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依》五二七

1、他们都不是沈鱼 孤僻男孩杨

　　那年夏天，北方小城一如既往燥热。
　　大院里的孩子们却丝毫没有畏惧天上那个疯狂发光的太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进行着他们的游戏。
　　10岁的杨康汗流浃背蹲在地上，目光中的渴望悄然落在那些正在翻腾飞跃的画片上。好吧，我承认现在看来拍画片实在是个无聊的游戏，但对于这些孩子来说，那是他们在闲暇的午后最好的休闲方式。
　　彼时的杨康还没有拜读过金庸大师的《射雕英雄传》，也没认为自己的名字有何特别，但他知道自己是这院中的一个“异类”。没有人愿意搭理他，同龄的孩子即使孤独也绝不和他玩耍，就连此刻他乖乖待在一旁观看别人的快乐也是不被允许的。
　　孩子们背对着他玩得热火朝天，笑声飘进他耳中，然后一丝一缕划过他心头，引来尖锐的痛。好在这一切都已经成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习惯成自然。他站起身，抹了抹脖子上的汗，潇洒地离开这个他永远也融不进去的圈子。
　　上帝关了门，总得给你留扇窗。在杨康的那扇“窗”前，永远会有一张红扑扑、圆溜溜的脸在冲他微笑。每当被世界抛弃，他都会一个人走到大院尽头那个破败的小屋前，大声喊：“沈鱼！沈鱼！”
　　不出几秒钟，那个叫沈鱼的女孩子总会飞奔到他面前，一成不变的红衣像热烈的火焰，瞬间驱散他心上的千年寒冰。
　　沈鱼是他的私人医生，专治他的各种伤痛。
　　可是今天，他的医生消失了。
　　当他再次在小屋前喊着沈鱼时，他的声音被黑暗和寂静吞没。他看不到那个快乐跳跃的身影，也看不到那熟悉的红色火焰。他惊恐地推开面前那扇门，一种让他战栗的预感一点一点爬上他的肌肤，融入他的血管。
　　小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了，这个原本贫困的家庭里仅有的一张旧沙发、几乎要散架的双人床、沾满污垢的木桌，还有那些布满缺口的锅碗瓢盆竟然全都不知所踪。
　　杨康大张着嘴，却忘了出声。他愣了片刻之后朝前迈了两步，他站在这个屋子的中心，而四周只剩空旷。
　　他唯一的伙伴——沈鱼，就这么消失了。连同沈鱼70多岁的奶奶，连同这屋里的一切，全都诡异地没了踪影。静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逐渐急促的呼吸。他不得不怀疑，莫非是电影里可怕的外星人出现掳走了沈鱼？还是沈鱼接到了不知名的电话，被恶灵附身？他脑子里各种奇怪的念头和猜测搅和在一起，直到脚下响起奇怪的声音，他才努力停止一切思想活动。
　　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脚边躺着一个瓶子。形状和普通的汽水瓶一样，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它捡起来仔细查看，却发现这根本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瓶子，并无什么玄机。这之后，杨康对于沈鱼的莫名消失却再也没有提过。甚至那个瓶子也在他们搬家的时候被杨妈妈当做废品扔掉了。杨康依旧过着他的平淡生活，并且这生活中再也没有一个穿着红衣如火焰般的身影一跳跳从大院尽头的小木屋里出来。

　　小时候的回忆对于杨康像是杯白开水，单调平静的异常。虽然没有小伙伴一起玩耍，但这并不影响杨康的成长发育，也不会有什么拽住时间不让他长大。那个大院的孤单的小杨康已经不见，有的只是成长为二十岁的翩翩少年。现在的杨康在希腊帕特雷的一栋别墅的躺椅上小憩着，一本书扣在脸上。女仆沈鱼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色，少主人修长的身型与远处的海景真是美不胜收。“少主，夫人让您下去”，杨康看来并没有睡着，听到声音便起身把书合上，丝毫没有被人搅了美梦的不悦。沈鱼接过杨康递过来的书收到书架上，杨康本已走到门口，又转过头看了眼书架上拿本书侧的几个鎏金字《射雕英雄传》，那里有个人物与自己同名同姓。只是，他的命运自己并不想要。“沈鱼，一会儿我要出门，让亚度尼斯把我的车准备好”，身后的女仆有着欧洲人普遍的蓝色眼睛，深邃迷人。
　　大厅只有母亲，杨康走到另一侧的沙发坐下。气氛算不上温馨，但至少不压抑。杨妈妈看着自己的儿子无奈的叹了口气，“康儿，你父亲的意思我想你明白，你决定好没？”杨康抬眼看了下自己的母亲，决定？选择？其实哪个选项对于自己都是条不归路，又有何差别。只有自己善良的母亲，单纯的看着问题。“我要留下来，继续学业。”杨康看到了母亲眼中的不可思议，并没有想去解释自己的决定，接过亚度尼斯手中的钥匙头也不回的走出大门。
　　静静坐在海边，时间就一点一点溜走。直到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杨康才回过头，冲着那双蓝色眼睛露出微笑。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沈鱼挨着他坐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海面。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杨康都会来这里，他并不喜欢这个城市，可是他爱这片海。
　　“恩。。。”
　　杨康懒懒地应着，却情不自禁看了看身旁的沈鱼，她很美。在杨康小的时候，他认为自己将来能不能娶到老婆都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哪能料想到如今他身边美人如云，个个都黏着他、宠着他。
　　她们都叫沈鱼，这是杨康送给他们的共同的名字。他喜欢念着这两个字的时候那种感觉，很甜蜜、很温暖。可是更多的时候，谁都察觉不到他内心的失落。她们都叫沈鱼，可是她们都不是她。
　　真正的沈鱼，早已从杨康的世界里消失了。他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跟随母亲远赴异国开始截然不同的人生。他以为在时间的洪流中那个名字、那身红衣、那张笑脸都会变浅变淡，直至幻灭。如果不是越来越多的梦境中他不断看到多年前那个飞奔向自己的身影，还有那张并不美丽的、带着疤痕的脸。他以为自己还是可以快乐的，从此奢华享受、醉生梦死。何必看着这片海，细数自己的伤心。
　　“少主，你看那是什么。。。。”沈鱼的声音就在耳畔，把他从怔忡中拉回来。
　　顺着她的手指，杨康看到海面上似乎漂浮着一个物体。
　　他站起来走近仔细看了看，忽然发了疯一样冲进海里，沈鱼被他的举动吓坏了，生怕他出事，急忙追过去。冰凉的海水打在身上让人忍不住颤抖 ，沈鱼嘴唇发白，努力走到杨康身边，只见他呆呆地站着，身子被翻腾的海水冲得来回晃。沈鱼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抖：“少主，你这是怎么了？先上岸好不好。。。”
　　杨康听到了她的声音，缓缓转过脸看着她。沈鱼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握着一个瓶子，样子很普通。可他的目光中却有着太多复杂、让她看不懂的成分。他在沈鱼面前晃了晃那个瓶子，然后开口：“我就知道。。。。她在等着我。等着我，去找她。。。”
　　“少主。。。。”沈鱼仔细看了看那个瓶子，又看了看杨康脸上那种她永远也不懂的神情。她忽然有种预感，这个男人，这个一直被她，被很多女人心疼着的男人，终于要离开了。或许一开始他的心就不在这里。
　　从杨康看到这个瓶子这一刻开始，他对于自己的人生，又有了新的选择。与其终日躲在自己内心那个思念的小窝里，把别人都当成她的影子，不如把她找回来。因为真正的沈鱼，只有一个。
　　“少主。。。”沈鱼轻轻把手放开，仰起头对他说：“你要走了，不是吗 ？从此以后，我的名字不再是沈鱼。我要为自己而活，你也是。少主。。保重！”