜哥哥厚厚的披风裹着,被股凉风一吹我还是觉得额头阵阵发烫。我伏在澜的背上眯起了眼,已分不清是仍在醉酒还是做着梦。其实今天绕到那个漆黑街巷的时候我确实怕极了,怕到现在仍心悸得厉害,但是此刻靠着澜的宽阔后背,环着他的颈子,我总觉得莫名心安。

      “你舍不得义父?”澜侧过脸,轻声问我。

      “嗯……”

      之后澜说的话我就再也记不得了,可能他后来再也没开过口。

      我一回府里,便是一整夜高烧不退,我使劲儿裹着被子但还是觉得浑身冰凉。

      我迷迷糊糊想起来第一次见司马懿时候的场景……

      那时候他出了最高的价钱,花楼的姨娘满脸堆笑地将我梳洗好了送进他的房里,我身着无法蔽体的薄纱衣裙缩在床的一角瑟瑟发抖,害怕得瘪着嘴掉眼泪。但是我不敢大声哭闹,因为我知道要是不顺着的话又要挨一顿毒打,可这时候司马懿走过来把锦被一扯盖到我身子上,他冷冷睨了我一眼,说他对这样小的姑娘没兴趣,之后便解下自己的大氅将我裹起来,打横抱着出了门。

      这个男人冷冰冰的,但是他的衣服却好暖和,让我困倦极了,想要睡觉。他将我抱到马车上,马车颠颠簸簸,马儿颈子上的铃铛声同答答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我抬起头,瞧着面前这个长得极其俊美的男子发愣,然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碰他鬓边的一缕白发。

      “小丫头,别碰。”他说,语气有点凶,我也只好乖乖收了手去。

      我那时懵懂,只知道是面前这个男人带我逃离了以往那暗无天日的惨痛岁月,不管旁人怎样讲他的坏话,我都觉得他是这世上顶好的、给予我救赎的重要之人。

      说起来蛮奇怪,明明我被他娇养在府上这么些年,他处处待我好,可我一旦想起当时他朝我伸出的那只手可能带着目的,整颗心就痛得要命。我以往也曾患得患失,可今日从别人口中听见的刺耳言语还是狠狠刺破了我自我麻痹的美梦。

      因为……他是司马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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